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在水泥地面上投下窗格的方印,粉笔灰在光束里慢悠悠地浮着。头顶上方的吊扇慢悠悠地绕着圈,带起课本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空气里混着粉笔和油墨的淡味,填满了整间高二一班的教室。
早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起,教室里零星坐着几个人,正各自低声背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林见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径直走向最左侧倒数第二排的靠窗单人位。他后面摆着一张空桌,开学班级大扫除的时候,林见顺便把它也擦了好几遍。
自高一入学起,林见就坐在这个位子上。今年升上高二,除了几个想换位子的同学,其他人的座位几乎没变。
这是班主任陈砚秋特意给他留的位置,陈老师知道林见性子淡不爱凑热闹,从他正式带这个班起,就没调过林见的座位。
林见的桌子紧靠着墙面,右手边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从这个角度往窗外看,一抬眼就能瞧见教学楼侧的小天台。
他把书包放进桌肚,翻开语文课本,手指刚压住书角,早自习的铃声正好响起。
教室的前门被推开,班主任陈砚秋领着一个陌生少年踩着铃声走了进来。
陈砚秋是带了他们一年的语文老师,四十岁上下,性子温和持重,说话不疾不徐,从没跟学生红过脸,班里的同学们都敬他,但从不怕他。
他身后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跟着,视线落在前方空气中的某粒尘埃上。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描出一层浅淡的金边。少年身形清瘦,校服穿得规整。扣子扣到了第一颗,露出的颈线干净利落,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教室里的穿堂风摇动着窗帘,少年的发丝也跟着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安静又温柔。
林见认出这是昨天天台上的那个男生。
铃声停下后,陈砚秋对着教室里正低声好奇交谈的同学们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昨天办理入学手续时,他估摸出这位新转来的学生也是个性子清淡的,便免去了让他当众自我介绍的环节,只简单说道:“这是新加入我们班的温也同学,大家多多照顾着点。”他转头对着温也说:“你把名字在黑板上写一下,让大家认认是哪两个字吧。”
温也点点头,随手捏起讲台角落里的半截白色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工整的大字:温也。
他走回班主任身边站定,陈砚秋适时开口:“好了,大家以后相处间再互相了解,现在继续早读吧。”
话音落时,头顶的吊扇正好又走完一圈,带起纸页轻响,掩饰住了底下几束的好奇打量目光。
陈砚秋微微侧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温也的肩膀,语气平缓温和:“你自己选个空位坐吧,不用拘束。”
温也抬起眼来,从左到右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了林见的后方。他朝陈砚秋点点头,没多犹豫,单手拉了拉书包肩带迈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往窗外看了一眼。
陈砚秋慢悠悠地从前门离开,教室里又响起了窸窣的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前排的班长周翊转过身来,隔着林见冲后面挥了挥手,笑得一脸阳光。他没有凑过来打扰新同学,只是稍微歪了歪身子,用气声喊了句“欢迎啊新同学”。
温也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点头,浅浅弯了弯嘴角当作回应。
温也。
温和的温,也许的也。
林见扫了眼黑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蹭过课本边缘。
昨天在天台上的那些画面忽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落日下少年安静的背影,弯腰扶盆栽时闪过的衣角,连吹过来的风都让人觉得软绵绵的。
他确实和这个名字很配,温温淡淡的,没什么攻击性,像落在陶盆里的云。
