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失踪

每天工位上都见不到宋梧檀的影子,零星见一面后很快就走了。秦桉余光瞥着她的工位,键盘敲得心烦。秦桉离开工位,去到便利店,要了杯冰美式,坐在卡座上发呆。

……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的气氛就不太对。护士站的几个护士凑到一起,一个年纪轻轻的用手捂着嘴,眼睛红红的。护士长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手里的电话攥得死紧。

还没来得及问,护士长先开口了:“小七月不见了。宋小姐,请你帮帮她。”

宋梧檀不惊讶她认识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昨天不是在观察室吗?”

“昨天下午她妈妈来了,大概半小时,跟医生谈了话,然后进病房看了小七月。后来她走了,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护士去查房,人就不见了。”

“她自己走的?”

“不知道。观察室门口有护士值班,没看到小七月出来。”护士长顿了一下,但那个时间点,夜班、换岗,大概有十几分钟的空档。”

宋梧檀的神经突然绷紧了。

“调监控了吗?”

“调了,楼梯间拐角是死角,拍不到。但走廊的监控拍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出去——裹着毯子,孩子脸被盖住了,看不清,但看身形,像是小孩。”

“不是她妈妈吗?”

护士长摇了摇头:“她妈妈是短发,监控里那个人是长发,而且——”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小七月妈妈那天穿的是一双红色高跟鞋,监控下那个人穿的运动鞋。”

宋梧檀感觉后背一凉。

冲向楼梯间,推开防火门,台阶上放着和平鸽。

小七月不可能丢下小白。

除非——她来不及带走。

宋梧檀感觉手都在抖。僵硬的掏出手机,拨给秦桉。

……

秦桉被铃声拉回思绪。电话显示“宋医生”。

“喂?秦桉?我是宋梧檀,我在距警局最近的医院,走丢了一个小孩,昨晚丢的,在二十四小时内。”

电话那头语气很急,似乎在颤抖。

“好,我马上来。”

秦桉几乎是冲刺回警署大楼。她迈进电梯,摁了楼层,头一次觉得电梯好漫长。她拨给许兴正,让他提前部署。

叮——电梯门开了。

许兴正小跑过来:“秦队,失踪未满四十八小时……您也知道……”

“情况给他们讲了吗?”

“讲了。”

“你带上余辛、方诚,再带个警员,跟我走。”

“Yes。”

……

护士长说,查了医院的出入登记,那天下午确实有一个女人登记探视,写的是小七月的亲属,但留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监控拍到的那个人的脸被口罩和帽子挡住了大半,看不清长相。但她对医院地形很熟悉——她知道哪个楼梯间是监控死角,知道夜班时间有多长,知道观察室门口的值班表。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是计划好的。

宋梧檀站在走廊,听着七零八散的对话,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七月妈妈在城东的工厂上夜班,一个人带孩子,月薪三千出头。孩子确诊白血病之后,她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水滴筹也发了,但筹到的钱离治疗费还差得远。

上次来医院跟医生谈完之后,据说她在走廊哭了很久,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她是扛不住了,有人说她是去筹钱了,也有人说她不要孩子跑了。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抱走孩子的是谁?

宋梧檀站到医院门口,等秦桉来。

却先看见小七月妈妈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她比自己想象中瘦得多,短发乱糟糟的。她穿着一双红色高跟鞋——和护士长描述的一样,但鞋跟已经歪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她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被保安拦了,她失声喊了一句“我女儿呢”,声音劈了岔,像一块被撕裂的布。

宋梧檀看着她被护士长带进办公室,门关上了。隔着门,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含混不清的、反复重复的几句话。

“是我不好……我不该走的……”

“她说妈妈你来……我说我来的……”

“我把手机落在厂里了……晚上电话到……四十七个未接……”

四十七个未接。

……

“宋梧檀。”

她回头,秦桉穿着制服就来了,后面还跟着许兴正他们。

“暂时还不能立案,先和我说情况吧。”

宋梧檀点头,把过程一五一十的说完。从她口中得知,原来这几天她一直不在工位是给姐姐送饭。秦桉心想。她姐怎么了。

余辛了解完周围后过来:“秦队,抱走小七月的人,之前在医院踩过三次点。她每次都登记探视不同的病房,每次都戴着口罩和帽子。有一次,她在小七月的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护士问她找谁,她说走错了。”

宋梧檀接过话:“一个要卖掉孩子的母亲,不会在得知孩子失踪之后,跑丢了一只鞋。

但一个穷到走投无路的母亲,会不会——会不会有人趁这个时候,告诉她‘你把孩子给我,我替你养’,告诉她‘你这个病治不起的,孩子跟着你也是受罪’?这些话有没有人在那个走廊上对她说过?小七月被拐走之前,最后见到她的人是她妈妈。

而她妈妈,在见了那个不知道什么人之后,走了。小七月在她妈妈走之后一个多小时,被人从病房抱走了。”

宋梧檀顿了顿:“我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

车上,宋梧檀心里隐隐不安:她太乖了,乖到被抱走时可能都没有哭——以为是她妈妈让人来接她了。

隔天,宋梧檀掐着点:“可以立案了。”

秦桉点头,经过一夜的不懈努力,总算找到了不少线索,火速出警。

“在城北郊区的一个村子里,被拐卖的。”

“买她的那家人,不知道她有病。发现她高烧不退,怕出事,送到了乡镇卫生院,医生看了不对劲,报了警。”秦桉说着,边整理资料边看向宋梧檀,她脸色好多了,但仍然悬着一颗心。

“她妈妈坐后面那辆车,一起赶过去了。”

宋梧檀张嘴又闭上,只说了一句:“小白还在我这儿。”

秦桉点点头,牵住她的手,很紧,让她不要怕。

余辛插话:“秦队,小七月现在转到那的市医院了,状况不太好。”

宋梧檀拿起小白,把它放在手中。它那么轻,轻得好像里面装的不是棉花,而是一个六岁孩子全部的信赖。

她忽得想起小七月在楼梯间对自己说的话。

“姐姐,我是不是不乖?”

