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梧檀第二天去医院时,走廊尽头那张矮凳还在,但上面空了。
她把粥递给姐姐,随口问了一旁的护工:“那个小姑娘呢?就那个光头的、抱着娃娃的那个。
护工尊敬回了一句:“小姐,您说小七月吗?”
“她叫七月?”
“是的,七月十五号住进来的,护士都这么叫她。”护士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昨天半夜闹了一遍,我睡的迷糊,听见走廊上有哭声,还有推车轱辘碾过地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特别急。”
“转院了?”
护工摇摇头:“不知道小姐。早上她那张床就空了,床单换得干干净净的,跟没人睡过一样。护士进来时眼眶还是红的。”
吃完午饭她去热水间接水,路过护士站时,听见两个护士在说话。一个说:“找了没?”另一个说:“家属电话打不通,打了十几通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了,每一个字都掉在地上,摔得清清楚楚。
宋梧檀放慢脚步。
“……那么大一个孩子,说不见就不见了?”
“监控看了,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自己从病房出来的,抱着那只和平鸽。往楼梯间的方向走的。但楼梯间那个拐角是死角,拍不到。”
“她自己走的?她那个身体,走两步都喘,能走多远?”
“所以才担心啊,院区这么大,后面还有施工,那个地方……”说话的护士顿住了,没往下说。
宋梧檀站在热水机前面,手指按压在出水按钮上,热水哗哗地流,溢出来烫到了手背,她才反应过来。
往回走的路上,宋梧檀一直在想那个小女孩。她那么小,光着头,抱着和平鸽,大半夜一个人走进黑暗里。她是去找什么?还是……她不想待在医院里了?
宋梧檀见过她笑。那个笑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忘了她手背上青紫的针眼和稀疏的睫毛。但一个那么爱笑的小孩,半夜独自离开病房,一定不是因为她开心。
她把热水放在姐姐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姐,我一会儿来。”继而问向护工:“小七月……她病得重吗?”
护工沉默了一会:“白血病。上个月刚做的化疗,效果不太好。她妈妈上周末来过一次,在走廊上跟医生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的。后来就没有再来过了。”
“她爸爸呢?”
“没见过。”
她没有说话。
……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楼道里突然嘈杂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宋梧檀走出病房,看见几个保安往楼梯间的方向跑去,护士长跟在后面,步子很快,大白褂的衣角带风。
然后听见一个声音——从楼梯间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后面传出来的,闷闷的,像筛了一层水。
有人在哭。
不,不是哭。是那种用尽全力在喊,但已经没有力气喊出声的呜咽。
宋梧檀推开防火门。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暗了一会儿才亮起来。灰白色的水泥台阶往下延伸,每一级都落着灰。在往下半层的转角平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
是小七月。
她还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口太长,把手指都盖住了,只露出一点指甲盖。毛绒和平鸽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和平鸽的脑袋抵在她的下巴。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面前台阶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微信对话框的界面,绿色的气泡和白色的气泡交错着。最底下那条是她发出的语音,只有三秒。
上一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播到一半被中断了。
宋梧檀站在上面几级台阶上,看见她瘦小的背脊在病号服下一耸一耸,像只折了翅的小鸟。
声控灯灭了。
宋梧檀跺了下脚。灯亮了。
小七月抬头看她,脸上全是泪,没有惊讶,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那样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然后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
宋梧檀蹲下来,没有很近,在上面两个台阶。
“你妈妈没来接你?”她问。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她说她来的。”
“她说她上完夜班就来,我等到好晚好晚。”
“她没来。”
“她手机打不通了。我打了好多好多。”
她说“好多好多”的时候,声音碎了,像一块薄玻璃被人踩了一脚。
宋梧檀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不是她妈妈,不是医生,不是任何一个能给她答案的人。
她往下又走了两阶,坐在她旁边。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灯灭了一次,自己又跺了一下脚。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不乖?”
“怎么这样想?”
“因为我不乖,所以妈妈不要我了。”
小七月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但这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因为那是她想了一整晚、反复确认之后得出的结论——她把所有的过错,都安在了自己身上。宋梧檀心疼她。
“你没有不乖。”她说,“你特别乖,你吃药乖,打针乖,还给小白也吃药。你是最乖的小孩。”
“真的吗?”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拇指,举到我面前。
“那你拉钩。”
宋梧檀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她的小手很凉,但勾的很紧,好像怕自己反悔。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认认真真说完,松开手把和平鸽抱好。
“那我再等一会儿。”她说,“妈妈会来的。”
“嗯。”她说:“会来的。”
宋梧檀陪她坐在楼梯间,直到护士找到我们。护士长红着眼把她抱起时,她趴在护士长肩膀上,小声说:“阿姨,我妈妈手机可能没电了,她充上电就会打给我的。”
护士长连连点头,把她抱得更紧了。
宋梧檀捡起台阶上那部碎屏手机,跟上去。
防火门关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台阶上空荡荡,只剩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蜷缩过的痕迹。
之后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小七月并没有回病房。她发了高烧,被送进观察室。护士从她口袋翻出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旧地址——城东一个拆迁中的小区。
她大概是打算自己去找妈妈。
凌晨两点,一个六岁的、走两步都喘的孩子,抱着和平鸽,打算穿越大半个城市去找一个也许根本不会出现的人。
她不是不乖。
她是太乖了。
宋梧檀晃了晃不由自主侧写小七月的脑子。她不知道后来她妈妈有没有来。
但那天在楼梯间里,她伸出小拇指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六岁孩子最后的那点倔强的光。
她勾住了。
宋梧檀一直记得,她手指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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