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推开天台门。
九月的风裹着楼下放学的喧闹跟了进来,顺着外墙往上爬,卷起一缕细尘,旋了个圈儿,慢悠悠落到陶盆边沿,像跋涉而来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他一只手托着草玉露小苗,指尖勾着缓释肥袋,另一只手拎着淡绿色细嘴喷壶。
黑色双肩包的肩带微微下陷,左肩挎着素色小布袋,边角磨出毛边,是妈妈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袋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小园艺铲的把手。
熟悉的场景涌进眼底,林见视线右移,脚下顿住了。
平日里这片天台只属于他。
但今天,背阴的角落里,多了一个陌生的背影。
这扇门后藏着的是教学楼的备用检修小天台,是他高一下学期偶然撞进来的秘密基地。
近半年,这里几乎成了他独属的角落。
可此刻,这个角落里站着另一个陌生人。
盆栽区紧挨着的护栏边上,少年背对着他,举着一台哑光黑色的相机,肩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
落日从他肩线那边漫过来,侧脸描得干净柔和,垂落的额发镀了一层浅橘色。
他低头调整了一下取景框,又举起来,肩带晃了几下。
林见注意到他站着的位置恰好避开了所有盆栽的光照,影子落在身后的水泥地上。
少年放下手臂翻看屏幕,又举起来。
他像是本来就站在这片落日里的,又像是偶然闯进来的一片云。
林见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喷壶的握柄。
微风再次卷起细尘,在落日的红光里晃了晃,而后又轻轻落回地面。
连带着林见刚才上楼时有些乱的呼吸也一起放轻了。
他收回视线,反正这里本来就是公共区域,他并没打算上前搭话。
林见放轻脚步,绕到盆栽区的侧边。
他把手里的草玉露小苗和缓释肥放在保温杯旁边,卸下背上的书包,再将小布袋取下挨着书包一并放好。
整栋楼的主天台早就被学校锁死了,唯有这个十几平米的小天台可以通过楼梯间侧边这扇不起眼的小铁门进来。
门锁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发现这里后没多久,他就跟保安室的李叔讨了点润滑油,把原本一推就吱呀乱响的旧合页润了润,如今只要不是大力摔门几乎没有太大的声响。
半旧的水泥地面被他扫得一粒碎石都没有,靠近护栏的地方,顶端延伸出一块水泥挑檐,一般雨不是很大的话,这块地方完全可以供人休憩。
底下的阴凉处他用白色粉笔画了两排规整的线圈,如今被雨水冲刷得只能看出隐约的残痕。
每个圈里都整齐地放着同色系的素陶盆,忽略上面的绿色的话,低调得几乎可以和水泥地融为一体。
向阳的外圈里,两盆白月影挤在一处。
莲座裹着厚厚的白霜,像一朵朵停在盆里的云,像含着月光,指尖稍稍稍重些,似乎就会留下浅浅指印。
旁边摆着两盆熊童子,肥厚的叶片像胖乎乎的小爪子,尖端被天台的落日柔光涂抹了一团浅淡的腮红。
中间那盆叶片紧紧收拢成一朵含苞的淡绿玫瑰,外层的枯叶片好好护着内里的莲座,盆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绿沸石。
是林见养得最久的山地玫瑰。
背阴的内圈挨着护栏,草玉露半透明的叶片像凝住的小水晶。
一盆小蓝衣倔强地立在最外侧风口处,淡蓝绿色的叶片带着一层细细的白绒。
林见有时会蹲下来观察它很久。
几盆薄荷小苗散在旁边,风一吹就漫开一点清凉的香气,不刺鼻,很容易让人平静下来。
林见注意到他浅绿色的保温杯被随手搁在薄荷区旁边的空地上,可能是今天午休时,他溜上来吹风,下楼时不小心落在这儿的。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总是习惯在午休吃过饭后,上来阴凉处待几分钟,吹吹风看看云。
林见偶尔还会掐两片薄荷叶,随意地用水冲一会儿,再搁掌心里拍了拍,丢进杯里泡水喝。
有时候走得急,就把保温杯忘在这儿,等到放学再来拿的时候,杯里还剩下一点淡淡的暖意。
久而久之,这块靠近薄荷的空地,就像默认成了保温杯的专属位置。
哪怕偶尔他带走了,过几天再带上来的时候,也依旧会放在这个角落里。
仿佛这只落了点细尘的保温杯,和那些素陶盆里的绿植一样,早已成了这片天台的一部分。
林见重新拿起喷壶,按压着试了试气压。
壶身被他日复一日的摩挲,蹭得有些光滑,握柄的边缘泛着一圈浅浅的哑光白。
他先是对着空气喷了几下,等到水雾变得均匀了,才沿着地上残留的粉笔圈,挨个儿给它们浇起水来。
细密的水雾慢慢渗透进盆土表面,泛起一股潮湿的气味,其中混着陶盆被日晒后的干热气息。
叶片上沾着一点儿水渍,怕积水烂了叶心,他不敢多浇。
林见的动作轻缓而熟练,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多肉上,没有扭头看身旁的人。
栏杆边的两个背影一站一蹲,发丝朝着同一个方向晃动。
一只灰雀飞过镜头。
晚风带着傍晚的潮气漫上天台,那盆靠近护栏边上的小蓝衣,叶尖静静挂着一颗凝着的小水珠。
