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柏青的家坐落于一个当地有名的食品工厂旁，算是为了在里面工作的员工所专门建立的家属院。

院子里所建的楼房户型都不大，但胜在实用与方便。

这座食品加工厂曾经算是辐射几座城市的童年记忆，小小的logo印在以饼干为主的包装纸上，时过境迁那种原始的设计已经显变得有些土气，但还好那个品牌在省内还算小有名气。

可是后来改制加上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如今破产倒闭，留下原厂地址和设备被闻德制药收购，正在紧锣密鼓地转建制药工厂中。

至于原来的工厂工人和企业员工何去何留的问题有很多种说法，不过目前主流的消息来源是说他们将会随着食品加工厂的设备与地皮一齐并入到闻德制药这家公司中。

于是原来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欢欣雀跃觉得自己不会因此而丢了工作反而进了更有保障的企业。

王嘉余之所以选择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环境在悄然之间发生的变化会带着他们的健康一起沉入地狱。

可这里的人们还浑然不觉，甚至带着一丝期盼。

院子里阳光斑驳，空气中反射着小小的尘埃颗粒，还有独属于这里的人们络绎不绝的谈笑声和叫卖声。

从车上下来之后，王嘉余突然不知为何有些犹豫。

“我们都准备就绪了。”有工作人员提醒她。

她转过来转瞬间有些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们先进去吧，不用等我。她简单地跟下属点个头，自己迟迟没有动身。

摄影、采光、采访浩浩荡荡的一堆人挤进一个狭窄的楼门，也吸引来许多周围人的侧目。

王嘉余站得远远地像是在俯瞰这一切。

她早决定要这么做了。在母亲重病的时候、在她离开自己的时刻、在父亲断了经济来源自己要和他打官司的时候、在他毫无愧意出任公司董事的时候、在他洋洋得意又拥有了另一个家庭的时候……

成长过程中一次又一次的冷酷惊厥打破了她所有童话般美好的幻想，上天没有给她一次反悔的机会。

她必须小心谨慎的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才有扳倒自己父亲的万分之一可能。

不知不觉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男性殷勤又讨好地靠近她：“我是他们的邻居，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电视台的。”这个人看眼神就不喜欢，她有点厌烦，随口编了个借口，没给他多少切入点借机询问。

要是识相的看她这脸色应该就走了。

中年男子毫不迟疑地信了，看来他们都知道这家孩子是个有个有点出息的，露出口气又嫉妒又有点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点机会见缝插针的语气，“早听说他们家小子学习好，只是这还没毕业为了啥采访他？”

王嘉余一张臭脸，不耐的嘴角有几分隐忍。

看来旁边这大叔根本不在乎别人心情，只顾着自己好奇在问，

见对方不搭腔，他拿眼镜左右去撇这个看上去可以打听的人，然后根据自己的判断来选择自己十八般武艺下的市井策略，就像街口菜市场里看人下菜碟选择不通报价方式的摊贩。

眼前这个姑娘出落得水灵，一件白衬衫那面料瓷白柔软一点皱褶都没有，袖口处还有若隐若现的刺绣。

这整个人的气质更加清冷疏离，风一吹过来如同一朵新鲜又冰冷的百合于风中微漾，一看就是从小长在蜜罐里的人。

这样的自己的人天生脸皮薄经不住自己死缠烂打，再加上还是个女孩子，自己厚着脸皮总能套点话出来。

他张张嘴打算说出几个可能的猜测对方总要出于礼貌回个“是”或“不是”。

“学校里得奖了？还是……做了什……”

但他看错了，王嘉余那种看上去的冷感来自于她从小的磨练，而这早早地就告诉她不能做个什么逆来顺受的人，不然就会吸引着什么垃圾堆里的蟑螂都想往你头上爬一爬。

更何况在投资场上真枪实战地见识过了，前一秒还热情洋溢笑脸相迎的人，后一秒发现你没有利用价值就换成一幅你棺材铺里的钱他也要抢过来自己用用的嘴脸——对有些人只能相互利用，如果你一贯保持相互尊重的刻板条例，反而会让你们彼此都怀疑世界，显然眼前这个就是这样

她面无表情不打算跟这个已经上了色的男人再多废话一个字，拔腿就走。

“那这孩子……”中年男子他这话说了才没一半，这下正好挺着大肚腩跟在她后面进去看看再打听打听。

于是趁机假意抱怨，实际亦步亦趋正好跟进去：“你这孩子跟你说话怎么不理人呢？”

王嘉余随手招呼一个下来搬器械的工作人员，看都不看这人一眼，“把他拉走。”

大叔还没反应过来，被架着离得越来越远,他还得忍着小心，跟对方打哈哈，“不至于不至于，我就问问。”这下想上楼看看也要找个别的时机了。

“这小姑娘脾气太暴躁了。”说是这么说，心里倒守起那无声的规则来了。

王嘉余倚在陈柏青的家门口，她刻意让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保持着距离，只远远远远地点了个头。

这个家里比想象地更加整洁干净，陈柏青的妈妈有一双被岁月无声折磨过但仍旧和善的眼睛。

她穿着正式的衣服正配合着工作人员的提醒有些小心地一句一句回答着病史、用药、还有对于产品的了解，她知道这个行为会帮助自己得到一笔不菲的费用用以改善生活。

拍摄的初期出乎意料的顺利，接下来这位病人服药期间维持三年的身体特征变化将会被监测下来放在他们产品的公开的数据中——未来的某一天对于这条生命来说不可承受的重量可能就会成为她计划中惊天爆雷中的一环。

王嘉余的眼睛无意间扫过她的手和脖颈，那种肿胀黏腻的感觉一眼就能识别出来。

三年……

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几年……

这药再吃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他大学毕业。

王嘉余垂下双眼，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流程进度上来。

基于对方的配合这一切很快就即将结束。

宣告收工的时候，陈柏青居然有些感激地望过来，他似乎觉得获得更丰厚的资金之后他母亲会很快好起来直到恢复健康。

王嘉余无法回应他的这一目光，一瞬间她有些厌恶他的这种天真，还有那该死的感激。

她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陈柏青的母亲立刻察觉到了儿子的这一变化。

“你认识她？”

“对，是我们学校的交换生。也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他指着母亲受伤已经佩戴上的手环，“我们能用上这个还多亏了她。”

那个手环标志着现在最新的医学生产力，它静静地躺在母亲的手腕上检测她的心率血压，除此之外每月五次还可以辅助测量血清中的淋巴抗体。

“你喜欢她？”母亲作为过来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那种年轻的悸动，更何况她这个儿子为了自己从来没有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于是就更不懂的掩饰眼神中的欣喜。

“妈！”陈柏青有点慌，他太害羞了几乎想立即去按住不让她继续说，“你在说什么呢？！”

“啊！呃……”为了不让母亲继续说下去或者目光太过显眼，他只好自己先手足无措地开始一连串的解释，一系列语气助词之后，他不否认也不拒绝，只说，“她家里应该是很有钱的样子，我……我们差太多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之间巨大的差异昭然若揭。

母亲有点愧疚地压住他的手背。

“没关系啦。”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温暖的温度在两人之间传递，“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你相信我。”

“而且你说过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善良正直。”还没有经历过太多坎坷的少年用诚挚而有信心目光给自己的母亲打气与许诺。

在这之前我先默默地喜欢她就好了！

想起之前的鲁莽还是有点尴尬，但没关系通过之前的帮助之前他们已经更亲切了一点。

已经？更靠近朋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