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馥发布的第一个任务

那天下午,赵馥灵把自己放回床上,什么也没去查。

翠微端来两碗姜汤,她乖乖喝了。翠微抱来第二床被子,她也乖乖盖了。姜的辛辣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额上慢慢出了汗,床上的人看起来,就只是个受了惊、呛了水,连坐起来都费力的小姑娘。

翠微总算放心了些,替她掖好被角,又把用过的碗收出去。

赵馥灵闭着眼,听见门被轻轻带上,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上午已经在花厅出过一次头。这时候若再到处跑,等于自己告诉别人:我还有力气,刚才只是装的。

她确实没多少力气了。

更要紧的是,在这座府里,让人低估她,比让人知道她能做多少事,有用得多。

“主人,趁您躺着,我们来做一件正事。”小馥在她脑中开口。

赵馥灵在心里问:“什么正事?”

“开机说明。”小馥答得很认真。

她嘴角一动,在心里问:“昨天不是说过?”

“昨天您忙着保命,只能先讲最要紧的。”小馥说,“今天请听完整。没听完,我会再说一次。”

“行,你说。”她在心里答。

小馥先把第一条重说一遍:“鼻子是您的,分析交给我。您闻到什么,我才能拆什么。您没闻到,我就不知道,不能替您去别的地方看。”

赵馥灵没有插话。她想起上午秦嬷嬷那只伸过来的手,若人不走近,她就闻不到那些藏在头油底下的气味。

这本事能帮她,也会把她拉到危险旁边。

“第二条,鼻子会累。”小馥的语气收起了平日的俏皮,“上午您把气味一路往深处找,就是把嗅觉往下推。偶尔用,身体还能撑;接连这样用,这具身体的鼻子会罢工。轻的半天,重的三天。”

赵馥灵睁开眼,在心里追问:“罢工是闻得不清楚,还是完全闻不到?”

“完全闻不到。”小馥停了一下,让她听清楚,“连毒也闻不到。”

帐顶那块绣花布,忽然让她看得有些心烦。

昨天保命靠鼻子,今天留在府里也靠鼻子。她本来以为自己好歹握住了一样能用的东西,现在才知道,这东西用过头,会在最需要的时候收起来。

要是鼻子罢工时,又有人端茶给她呢?

那就不是写进小馥的文件夹,是直接写进族谱的“卒”字那一栏。她可不想刚换了住处,就先替人省掉一碗饭。

赵馥灵伸出手,把被角按平,在心里说:“这条我记住了。不能拿每一口气都去赌。”

“希望您不是只记得这句话好听。”小馥说。

她没有跟它拌嘴,示意它往下讲。

“第三条,请往里面看。”小馥的声音轻了些。

赵馥灵在心里问:“里面是哪里?”

“安静下来,顺着我的话找。”小馥说。

她试着不去听窗外的声音,也不去想花厅那串佛珠。呼吸慢下来,一个熟悉的轮廓便在意识深处浮了出来。

是她实验室里的精油柜。

深色玻璃瓶,一格一格排好,标签上是她自己的字。薰衣草、佛手柑、**、安息香、茶树,她不用细看,就知道每一种平常放在哪里。

被子底下,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想沿着那排瓶身摸过去。

她原以为那些东西都留在了2030年的冬夜。

“都在?”赵馥灵在心里问。

“都在。”小馥回答,“可用多少,就少多少。这里没有供应商,没有快递,也不能下单补货。用完了,您只能在这个时代自己想办法,一滴一滴蒸出来。”

那排熟悉的瓶子,忽然变得很珍贵。

她从前忙起来,一个月便能用掉这么多,觉得不够,再请人补就好。现在,她连手上这具身体明天还能不能好好站起来,都不敢保证,更不用说找齐蒸馏的东西。

赵馥灵在心里点了头。“省着用。我明白。”

“第四条。”小馥忽然又有了精神,“本系统侦测到宿主处境危险,正式发布第一个任务。”

她望着帐顶,眨了一下眼,在心里问:“你什么时候变成系统了?”

“您都穿越了,我也得入境随俗。”小馥回答,“数据库里三万七千本小说,总不能白看。”

赵馥灵在心里问:“所以你现在也要学它们?”

“称呼不能学。”小馥想了想,“它们全叫本系统,太容易搞混。我叫本宝。”

那个“宝”字一出来,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实验室的屏幕上,曾经有十二个名字,管帐的、管信的、管调度的、管配方的,每个后头都挂着一个宝字。她早上开灯,坐下来做事,总会先叫一遍。

有时候还没点完名,几个就已经抢着插嘴。

“我是馥宝。”小馥像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声音慢了下来,“您说,我名字里有您的字,所以点名时,我排第一个。”

赵馥灵想说,其实也有一部分是她懒得另取名字。

话到了心口,却没说出来。

她在心里换了个问题:“其他十一个呢?”

