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圣旨会下达至将军府和云家。朕也乏了没事就退下吧。”魏政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
魏清伊紧咬着唇,整个人木然地跟着楚霁退出了太和殿,还没有缓过神来。
她看向那人的背影,而对方却走得极快,一言不发,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她,仿佛他求娶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但如若真是如此又有何意义呢?此人心机深沉,断不可轻视。她和云姨的计划虽被打乱,但竟还给她省了些功夫。
……
王政坐在榻上,拿过茶几上一杯茶,手顿了顿又给了旁边的太监一个眼神。
他说:“拿酒来。”
小福子忙点头,生怕惹恼了魏政,以往不知多少人因为没备酒挨了罚,如今他当值是万不敢犯。
思及此处,小福子感觉自己屁股一凉,顿时打了个冷颤,手上的动作更是小心了些。他拿过那上好的白云香姿态极低地给魏政面前那茶盏里添上了酒。
“陛下,这酒已经温过了,是御膳房那边刚从飘香楼购置的一批新酒。”他捧着酒瓶站在一旁。
小福子口中的飘香楼正是云家地下的一个酒楼,而白云香则是他们的招牌。此就一开香味便充斥着整个太和殿,气味当真如白云一般飘然悠长。
魏政笑了笑,晃了晃茶盏里的酒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可觉得我这样的皇帝荒唐?”
小福子瞳孔一震想都没想就跪了下去,他知道魏政说的是他用茶盏装酒的事,他哪敢说不是,嘴巴嘟嘟囔囔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过了一会他颤声道:“陛下想用茶盏来喝酒,那它便是酒杯,不想那便是茶盏。”
魏政撑着手,面无表情地斜睨了他一眼,随后姿态随意地嘬了一口酒,顿时觉得无趣:“叫王国福进来。”
“是。”小福子起身连忙退了出去。
王国福是魏政身边呆得最久的公公,是他们的总管太监,宫内人都知道只有他说话皇帝才听得进去,忠言逆耳,这王国福嘴里就没有一句是不忠的。
但说来奇怪,魏政却从没因为他的话发过气。
殿门外,王国福也就是大家常叫的福公公见小福子匆匆忙忙地走了出来,面色焦急,心中疑虑于是开口问道:“你惹陛下生气了?”
“我…我不知道。”小福子摇了摇头,“陛下只是给我说叫你进去。”
“你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福公公皱着眉,手里的拂尘随意搭在臂弯处。
小福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刚说完就挨了福公公一脚:“没眼力见的东西,赶紧滚。”
他被踢得踉跄,心想看来今夜自己的屁股是躲不过这一遭的……
难道这陛下不喜他人奉承?
小福子懵了,小福子悟了……
他只能傻傻地看着对方迈着碎步走了进去,心里万般祈祷陛下最好是真的放过他了。
“呼。”他长舒一口气,老实地顶上了福公公的位置。
福公公脚步轻缓地走进内室,就见魏政面前的茶盏已经四分五裂,手里拿着的是一只琉璃酒盏。他没有说话,他知道魏政不需要让他说什么。
“这白云香是香,但到底是不够烈。”魏政把玩着酒盏,“近来爻昌水患肆虐,上奏的人不计其数,一个个都在找我要钱。”
他说着说着语气便不再像之前那样漫不经心,多是带了点怒意。
“我倒是希望上天能掉下来钱,呵呵,但老天不给啊。”
福公公为他续上酒,他行事向来稳健,说话也是如此,他缓缓张口道:“陛下,现下老鼠猖獗,恐动摇国之根本。皇座之下矗着的也不是忠犬,而是一条条盘踞的毒蛇……”
座上的人叹了口气,手一抬酒水停在了盏中一半的位置,眸中映出摇晃的酒水:“国运的通途堵塞,朝内是该清淤了。”
魏政沉默着,看着天边的太阳一点点坠落,直到最后一丝阳光都被黑夜吞噬,直至身体传来冷意他才出声道:“云海东只是一个开始,燕国绝对不能毁在朕的手上。”
“再黑点吧,这才好让他们漏出贪婪的獠牙,让我看看到底是他们躲得快还是我猎得快。”
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摆手道:“我累了,回清心殿吧。”
福公公犹豫片刻道:“那尧贵妃那边…”
“告诉她今晚不必侍寝,东海供奉的那颗夜明珠,送到她那去吧。”
他转口又问:“三皇子近来如何?”
福公公回道:“依旧是样样出挑,国子监此次院试仍是第一。”
“太子呢?”
“貌似……是第二。”
魏政拍了拍衣角,漫不经心道:“尧贵妃教得好啊,庭儿愈发聪明了。”
虽是夸赞的话,他面上却是一点真心也不见。
三皇子魏清庭从小就比他的两位哥哥聪慧,这是宫内人尽皆知的事,但奇怪的是魏政却从未夸过他。
虽不知缘由,但也知道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皇上不喜三皇子。
“确实太过聪慧。”福公公有些不忍,“明日我就去拜访一下庄湘先生。”
“哈哈哈。”魏政拍了拍他的肩:“你果然很懂朕啊。”
“你年纪也大了记得吃好点。”
“多谢陛下关心。”福公公扯起一抹笑回道,随机又招呼人起轿送魏政回了宫。
常春宫的这一晚不算太平,尧萧乐听人传话说皇帝不来时顿时火冒三丈,把手边能摔的都摔了。
院里跪了几排下人,一点动静都不敢出,生怕惹恼了自家主子。只见她刚要拔头上的簪子,却被身旁的丫鬟萃清拦了下来。
她慌忙跪在地上,抓着尧萧乐的衣角,语气急切地说道:“娘娘,使不得啊!这根簪子是太后赐给您的,叫旁人见了去,又免不了一番责骂,可不能摔啊!”
