“至少这些宗主们找不到。”
所谓敬泽,便是敬仰这处湖泽,敬泽门存在的意义不只是开宗立派,更是为守护这面湖水。若敬泽消失,一见湖会封闭,这是当初建造一见湖和敬泽门的蔺卓设的连锁阵法,恐怕只有她自己会解。
怪不得方才他们捏着鼻子承认了许延新掌门的身份。
晏却道:“好在凶手已伏诛,勉强算作对亡灵的慰藉。”
淮相望着水中尸骸,只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切混乱又虚假。
他们在乎敬泽的归属,在乎一池的法宝,在乎能否借机杀人,就是不在乎这些人命,不在乎凶手是谁。
齐潢说是蔺卓灭门,可天象并未有异,究竟是齐潢说谎,还是整个门派都不无辜?
她不再逗留,转身便走。
“为什么要用腿走回去?”
她将晏却往上一托,“怕你掉下去摔死。”
这人身量在这,手臂也使不上力气,整个人都在下坠。
晏却语塞一瞬,“我好歹也算你的长辈,你怎么……”
她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别人骂你的时候、害你的时候、拿剑指着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对他们说‘我是你的长辈’?”
“这不一样。”
淮相了然,“看我好欺负。”
晏却想说,他只是不在乎无关之人所为。可这样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变了模样,“你还是将我收进法器里吧。”
淮相将晏却放下,摇了摇有灵,将金子放了出来。
“晏长老,逃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晏却没有倒下,他发现自己有了些力气,修为浑厚的身体到底和毫无根基的不同,他正欲说些什么,又被金子抢了先。
“阿毓在这里。”
金子有了修为后嗅觉更加敏锐,落地的一瞬间便嗅出李毓的气息。
李毓在此处,那么屠村的凶手极有可能是敬泽的人,淮相瞧了晏却一眼,后者道:“去吧,不必管我。”
——
“能确定在上面还是在下面吗?”
金子在入口附近嗅了嗅,又在坍塌的碎玉附近嗅了嗅,“在这里。”
淮相瞧着这小山一样高的废墟,“好在她是妖,普通人被压在这里不死也要残废。”
金子不这样想,李毓去哪里都靠两条腿,连飞都不会,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几位宗主与许延友好交涉后,留下些弟子协助许延重建敬泽门后便离去。
石基上已聚集了许多清理倒塌房舍的人,无法使用法术,他们只能像凡人那样肩抗手移。
“许……掌门。”
许延收回思绪,看向忽然出现的淮相,“我以为你走了。”
“想走来着。”淮相指向一处废墟,“那是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禁制?”
远处的苦力忽然散出一圈空地,那正中盘坐在地的,是晏却与一条狗。
许延神色不变,“那是邀月楼,历代掌门的居所,并无禁制。”
“我的……朋友在里面,我要将她带走。”
许延并未多言,“可以,需要我帮忙吗?”
他离开敬泽那么久,根本不知道宗门发生过什么,至于淮相的朋友是生是死,是哪里人,怎么进的邀月楼,皆与他无关。
“多谢。”
外人眼中淮相只是个小小内门,是宗主留下当苦力的倒霉弟子,那样大的废墟一个人清理起来确实艰难,许延也不是在客套。
许延略一思索,使了个移山之术,一瞬间将敬泽门内所有废物移至湖外空地,苦力们看着瞬间改变的环境,迷茫四顾后反应过来,敬泽门新掌门把他们的活都干完了!
“都回去吧,这里用不上你们。”
听着自湖心传来的声音,苦力们纷纷行礼,杂乱道:“多谢掌门体恤。”
许掌门瞧着光秃秃的青玉基,终于笑了起来。
他是赢家,早该笑的。
——
青玉基上除了三人一狗,什么也没有。
淮相疑惑的看向金子,用口型问它:你确定在这里吗?
