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砚卿掌心那转瞬即逝的微凉,像一滴冰水落入滚烫的油锅,在许熹心上炸开一片噼啪作响的混乱。她几乎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被触碰的手指,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细腻的、带着雪松冷香的触感。
“没关系。”纪砚卿的声音平静无波,依旧在与父亲讨论着那个她听不懂的并购案,仿佛刚才桌下那个小小的动作,只是顺手拂开一粒尘埃。
许熹猛地低下头,用咀嚼食物来掩饰自己骤然升温的脸颊和失控的心跳。食不知味,盘中的珍馐此刻味同嚼蜡。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只被短暂“安抚”过的手上,以及身边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无处不在的冷冽气息。
这温柔是假的,是演给这满屋子窥探目光看的。许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纪砚卿只是在维护她“所有物”的体面,就像主人会擦拭掉古董上的灰尘,让它看起来更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可心脏却不听使唤,固执地为那片刻的庇护而加速跳动。在这座冰冷、压抑、连呼吸都需要衡量分寸的牢笼里,那一点点近乎施舍的“解围”,竟成了她唯一能感知到的温度。荒谬,却又真实得让她鼻尖发酸。
晚餐终于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佣人撤下餐具,奉上清茶。
纪宏远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再次落到许熹身上,比起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难以捉摸。“许小姐还在念书?”
“是的,纪伯伯,今年大四,在做毕业设计。”许熹打起精神,谨慎地回答。
“设计?”纪宏远沉吟片刻,看向纪砚卿,“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想注入‘人文温度’的新概念产品线?”
纪砚卿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眼神。“嗯,许熹的一些想法,很有趣。”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却轻易地将话题引到了公事上,也间接肯定了许熹的价值。
许熹的心微微一颤。她没想到纪砚卿会在父亲面前提起这个,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有趣”。这比她预想中纯粹的“花瓶”角色,似乎多了一丝……被认可的错觉?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纪宏远不置可否,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商场如战场,光靠‘有趣’和‘温度’是活不下去的。砚卿,你要把握好分寸,别被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迷了眼。”
这话意有所指,不仅指向项目,更指向了许熹这个人。
纪砚卿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我明白。决策基于数据和市场判断,不会感情用事。”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理性得近乎冷酷,瞬间将刚才那一点“认可”打回原形。
许熹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迅速冷却下去。是啊,纪砚卿是精明的商人,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带自己回来,都必然是经过利弊权衡的。自己和她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市场报告一样,都只是“因素”之一,而非特殊的存在。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纪砚哲忽然嗤笑一声,晃着茶杯,斜睨着许熹:“说起来,许小姐这身裙子是C家的新款吧?姐姐对‘自己人’倒是大方。”他特意加重了“自己人”三个字,带着暧昧的嘲讽。
许熹身上那件米白色连衣裙,确实价值不菲,是她从前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品牌。被纪砚哲这样当面点破,她顿时有种被扒光了的羞耻感,仿佛自己真是一个被金主包装起来的玩物。
纪砚卿的目光淡淡扫过纪砚哲,没有恼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怜悯,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我的眼光,一向很好。”她说着,手臂非常自然地抬起,轻轻揽住了许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是一个比桌下握手更直接、更具占有意味的动作。
许熹的身体瞬间僵硬。纪砚卿的手臂算不上用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她半个身子几乎靠进了纪砚卿的怀里,鼻尖萦绕的冷香更加清晰,甚至能感受到她丝质衬衫下传来的、温热的体温。
“熹熹值得最好的。”纪砚卿低头,看向许熹,镜片后的眼眸里竟真的漾开一丝温柔的、带着纵容的笑意。那笑容太逼真,太具有迷惑性,让许熹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要溺毙在那片刻意营造的深情里。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更加狂乱地鼓噪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着残存的理智,勉强扯出一个羞涩的、符合“女友”人设的笑容,甚至下意识地往纪砚卿怀里靠了靠,仿佛寻求庇护般。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对感情甚笃、举止亲密的爱侣。
纪砚哲被噎了一下,悻悻地别开脸。周婉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笑容,眼神却深了些。纪宏远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了,时间不早了。”纪宏远放下茶杯,结束了这场家庭晚宴,“砚卿,你送送许小姐。”
纪砚卿从善如流地松开许熹,站起身,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个亲昵的拥抱只是日常习惯。“好的,爸爸。”
离开纪家老宅,坐回那辆黑色的宾利后座,许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后背一层冷汗,被车内的冷气一激,带来一阵寒意。
演戏,比在酒吧连续调一夜的酒还要累。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高度消耗。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纪砚卿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静谧疏离。刚才在老宅里那点微弱的“人气”和“温柔”仿佛只是许熹的错觉,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纪总。
许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她。金丝眼镜被她取下拿在手中把玩,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眉眼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许疲惫的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抿成一条直线。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许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她的温柔是武器,她的冷静是铠甲,她的一切行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那偶尔流露出的、仿佛源自真实情绪的瞬间,是她的演技太过精湛,还是……
“看够了?”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许熹的胡思乱想。
许熹吓了一跳,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猛地收回视线,脸颊爆红。“对、对不起……”
纪砚卿睁开眼,没有看她,而是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今晚表现不错。”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赞赏,更像是在评估一项工作的完成度,“纪砚哲的挑衅,应对得还算得体。”
许熹抿了抿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只是……按照您助理给的资料,尽量不出错。”
“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纪砚卿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临场反应更重要。以后类似的场合不会少,你需要尽快适应。”
以后……许熹的心沉了沉。这意味着,这样的“表演”将是常态。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父亲好像……不太满意我?”纪宏远那审视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纪砚卿似乎轻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他满意与否,不重要。”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我选择的人,还轮不到他来置喙。”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许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这种被“维护”的感觉,即使明知是出于掌控欲而非真情,也依然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那……那条裙子,还有造型团队的钱……”许熹想起纪砚哲的嘲讽,声音低了下去,“我会想办法还您的。”尽管她知道,这可能是天文数字。
纪砚卿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协议期间,这些都是必要的开销。”她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种精英式的冷静,“你只需要扮演好你的角色,其他的,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是啊,她只是一个签了协议的“助理”,想太多,就是越界,就是自寻烦恼。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许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在纪砚卿的世界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不断下沉,却始终触不到底。这个世界太深,太冷,而她太过渺小。
车子最终停在了她那破旧的小巷口。与来时一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明天早上九点,司机会来接你去公司。”在她下车前,纪砚卿开口,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你的毕业设计,需要接入卿云科技的API接口,技术团队会配合你。”
许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交易的一部分,纪砚卿在兑现她的承诺——保障她的毕业设计。
“谢谢纪总。”她低声道谢,心情复杂。
她推开车门,脚踩在熟悉又陌生的粗糙地面上。晚风吹来,带着巷子里特有的烟火气,驱散了一些车厢里残留的冷香。
“许熹。”
纪砚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熹回头。
纪砚卿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金丝眼镜反射着巷口微弱的路灯光,看不清眼神。
“记住,”她的声音透过降下的车窗传来,清晰而冷静,“戏,一旦开场,就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
许熹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宾利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消失在街角。
巷口的穿堂风吹过,她抱紧了双臂,感觉那件昂贵的连衣裙面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戏已开场,她没有退路。
而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想退出。
那个冰冷的怀抱,那句强势的维护,那个扮演出来的温柔眼神……像种子一样,在她心底悄然扎根。
明明知道是假的,是戏,是陷阱。
她却已经开始,沉溺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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