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笼中鸟也想飞

许熹回到她那间只有十平米,墙壁偶尔会渗出霉斑的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

身体疲惫得像被掏空,精神却异常亢奋,如同绷紧的弦。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纪砚卿抬起她下巴时,那冰凉的触感和不容置疑的语气。

“属于我……”

这三个字像魔咒,箍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望着天花板上那块顽固的水渍,心里五味杂陈。

一场豪赌。她压上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去换取一个渺茫的机会。纪砚卿是那个庄家,优雅、冷静,掌控着牌局,而她,是那个筹码寒酸却妄想赢走金山银山的赌徒。

后悔吗?有点。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后的茫然,以及对未知明天的恐惧。

手机“叮”一声脆响,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是纪砚卿那个存在感极低的助理发来的邮件,标题公事公办——【纪家老宅晚餐注意事项及背景资料】。

许熹一个激灵坐起来,点开邮件。

内容详尽得令人发指。从纪家主要成员的照片、称呼、性格分析,到老宅的大致布局、用餐礼仪,甚至包括几位关键人物近期的喜好和忌讳。关于她和纪砚卿“相识”的艺术展,邮件里连展览名称、主要展品、甚至纪砚卿当时可能发表的(编造的)评论都准备好了。

最后附着一行冷冰冰的文字:“明日下午五点,会有造型团队上门试衣。请确保届时家中有人。”

造型团队……上门试衣……

许熹看着自己逼仄、杂乱的小屋,脸颊一阵发烫。这里连转身都困难,能容得下“造型团队”吗?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专业人士眼中可能流露出的鄙夷。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和格格不入的窘迫,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

这就是代价。踏入另一个世界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情绪,开始死记硬背邮件里的内容。纪砚卿的父亲纪宏远,母亲早逝,继母周婉,同父异母的弟弟纪砚哲……家族关系并不复杂,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豪门特有的疏离和算计。

直到天色微亮,她才勉强记了个大概,体力不支地昏睡过去。

第二天下午五点,门铃准时响起。

许熹几乎是屏着呼吸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三位穿着低调但剪裁考究的工作人员,带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挂满衣物的移动衣架。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性。

“许小姐您好,我是Cici,纪总安排我们过来。”她的笑容标准,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许熹和她身后的房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

“请……请进。”许熹侧身让开,感觉自己的小屋因为这几个人的涌入,瞬间变成了一个杂乱的后台。

Cici带来的团队效率极高,她们似乎完全无视了环境的简陋,迅速在有限的空间里展开工作。测量尺寸、分析肤色、观察发质……动作流畅,言语简洁。

“许小姐底子很好,皮肤白,身材比例优越,只是……”Cici的手指轻轻拂过许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风格需要调整。”

许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知道对方省略了什么——只是太“廉价”,太“学生气”,与纪砚卿所在的那个世界格格不入。

挑选衣服的过程更像是一场精准的改造。Cici否决了许熹自己挑出来的一些略显花哨或者过于可爱的款式,最终选定了一条款式简单的米白色及膝连衣裙,面料细腻,剪裁极佳,没有任何logo,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高级感。

“纪总吩咐,不必过分隆重,得体清爽即可。”Cici一边为她整理裙子的腰线,一边解释,“这条裙子恰到好处,既能体现您的年轻活力,又不失庄重。”

许熹看着镜中的自己。裙子确实合身,勾勒出她平日里被宽松衣物掩盖的纤细腰线和平直肩颈。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肌肤,陌生的触感提醒着她身份的转变。脸上的淡妆遮盖了熬夜的疲惫,突出了她明亮的眼睛和自然的唇色。短发被打理得蓬松有型,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得体清爽”,甚至有点陌生。

这不是许熹,至少不是那个穿着破洞牛仔裤在酒吧调酒、在宿舍熬夜画图的许熹。这是即将被带入纪家老宅的“许熹”,一件被精心包装好的商品。

“纪总不喜欢过于浓烈的香水,”Cici最后拿出一支试香纸,在她腕间轻轻按压,“这款柑橘混合白麝香的淡香,清新自然,适合您。”

清浅的、带着微甜果香和干净皂感的气息环绕上来,再次覆盖掉她原本属于自身世界的味道。

六点整,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准时停在了破旧的巷口,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对比。司机下车,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

许熹在邻居们探究、诧异的目光中,挺直背脊,踩着那双有点磨脚的新鞋,坐进了车厢。车内空间宽敞,冷气开得很足,真皮座椅散发着好闻的气息。她报上“纪家老宅”的地址时,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司机显然受过严格训练,目不斜视,只在后视镜里对她微微颔首,便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从破败拥挤的老城区,逐渐过渡到绿树成荫、庭院深深的别墅区。许熹的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断在心里默背着那些资料,试图用记忆来对抗越来越强烈的局促感。

车最终驶入一道沉重的雕花铁门,沿着一条幽静的车道行驶了片刻,停在一栋气势恢宏、透着岁月沉淀感的中西合璧式别墅前。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这栋灰白色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丝毫未能减弱它带来的压迫感。

早已有穿着合体制服的佣人等在门口,引着她入内。

玄关宽敞得能停下她那辆小电驴。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穹顶华丽的水晶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木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音。