金子绕着一处青玉砖石转了两圈,笃定点头。
晏却腿脚利索了些,站起身缓慢踱至淮相身后,“掀开看看。”
三道目光落在许延身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收起笑意,将那方玉砖移至别处。
敬泽门的底基厚达六尺,这块七寸玉砖下却空无一物。
一见湖的其他入口,就这么找到了。
金子几乎绷直了身体,淮相安抚的摸了摸它的头,扶着入口边缘探下身子,视线受阻,她松开手,直接跳了下去。
一见湖如泥潭般欲将她吞吃入腹,淮相艰难与之拉扯着浮在湖上,抬头看清了这方穹盖的真面目。
基石下不知何时被挖出大片凹位,一具具生死不明的躯体被铁链拦腰锁在青玉之下,她靠近了些,一一触碰过这些身体,都是修成人形的妖。
一滴半冷的血滴在淮相的手背上,她仰头,看清了锁链下血肉外翻的缺口。
能流血便是还活着,淮相扯上锁链,可用什么方法也挣不断,她有些急,并未发现被锁住的人已经醒了过来。
“小……相儿……”
这气若游丝的几字如雷般炸响在淮相耳边,她整个身体都僵住,不可置信的看向那张倒吊着的脸。
不可能的,那明明是李毓的脸。
她手上再次用力,可心绪已被扰乱,几次险些掉下湖水。
她只得小心避开那处伤口,单手握紧锁链,另一只手拖着李毓的身体将她扶正。
“我该怎么救你。”她喃喃低语,不知是在问谁。
“小香儿……”
淮相已经冷静许多,她闭上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李毓冰冷的额头靠在淮相颈侧,“你来的好晚,我还以为……再也等不到你了。”
李毓几句话说完又没了力气,她现在是妖,修士那快速疗伤的方法只会加重她的伤势,淮相只能喂她吃些丹药,碾碎了混着水灌下去,她庆幸自己随身带的东西够多。
“我该怎么救你?”这次,是在问李毓。
“掌门令……”李毓只说了三个字,便撑不住再次陷入昏迷。
许延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把汤贤弄上去。”
许延试了试,没成,换了别的法子,还是不成。
“不会要下水捞吧。”他瞧着满湖的同门碎块,内心一阵恶寒,还是硬着头皮下来,抬眼一瞧又惊出一身冷汗。
“这……”他绕着此处转了一圈,看着那些不知死了多久的尸体,最终只余一句:“作孽。”
许延再次尝试转移尸体,结果都是没成,他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双手,连焕真境的修为也奈何不了一面湖水吗?
这些尸体怕是被一见湖划为‘宝物’,要将其带出,唯有下湖水,闯禁制。
“你还要重整敬泽,我来吧。”淮相松开手中锁链,“我会尽快回来。”
她指了指上面,“等他腿脚利索了,叫他下来照看好……我的朋友。”
“这样的小事用不着麻烦别人。”
“许延,你要重建宗门。”
许延闻言轻笑一声,“我们这样的交情,就不必称名了吧。”
“……”
她没有理会许延,在湖面挑了处干净些的地方扎了下去。
晏却在上面和金子大眼瞪小眼,听到这番对话后,将视线移向天边。
温和的日于霜白山峦间洒金,明明光是柔的,雪是柔的,覆在一起却那样刺眼。
——
湖水的压迫感消失,周身再次通透起来,淮相瞧见了熟悉的景象。
湖中金叶翻涌,月华笼盖四野。
又是今生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直接隐去身形,生怕自己影响了谁的命数耽搁出去的速度。
她在此处转了一圈,没找到活人,不知道降落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远处没有灯火却有炊烟,她转去李家村方向寻找细节。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忽然响起兵刃相击声,淮相一惊,折返后却瞧见意想不到的两人。
晏却和方皊……在激战。
惊鸿剑气贯长虹,每一招蓄满真气,偶然劈空的一剑落下天际,击起湖水十丈,带出鲤鱼无数。
赤红剑势吞山河,不仅接下对面招招式式,还能借着力道给对方狠厉一击。
二人从天上打到地上,晏却越打越狂躁,方皊却愈发得心应手。
这就是晏却说的一面之缘?
约半个时辰后
晏却单膝跪在地上,欲用惊鸿支撑着身子,剑身却似再也支撑不住,消散在掌心,他只得以手撑地,逼迫自己不立即倒下。
方皊泄了力,散去本命剑,向晏却一礼,“多谢前辈赐教。”说罢御气远去。
这是已成定局的事,淮相无法插手只能旁观,她知道晏却不会死,可看到他只脱力的仰倒在地,却不为自己疗伤时,还是觉得心口一空。
淮相转身去追消失的方皊。
她大抵知道了答案,可亲眼瞧见才能算真。
方皊漫无目的的游荡,身前虚影一晃,他也就近落地,“他们怎么样了?”
来人亦是一身修士装扮,话语间唇角微僵:“感应不到,应是都安顿好了。”
顿了顿,他又问:“大人此行可还顺利?”
方皊瞧着自己的手背,又翻个面瞧手心,抓握几番,指节流畅无阻,他勾起嘴角,满意至极。
“如有天助。”
“大人何出此言?”
方皊似是对这个称呼不满,啧了一声,“这躯壳天赋一般,原本修为取满也是打不过的,但那修士性子急躁,破绽百出,最重要的是,他道心不稳。”
“道心不稳……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打消你这个念头。”方皊的目光锐利起来,“我们不是来招军买马的。”
对面沉默着,方皊又道:“长啸,好好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是。”
“如今就差你了,需要我帮忙吗?”
“大人不必忧心。”
名长啸的散修半垂着头露出个笑,方皊看不清,淮相却看得清楚。
“如今我姓方名皊字亦白,以后不要再叫错。”
长啸依然在笑,声音却严肃,“是,方公子。”
淮相得到想要的信息,没再跟随,转身回了金叶湖。
猜测成真,孤魂得生有三种方式:一是夺舍,此乃邪术,极易被发觉。二是借尸还魂,但尸体僵硬,七日即腐,借尸者只能频繁寻找新的尸体。
若能在七日内为死者完成遗愿,便是与死者达成交易,可长久换取躯体的使用权。
这便是第三种方法——也就是淮相附身几次参悟的法子。
而方皊的遗愿,是打败晏却成为正道魁首。
[躺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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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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