林见谈不上有多么意外,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觉得有点儿巧,昨天闯进那鲜少有人踏足的天台的人,今天成了他的后桌。
仅此而已。
林见性子淡,一学年的相处也只和程越几人慢慢熟悉了起来。周翊做他前桌之前,他连话都没跟对方说过几句。因此他并不会因为这点巧合就乱了自己的节奏。一上午的课,他只不经意间微微侧过头往后瞥过两次。
一次是政治课老师叫温也起来回答问题,少年的声音清清淡淡,语速不快,知识点答得简洁准确。坐下时,顺手把歪了的课本摆正,动作和昨天在天台上弯腰扶他那盆歪了的小多肉时一样的随意。
另一次是数学课,老师发随堂练习卷,发到林见时恰好发完,只随口说了句:“新同学先跟附近的同学一起凑着看题目,我等会儿去办公室拿多余的。”
温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单人位,身后与左侧皆是墙壁。刚转来他并不认识什么同学,何况他本就是不爱主动麻烦别人的性格,便没打算去打扰前桌的同学,只默默地将课本往身前挪了挪,准备先翻看课本上的例题,等着老师来补发卷子。
林见坐在前桌,听清了老师的话,余光瞥见了温也搭在书角的手。
他思索了片刻,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在草稿纸上写了两道选择题后,指尖捏着卷子右上角,悄无声息地将卷子往右侧靠走廊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向左靠,刚好留出让温也抬眼就能清晰看见卷面题目的空隙。
全程没有转身,没有对视,连动作都像只是随手拉过,仿佛这样更方便自己看题似的。
温也的目光顿了顿,落在那侧过来的卷子上,心中轻轻一动,被善意包裹的暖意悄悄漫开。
他抬头望了一眼前面男生的后脑勺,用气声低低说了句“谢谢”。
林见没回头,只微微动了动下巴,示意自己听到了,握笔的手在草稿纸上继续演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的晨光缓慢挪动,从林见的课桌移到了前排的墙角,黑板槽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灰。教室里时而有人叹气,时而有人抓头发。头顶吊扇的吱嘎声不断安抚着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他知道了后桌同学的名字,可坐在他身后的人,除了借卷子看题时的那声“谢谢”,再没发出多余的声响,似乎根本没把前桌和昨天蹲在天台护栏边的那个身影联系起来。
课间的时候,周翊凑了过来,给温也递了一张手绘的简笔校园地图,上面标了食堂里最好吃的档口和校门口小卖部的位置。他又絮絮叨叨地讲了几句学校和任课老师的规矩,见温也大致了解情况后就没再打扰,摆摆手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过多久,学习委员许知晴抱着一小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笔记走了过来,纸页平整,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
她走到温也桌边,将笔记轻轻放在他的桌边,语气平和自然:“虽然开学也没多久,但怕你刚转来不了解目前的学习进度。这是开学以来各科的知识点整理,其实也没多少,你先拿着看看,有不懂的可以再来问我。”说完便没多逗留,微微颔首示意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温也一一接过来,礼貌地道了谢,语气依旧淡淡的,却不带半分疏离。
班里的其他同学也都看得出来,这位新同学性子安静,大概也不爱凑热闹,便就没人硬拉着他唠嗑、拉他合群。但时不时还是会有人好奇地往这个方向投来视线瞥一眼,不过没几天大家也就习惯了。
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住校的同学抓着饭卡往食堂里冲,走读的学生也三五成群约着去校外吃饭。一时间脚步声、说笑声混着走廊里的喧闹,瞬间涌满了整栋教学楼。
林见没动,他向来不喜欢放学时在食堂和校门口堵着的人潮,总会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再走。
他拿出塞在桌肚里的水杯,拧开倒了一杯出来,余光瞥见后方的人也没动作。
温也还坐在原位上,低头翻看着周翊给他的校园地图。手指在几个图形间移动,指尖轻轻点了点食堂的位置,显然是刚转来还不太熟悉校园里的建筑方位,也不想去凑刚放学的热闹。
经常放学和林见一起顺路回家的程越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桌子,语气轻快地开口道:“林见,一起去吃饭不?”