小馥安静了一息。

“不知道。”它回答,“醒来的时候,这里只有我。”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很快就远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她隔着被子按住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在心里说:“那先把咱们两个顾好。”

“所以,本宝正式发布任务。”小馥又把声音提起来,“三日之内,找出推您下湖的人。完成后,解锁一项新功能。”

赵馥灵在心里问:“什么功能?”

“完成再告诉您。”小馥说。

“吊胃口也要有个限度。”她在心里回它。

“这叫激励。”小馥顿了一下,“而且,我自己也还不知道它会长什么样。”

赵馥灵差点被它逗笑。

至少这句老实话,还很像她认识的小馥。

她在心里把事情一件件排好。分析要靠她亲自闻,鼻子不能一直用,精油有限,三天内还得找到那个推人的青衣男人。

件件都不轻松。

可熟悉的声音就在这里,能和她商量,也能在她太急时拉她一下。

她把头放回枕上,慢慢合眼。

先养回一点力气,再查。

* * *

入夜后,院子果然很安静。

没有人在窗外停步,也没有人忽然送来一碗汤,热心劝她趁暖喝。柳氏上午那句话,至少到现在,是做到了。

赵馥灵躺了约一刻钟,正要睡,隔墙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她睁开眼,没动,听了一会儿。

是哭声。

柳氏的院子和她只隔一道墙。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每一次吸气都要先忍住,忍不住了,才漏出一小截。没有摔东西,没有叫人进去,就那样断断续续,一直没停。

赵馥灵把被子往肩上拉了一点。

不管。

昨天差点成了府里的水景装饰,今天又在花厅撑了半天。她眼下最该做的事,就是闭眼睡觉,明天起来有力气走路。

可隔墙那一声一声,她怎么也当作没听见。

白天的柳氏坐得那么直,说话那么稳,连表情都不肯多给一点。现在却像把自己关在房里,连难过都得小声。

还有,那一点安息香。

赵馥灵望着黑暗中的帐顶,在心里问:“小馥,你觉得我该去吗?”

“先想安全的话,不建议。”小馥回答。

她在心里应了一声,手却已经放到床沿。

小馥接着说:“不过,您做了这么多年芳疗,听见这种声音,大概已经准备起来了。”

赵馥灵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法反驳。

“若要去,带薰衣草,再加一点佛手柑。”小馥说。

她在心里问:“怎么配?”

“少量,放在旁边闻就好。”小馥回答,“薰衣草的气味柔些,佛手柑清亮些。一个像把屋里的音量放小,一个像把窗帘拉开一点,别弄得满屋都是。”

“今天这句,还算好懂。”赵馥灵在心里说。

“谢谢主人,我一直在进化。”小馥立刻回她,“虽然您本人有时候比较像倒退更新。”

她忍着笑,慢慢坐起身,停了一会儿,等胸口不再扯得那么厉害,才下床。

屋里没点亮灯,她借着月光找到桌子,先在心里看向精油柜,取出一小瓶佛手柑,又取出薰衣草。

细小的瓶身落在掌心,熟悉得让她握了又握。

那排存量有限的瓶子,从此得一滴一滴算着用。她从前替人调香,未必想过一滴佛手柑能让自己犹豫这么久。

可隔墙的哭声又轻轻传来,她还是打开了瓶盖。

佛手柑的清香先散出来,带一点微苦。她很喜欢那点苦,没把柑橘的明亮全压住,反倒让人不必硬装着开心。

从前遇到那些累得很,嘴上却总说没事的人,她常选这种香气。不用急着问出一段心事,只让对方先坐稳,喘口气。

今晚,她也不打算去问柳氏为什么哭。

赵馥灵拿起陶碗,倒了半碗温水,滴进一滴薰衣草、一滴佛手柑。

就两滴。

瓶盖旋回去时,她又看了看意识里的柜子。那点消耗小得很,可她知道,已经少了。

“屋子小,不用再加。”小馥提醒。

她在心里答:“真的不加。”

“好,我把这句记下来。”小馥说。

赵馥灵端起碗,轻轻晃了一下。草本的柔香与柑橘的清亮慢慢散开,她先闻了闻,才往门口走。

* * *

月光照着石阶,短廊的一半亮,一半暗。

赵馥灵走得很慢,碗里的水晃到边沿,她便停一下,等水面稳了再走。她不想让人注意,也不想好不容易调出的两滴,半路全洒在地上。

到了柳氏门前,哭声比隔墙听来更清楚,房门却只是虚掩。

她没有探头,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头立刻没了声音。

赵馥灵握着碗,等了一会儿。

“谁?”柳氏终于问。声音哑,还带着没来得及藏好的警戒。

“是馥灵。”赵馥灵把声音放轻,“女儿睡不着,调了一碗香露。想着母亲今日为我的事操心,便送过来。”