“你没有不乖。你是最乖的小孩。”

“那你拉钩。”

自己钩住她的小指时,她说了一句自己没有太在意的话。

她说:“那我再等一会儿。妈妈会来的。”

她说的是“再等一会儿”。

好像小七月一直在等。

等妈妈来,等病好,等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属于六岁小孩的人生。

她没有等到。

她等来的是一个陌生人,一条毯子,一扇车门,一座没有名字的村子,和一栋陌生的房子。

但她被带走之前,把小白端端正正放在了台阶的角落里。

她不是忘了。

她是在说——

我会回来的。

……

“我们到了。”秦桉出声,拽了拽恍神的宋梧檀。

路上城市变成郊区,郊区变成田野,田野变成山。山不高,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棉絮。

车子拐进医院那条路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门口围着一群人。扛摄像机的,拿话筒的,蹲在路边吃盒饭的。记者的车把医院门口的停车位占满了,保安在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走吧。”秦桉看着宋梧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默默牵住她的手,一同走进住院部。

住院部在二楼。电梯坏了,只能走楼梯。楼梯灯是声控的,秦桉跺了下脚,灯亮了,自惨惨的光照着灰扑扑的台阶。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人坐过的痕迹——烟头、纸巾、半张皱巴的报纸。

小七月不在楼梯间,但她好像又无处不在。

秦桉牵着她,走向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

“小七月的妈妈,我们停车时她早早上来了。”宋梧檀点点头。

靠窗那张床上,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像一颗被裹太紧的、还没来得及长大的豆芽。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好像时间在这个房间里也被拖慢了。

靠在床边的人,是小七月妈妈,她看见门口的俩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宋梧檀怀里的和平鸽,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捂着脸,终于哭出了声。

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闷的,哑的,破碎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着这三个字,不知是对小七月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宋梧檀松开秦桉的手,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走去,把小白放在床尾,顺带把她扶起来。

秦桉带着执法仪上前,正常询问:“买家呢?”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他们不知道她有病。”

和新闻里说的一样。

“他们以为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她说“普通”时声音抖了一下。

“病情呢?”

“现在已经严重感染了,身体要运转不起来了,这的医院没有那好。”

宋梧檀站在床边,看着小七月。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报废的风箱。她的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好像连做梦都在疼。

但小七月没有哭。

这个小孩,从始至终,都不怎么哭。

秦桉接电话,中途离开了,走之前塞给宋梧檀一小盒糖。宋梧檀笑出声,眼泪挤出眼眶:“幼稚,我又不是小孩。”秦桉把手机在她面前晃晃,示意有事发消息。

……

“她醒过吗?”宋梧檀问。

“醒过一次。”小七月妈妈说,“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的,一直在叫妈妈。我说妈妈在,妈妈在这里。她说……她说……”

她说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气声把那句话吐出来:“她说,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宋梧檀真诚地开口:“转回去吧,经费我出,我只想她能平安。”

对面的女人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行警官,这……这……”她吃惊得不知说什么好,指甲扣着衣扣子。

“以我个人的名义,宋家二小姐。可以吗?我很钟意小七月。”

她要跪下来,双手合十,被自己拦住了,“好吗?”

小七月妈妈点头,嘴上不停说着谢谢。

走的时候,宋梧檀把小白放在她枕旁边。在小七月耳边说了一句话,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还是说了。

“小白来了。姐姐没有骗你。”

她好像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下嘴角。

宋梧檀不确定。

但愿意相信那是她在笑。

后来秦桉来接她,天黑了,车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脸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秦桉。”

“嗯。”

“一个六岁的小孩,把世界上所有的恶意都归结为自己不够好。她以为是自己不乖,妈妈才不来的。她以为是自己不乖,才会被掳走的。她以为是自己不乖,所以没有人要她了。”

秦桉正想开口,却发现副驾驶的人已经靠着窗睡熟了,秦桉放慢车速,轻轻开口:“这个世界最残忍的事,不是恨,是爱而无能。是想爱一个人,但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去爱。是只能给她一只起球的和平鸽,然后转身走进夜班的车床轰鸣声里,把四十七个未接来电锁在更衣柜中。”

“但好在,还有你。”这话似乎是对小七月,又似乎是她自己。

……

后来小七月转到了和宋雨同一间病房。

“那你姐姐会好的呀。”

嗯。

都会好的。

小七月,你也要好好的。

梅姨落网,告慰无数破碎家庭。愿世间再无拐卖,愿所有被病痛困扰的孩子都能得到医治,平安无恙,慢慢长大,被爱包围。

真实的拐卖,从来都比文字里的故事更刺骨、更绝望。

笔下的孩子尚有归途,尚有救赎,尚有一丝被寻回的光亮;可现实里,许多被拐的孩子连一句呼救都来不及,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一生都困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那些被撕碎的童年、被斩断的亲情、被磨灭的姓名与归途,远比任何小说都更残忍,也更无声。

愿罪恶终被严惩,愿每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不再承受这世间最恶毒的恶意。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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