佣人将她引至客厅门口,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许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客厅极大,装饰是低调的奢华。沙发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坐在单人沙发里的身影。

纪砚卿。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杏色的丝质衬衫,搭配同色系的阔腿长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眼镜。相较于酒吧里的冷冽和掌控感,此刻的她,身上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但那松弛之下,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疏离。

她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保养得宜、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说话——那是她的继母周婉。

似乎感应到她的到来,纪砚卿抬眼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

许熹的心脏猛地一跳。纪砚卿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看到恋人时应有的温和笑意。但许熹捕捉到了那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审视,像是在确认她这身“包装”是否合格。

“砚卿,这位就是许小姐吧?”周婉笑着开口,声音柔和,目光却带着不着痕迹的打量,从许熹的头发丝扫到鞋尖。

纪砚卿站起身,很自然地朝许熹伸出手,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熹熹,来了。”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亲昵的称呼早已叫过千百遍。

许熹僵了一下,才把手放进她微凉的掌心。纪砚卿轻轻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将她带到沙发前。

“伯母您好,我是许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按照邮件里的指示打招呼。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周婉笑容不变,示意她坐下,“常听砚卿提起你,说是在一个艺术展上认识的?年轻人有共同爱好真好。”

许熹的心提了一下,幸好提前背过。“是的,伯母。是那个‘未来生态与人文关怀’主题展,我很欣赏砚卿……对科技与艺术融合的独特见解。”她差点咬到舌头,努力模仿着邮件里那种文绉绉的语气。

纪砚卿坐在她身边,姿态闲适,手很自然地搭在沙发扶手上,离她的后背只有一寸之遥,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和支撑。

“哦?许小姐也是学艺术的?”一个略带轻慢的男声插了进来。是纪砚卿同父异母的弟弟纪砚哲,他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眼神带着几分玩味,“看来大哥……哦不,姐姐,现在喜欢这种……文艺清新的类型?”他的目光在许熹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

许熹感到纪砚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艺术能让人内心平静。”纪砚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比某些浮躁的爱好要好得多。”她甚至没有看纪砚哲一眼,只是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纪砚哲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微沉,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婉适时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话题。许小姐别介意,砚哲就是心直口快。对了,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来了。许熹心头一紧。邮件里提到过,周婉最擅长在这种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摸清对方的底细。

她按照准备好的说辞,简单说了自己来自一个普通城市,父母是普通职工,自己是设计专业的学生。她尽量说得平淡,不卑不亢,但指尖还是微微蜷缩了起来。在这些真正拥有财富和地位的人面前,她那点被包装过的“普通”,依旧显得苍白无力。

周婉听着,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但许熹能感觉到,那笑容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学设计好啊,有前途。”周婉的语气听不出真假,“以后说不定还能帮到砚卿呢。”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低沉威严的男声响起:“都在聊什么?”

许熹抬头,看到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正是纪砚卿的父亲,纪宏远。他穿着家居服,但眉宇间的锐利和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丝毫不减。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爸爸。”纪砚卿的声音依旧平静。

“纪伯伯。”许熹也跟着叫人,心脏跳得更快了。

纪宏远的目光落在许熹身上,如同实质,带着审视和评估,比周婉的打量更具穿透性,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精心准备的伪装,直抵内里那个慌乱不安的灵魂。

他看了她几秒,才淡淡“嗯”了一声,走向主位。“开饭吧。”

晚餐在极度安静和压抑的氛围中进行。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佣人们悄无声息地布菜、换碟。

纪宏远偶尔会问纪砚卿几句公司的事,纪砚卿的回答简洁、精准。周婉会适时地插几句闲话,调节气氛。纪砚哲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许熹吃得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任务。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自己的用餐礼仪,生怕发出不该有的声音。她能感觉到,虽然没有人再刻意问她什么,但无形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身上。

她就像一只误入鹤群的家雀,努力模仿着鹤的姿态,却处处透着不协调和笨拙。

席间,她的筷子不小心与骨瓷碗边缘轻轻碰撞,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叮”声。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许熹的动作瞬间僵住,脸颊“唰”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看向纪砚卿。

纪砚卿正用汤匙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却极其自然地伸过来,轻轻覆上了许熹紧张得攥成拳的手。

掌心微凉,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捏了捏她的骨节。

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随即就松开了,自然得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小习惯。

却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许熹。

那冰冷的触感,与之前在酒吧里抬起她下巴时如出一辙,但此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庇护的意味。是在帮她解围,是在告诉她“没关系”。

许熹愣愣地看着纪砚卿完美的侧脸,她正平静地与纪宏远讨论着一个商业项目,语气理智,逻辑清晰。

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越界的安抚,从未发生过。

可许熹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凉意,和她骤然失控的心跳,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

这场戏,纪砚卿在带着她入戏。即使这温柔是演的,这庇护是策略,但在这一刻,它确实成为了她在这座冰冷牢笼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光洁的盘子,里面倒映着水晶灯破碎的光影。

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似乎,真的开始……沉溺了。

沉溺于这危险的温柔,沉溺于这扮演的亲密。

即使她知道,笼中鸟的翅膀,从一开始就被标好了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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