尧萧乐低头看她,手里的动作一顿,眼里的怒火尽数退去只剩下满眼空洞。
她自嘲般笑着:“堂堂一个贵妃,连根簪子都比我更高贵,偌大的后宫可有我立足之处,我要这位分又有何用?”
“娘娘,你别这么说。太后娘娘向来喜爱三皇子,而他又聪慧好学,这在众皇子中是不可多得的啊!”
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这番说辞尧萧乐不知从多少人二中听过。
太后打的什么主意,当真以为自己全然不知吗?
若是从前听了这番话她或许还会抱有同样的幻想,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尧萧乐没有说话,嫣红的唇脂不知何时蹭过了嘴角,手里提着酒漫无目的地往里屋走去,长长的裙摆拖过地面,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孤独。
“不可多得有什么用,聪慧好学又有什么用?陛下从未因此而高看他一眼或是多看我一眼吗,萃清啊萃清,你还看不懂吗?陛下不喜欢庭儿也不喜欢尧家啊。”
“他恨我占了那人的位置,让他与心上人不得相守。”
更深露重。
夜晚的湿气被风带起,众人都道常春宫内看似得意内里却萧条冷清得很,明明是宠妃宫殿却如冷宫一般,路过便让人生寒。
尧萧乐立在窗前,轻轻唱着那首承载着她与皇帝过去的歌谣,往事涌上心头,她擦了擦眼角泛出的泪,苦笑着自顾自道:“这月色真是醉人啊,我怎会想起这些陈年往事。”
他们二人那年短暂的温寸也只有她自己记着这么久了吧,着实可笑。
……
楚霁带着魏清伊回了将军府,派人带她去了前厅而他本人则是晚些才到。
魏清伊靠着椅子,见楚霁进来,开口就问:“今日你为何会来?”
楚霁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地沏了一盏茶:“看不出来吗?云海东贩卖军粮,勾结外邦,我替陛下树清逆贼,还需要什么理由?”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魏清伊蹙眉。
“你指的是什么,是我救了你,还是提亲这件事?哦,我知道了,莫不是你觉得我对你旧情未了,专门去救你的?”
魏清伊觉得有些不可理喻,无言轻“哼”了一声:“我不像将军你,没有如此自作多情。”
“你知道的吧,我若嫁进将军府,跟引狼入室没有区别。你也知道我现在有多恨你。”
她瞪眼看向他,问道: “三番五次,你有无数次机会杀了我,我都追到燕京了。你不斩草除根,就不怕我再掀起什么风浪?”
“现下云府被封,你打算住哪?”楚霁没回她,起身正拿着剪刀剪烛,吹去残引后看向魏清伊。
见楚霁答非所问,魏清伊心中吃瘪:“这就不牢将军费心了,这京城之大,何至于连个去处都没有。”
“嗯,那确实真有一个去处。”楚霁沉吟片刻,从袖口处抽出一封信,甩到了魏清伊面前:“打开。”
魏清伊看着面前有些皱的信纸,半信半疑地拿起,指尖翻动间将其缓缓打开,开篇第一行字就是“阿鱼,展信安”
“云姨?”她喃喃道,又瞥了一眼楚霁。
她粗略的翻看了一遍,大致内容就是云亦菲叫她不要担心,铺子的事她知道,明日她就会回到燕京。
读到最后,魏清伊不解的只有最后五个字“是我对不住你。”
“……”魏清伊不明所以,云亦菲为什么要这样说,她对不起自己什么?
在魏清伊垂眸愁眉苦脸地思索原因时,楚霁开口了。
“你这位云姨,我劝你还是不要投入太多信任,沧海桑田,世间万物皆会被时间磨噬,失去原样,更何况是人。”楚霁倚在一旁,陡然平淡出声道。
魏清伊蹙眉,她不得不承认楚霁的话有一点道理,但她还需要更多时间去了解云亦菲的态度,至少现在她确实待自己不差。
“我的私事不必将军忧心。”她将信纸压在手下,抽出思绪,“将军还是多想想自己吧,听说你要去剿匪,莫要死在路上才是。”
楚霁攸地看向她,牵起一抹笑:“就当你又在关心我好了。”
此时门外也传来了脚步声,是将军府的下人。
“侯爷,门外来人了,说是大理寺办案。”
楚霁笑了笑,对着魏清伊说道:“你看我说什么,你今晚确实有一个去处。”
魏清伊惊觉,这才想起来这档子事,虽然那云二老爷现在已是罪犯,本就逃不过一死。但自己却还是背上了个杀人的罪名,不解释清楚,怕是还得给一个死人偿命。
“……”魏清伊揉了揉额角。
这大理寺的人这么晚了还来捉人,当真是尽职尽责。
她绕过门口的屏风,回头看了楚霁一眼。过了这几遭她不再把情绪写在脸上,她还记得她来这的目的。
魏清伊迈步走向府外,跟着那些个人离开了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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