而护栏边的人也一样。
极轻的两声快门响——可能是开了静音模式的胶片相机才会有的细微动静,刚好落在林见蹲下来,对着墙角的那盆草玉露喷水的间隙。
风一卷就散了,轻得像是林见的幻觉。
少年面无表情地拍着天边烧得正盛的云,镜头里晃过漫天的橘红落日和云卷云舒的轮廓。
若有若无的薄荷香气缠上两人的衣角,被风推动着拂过鼻尖,少年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林见浇完水后,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弯腰把喷壶靠在保温杯边上,而后又走了回来。
他蹲在地上,指尖轻轻碰了碰熊童子的小爪尖,开始盯着它放空自己。
林见很享受这种瞬间,在心里感受着风慢慢地把云从东边推到西边。
直到身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见的后背微微一僵,没有扭头。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就在将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
他单手托着相机,弯腰顺手扶正了那盆被风吹得歪了小半圈的小蓝衣。
或许是因为陶盆太轻,被风刮得往护栏边滑了半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淡蓝的叶片似乎都垂到了盆沿外。
少年扶正盆身的时候,还特意往内圈挪了一小寸,避开了风口。
他顺手用指尖把撒出来的营养土轻轻按回盆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盆里的小生命。
少年的衣角在林见的余光里一晃而过。
做完这个小动作,还未等林见作出反应,他便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蹲在一旁的林见正在走神。
少年拉开铁门,径直离开了天台。
楼梯间的门被他顺手带上,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很快就被风卷走了。
林见发现,此时一个人的安静和刚刚两个人时的相比,似乎并没有差别。
风依旧不时吹着,薄荷的清香偶尔透过来。
落日又沉下去了一角,把人和盆栽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林见终于转身回头,只能看见楼梯口那扇紧闭着的铁门,捕捉不到地上那道早已淡下去的身影。
他回过身来,扫了一眼栏杆边沿。
而后低下头,看向那盆被扶正后,还挪回了安全位置的小蓝衣。
叶片尖上挂着的水珠晃了晃,正好落在刚刚被少年按实的土里,晕开一小点深色的湿痕。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带着白绒的叶片。
好险。
林见呼出了一口气,又把小蓝衣往里移了移。
看来以后这里又会多一位常客了,林见想着想着仰起头来。
上方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云,无声无息地停落在了那里。
他抬手朝着虚空中晃了晃,不知是想赶走还是想留下这片云。
片刻后林见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栏杆边缘,俯身向下方望去。
护栏的下方也有延伸出的水泥挑檐,上面不知为何积着几片陈年落叶。
放学后的校园里,总会维持着一小段热闹。
稍远处的跑道上晃着三两个奔跑中的模糊身影,球场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兴奋的叫好。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云开始缓缓移动。
林见转过身走来,他弯腰细细擦干喷壶的壶嘴,确认了壶内无水溢出后,这才将它重新放回了小布袋里,又将保温杯塞进了书包侧兜。
林见背起书包,伸手理了理肩上的布袋。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那片云,又扫过一旁角落里的盆栽们。
目光在那盆小蓝衣身上停留两秒后收回。
走到楼梯口,拉开门,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护栏边上,那盆小蓝衣安安静静地立在原来的位置。
他关上门,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楼梯间里还留着一股极淡的暖烘烘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之后散发出来的。
林见以前没在天台上闻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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