“不了,我等会儿再去,现在人还是太多了。”林见摇了摇头。
“行,那我先去找周翊了,给你留个位子不?”程越也不勉强,他早就习惯了林见的性子,虽然他跟林见彻底熟起来也才上个学期的事儿而已。
林见点头微笑道:“嗯,谢了。”
程越走后,教室里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三四个自带午饭的同学。
林见和温也隔着一排椅背,安安静静地坐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谁也没开口打个招呼。只有天花板上吊扇慢悠悠转着的声响,像昨天在天台共享的那片沉默的安静。
几分钟后,林见收好桌面,起身出了教室。
等他吃完饭再回来时,教室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刚吃完午饭的同学们凑在一起嬉笑玩闹,和拆开零食包装袋的声音混在一起,是午休前最喧闹的时段,吵得人有些发闷。
林见不习惯这份热闹,拿起桌角的教材和笔袋,瞥了一眼身后的空桌,转身走出了教室。
学校图书馆三楼的西侧阅览区,是他待了近一整年的固定区域。这里靠着整面的落地窗,来这儿的人却不算多。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铺在木质地板上,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慢悠悠地浮着。空气里混着旧纸张和木质书架的陈旧气味,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的沙沙声,和图书管理员轻手轻脚整理书籍的动静。
他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去,却在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张靠窗长桌时,脚步停在了原地。
温也坐在长桌对面的一端,靠着落地窗。
桌上摊着一本应该是刚借的书,翘起的一边空隙中,隐约能看见书脊上贴了红色的数字标签。旁边放着一瓶冰镇过的矿泉水,瓶身正不断地往下滑落水珠,渗入整齐垫在瓶底的纸巾里。
午后的阳光穿过塑料瓶,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温也一只手压住翘起的书角,正低着头认真看书,周身的气场和整个阅览区的氛围融在一起,像一直以来就坐在这里一样。
林见垂眸注视着这个画面,片刻后他重新抬脚走去。他轻声拉开长桌这端的椅子坐下,拉开笔袋,翻开了自己带来的教材。
隔着一张宽宽的木桌,两个人各坐一端,谁也没去打扰谁,只有翻页声在空气中偶尔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林见翻页时,手肘不小心碰掉了刚才放在桌边的黑色水笔。黑笔顺着光滑的木质桌面滚落下去,“嗒”的一声轻响在这个环境里格外清晰,黑笔在地面转动两圈停在了温也的鞋边。
林见刚要起身弯腰去捡,对面的人先动作了起来。
温也先是瞥了一眼,而后弯下腰,伸手捡起那支笔,伸直了手臂将笔递到林见的眼前。
林见抬眼,恰好撞进他的瞳孔里。
那双眼睛清透沉静,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在认出他的瞬间,眸色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讶异。
图书馆里寂静无声,连翻书的动静都轻得难以捕捉。
林见指尖捏着笔,在草稿纸的空白角落里端正地写下了“谢谢”二字,将纸页往温也面前稍稍推了推。
温也将目光落在上面,他没带笔,视线扫过林见手中。林见仿佛心有所感,将笔又递回给他。温也接过笔,在下方工整地回了“不客气”,笔尖稍顿,又添了一行:“昨天天台的盆栽,是你养的吗?”
他把纸重新推回到林见面前,林见垂眸扫过字迹,手指搭在纸边,而后看着他点了点头。
阅览区里还有几个同学在看书,这实在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温也扬了扬下巴,朝图书馆外的露天走廊微微偏了偏头。林见立刻会意,两人都放轻了动作,悄无声息地收拾完东西起身一同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室内多了几分通透清爽,午后的阳光斜落在栏杆上,暖而不燥,不远处教学楼走廊的方向隐约传来笑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温也先开了口,他把身子倚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栏杆泛凉的金属面,语气淡得像一杯温水,没有半分刻意的热络:“我以为那个天台没人去,昨天刚转来,办完手续在走廊上正好看到,就想着上去看看。”
林见也挨着栏杆站定,目光飘向远处的操场,语气和缓:“我平时在那儿养点小东西,很少有人上去。再早的我不知道,但近半年里,你应该是第一个找上去的人了。”
温也抬头望了眼天台所在的方向,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里风景还挺好的。”
林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靠着栏杆并肩站立着。不远处的笑闹声忽远忽近,裹着浅淡花香的微风轻轻拂过,午后的阳光的影子在地面上露出两个隔着些距离的圆脑袋。
天台偶遇时简短的照面,课上悄无声息侧过来的卷子,图书馆里纸上寥寥的字迹,这些细碎又妥帖的小片段渐渐拼凑在一起,让温也觉得和身边的这个人相处,似乎格外自在舒适。
温也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脑中思绪汇成一点,像是忽然想起了遗漏的关键线索。他的语气难得带着点好奇:“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林见转眸迎上温也的目光,语调缓慢而又清晰:“林见。”
他轻轻笑了一声,细碎的阳光在瞳孔里跃动:“树林的林,看见的见。”
林见。
原来他叫林见。
温也在心底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微笑着颔首:“你好,林见同学。”
林见目光闪动:“你好,温也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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