这句话乖得很,她自己听着都有点不习惯。

可有些时候,乖也是让人肯打开门的办法。她既不是来吵架,就不必把话说硬。

柳氏没有立刻开门。

赵馥灵安静等着,没有催,也没有再喊。过了一会儿,门缝才慢慢大了一点。

柳氏站在里面,眼眶红,脸上却已经收回白天那副平稳的神色。她一只手搭着门框,像那点支撑只是随意放着,并不想让人注意。

赵馥灵看过不少这样的人。在洗手间里把眼泪擦干,补好妆,出去时又能稳稳坐回会议桌。

她便也像没看见,只低头端好手里的碗。

“放下吧。”柳氏说。

赵馥灵没有往房里走,也没有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把陶碗放在门边的矮桌上,动作很轻,免得碗底碰得太响。

弯腰时,屋内的气味靠近了。

烛火的气息底下,藏着一点暖暖的甜,往下沉,是旧木头的香。

安息香。

比白天柳氏衣襟上的那点,更浓一些。

赵馥灵不自觉多吸了一口气。香似乎是从屋里某个地方散出来的,像刚被打开,又被匆匆收好。她看不见里头,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只能把这个感觉先记住。

“这是什么味道?”柳氏的目光落在碗上,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院里的花草,女儿随手调的。”赵馥灵答。

话出口,她就在心里对那棵桂花树说了声抱歉。

府里的树,总不能替她解释一个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精油柜。

桂花树要是听得懂人话,大概会连夜抗议:你不要把高科技插件栽赃给我。她在心里替它说完这句,脸上仍是一副乖巧样。

“你从哪里学的?”柳氏又问。

赵馥灵收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向柳氏,才慢慢回答:“娘亲还在时,教过一些。”

柳氏搭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张一向平稳的脸,也有了极细的变化。像要皱眉,又忍住;像有话要说,最后只把唇抿住。厌烦、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悲伤,全挤在那个短短的停顿里。

赵馥灵没有追问,等着她把话接下去。

“回去睡吧。”柳氏过了一会儿才说。

“是。”赵馥灵低头应了。

柳氏看她一眼,又补一句:“夜里在外走动,让人看见不好。”

声音仍冷,话却不像白天那种训斥。赵馥灵听进去,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门慢慢合上。

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外头听了一会儿。里面响起两步很轻的脚步,朝矮桌的方向去,接着是陶碗被拿起的细响。

柳氏没有把它搁着。

赵馥灵低下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这才转身往回走。

* * *

回房的路上,小馥又在她心里开了口。

“主人,刚才放碗时,您吸得很深。”

“嗯。”赵馥灵在心里答。

“又往下推了一次嗅觉。”小馥说。

她慢慢停住脚步,在心里问:“所以呢?”

“明早,您可能会闻不到味道。”小馥回答。

赵馥灵望着脚边的月光,在心里问:“现在才提醒?”

“下午说过第二条了。”小馥的语气没变,“是您半夜跑去找一个还不知道想害您、还是想帮您的人,又把鼻子往深处推。”

她想反驳,想了一会儿,发现它说得全对。

赵馥灵重新走起来,回房后轻轻合上门,坐到床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端碗时那点温度。

柳氏屋里有娘亲的香。

柳氏独自哭,又在听见娘亲两个字时,变了神色。

香是从什么东西上散出来的?柳氏为什么留着它?

她还不知道。现在若把一点气味就当作答案,和秦嬷嬷用几句话替人定死生,又差多少?

赵馥灵把这些问题留在心里,慢慢躺下。

这个嫡母,她得重新看一遍。

* * *

将军府外,长街已经安静下来。

一个年轻男人骑马从巷口经过,穿着深色便服。衣料不张扬,领口、肩线却都裁得很妥贴。两个随从跟在后面,马蹄裹了布,落地时只响起很轻的闷声。

经过将军府高墙,男人忽然收紧缰绳。

马往前踏了一步,停住了。身后那名随从跟着勒马,小声问:“公子?”

男人没有回答。

他微微抬起下巴,像在辨认夜风中一件很难抓住的东西。两名随从看向四周,一时不知道他究竟在听什么。

那点气味极淡。

先是一点草本的柔。

接着是一点柑橘的清。

清而不薄,甜而不腻。像夜里有人在很远的院子里,点了一盏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灯。

风一动,便又散了,轻得像方才只是错觉。

可他没有立即放松握着缰绳的手。

“公子,该走了。”另一名随从低声提醒,“再晚,怕要碰上巡夜的。”

年轻男人收回目光,让马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高墙里,什么也看不见。

“这府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香?”男人问。

先前开口的随从怔了一下,看看府墙,答不上来。

男人也没有再问。他松了松缰绳,带着两人往前去,裹布的马蹄声慢慢隐入夜色。

高墙之内,赵馥灵已经重新合上眼。

她以为这只是穿越后第二个需要熬过去的夜晚。

她不知道,从这一碗香露开始,有些原本不该相遇的人,已经隔着一座府邸,在风里,先闻见了彼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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