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子时之前

偏厅的屏风后面,有一条窄窄的缝。

缝隙只容得下一只眼睛,木框边缘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日光从那里斜斜切进来,落在地砖上,薄得像一片刚磨好的刀锋。外头茶盏偶尔碰出一声轻响,连人的呼吸都显得多余。

赵馥灵站在缝后面,一动不动。

她站得久了,足底渐渐泛酸,便将重心悄悄移到另一条腿上。屏风上绘着几枝墨竹,竹叶恰好遮住她的影子,倒像那些竹子也知道此处正有人偷听,特意替她打了掩护。

翠微在她身侧半步,左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按在袖子里,眼睛盯着屏风外那个人的脚。

翠微的眼神很专注,仿佛只要看住那双鞋,对方就无法生出别的心思。赵馥灵想起她先前挨了伤,还把绷带缠得整整齐齐,心里忍不住替那只手臂叹了口气:这府里的人,连受伤都要站得像一根不肯弯的竹子。

“七殿下。”

来的人姓田,张叔同府上的管事。四十来岁,脸圆,笑得很客气,腰弯得刚好不多不少,像是练过。

他的衣襟收拾得很齐整,袖口压着一道暗纹,连腰间的佩带也系得端端正正。那张笑脸留着分寸,既不显得太亲近,也不会冷到失礼,仿佛每一寸弧度都在心里量过。

“小人奉我家大人之命,来接府上的翡翠姑姑。”

田管事说得恭敬,目光落在郑君珩身上,连余光都没往屏风这边扫。他的鞋尖朝着主位,鞋面干净,鞋跟却沾着些细碎的泥,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层。

郑君珩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没有喝。

茶水映着窗格的影子,杯沿靠近他的唇边,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那盏茶从进门起就没动过,茶香被热气托起,又一点点散进屋里。

“接去哪里?”

“回府一趟。”田管事笑,“翡翠姑姑的老母亲病重,大人怜她一片孝心,特地派了车。”

“病重。”

“是。听说,就这两天的事。”

屏风后面,赵馥灵的鼻子动了动。

她鼻尖微微发紧,喉咙里浮起一点干涩。那感觉像翻开久收的书匣,纸页把陈年的气息藏在缝里,轻轻一动,便全醒了过来。

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味道。

很淡,混在他自己的汗味和衣服上的熏衣香里,要很仔细,才分得出来。

墨。

上好的松烟墨,沉,润。

墨底下,卷着一点辛辣的凉。

鼻药。

她闭了一下眼睛。

屏风上的竹叶在眼前沉下去,鼻腔里那条细线却更清楚了。赵馥灵把方才的气息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急着往下推,只让那点辛凉留在记忆里。

这味道未必出自他自己,也可能从常接触的人或东西上沾来。先记住,还得另查。

“小馥。”她在心里叫。

“已记录。”小馥说,“和手令上的气息相近。能作对照,但不能只凭这一点,就判定他常年贴着谁。”

“翡翠姑姑今日当值。”郑君珩的声音很平,“奶娘离不开人。至于她母亲病重,我府里有医,我派人去看就是。”

郑君珩说话时,手仍端着茶。他的指节贴着杯身,稳得看不出半点情绪,只有杯中那片窗影,随着热气轻轻晃了一下。

“殿下,这……”

“如果张大人有话要说,”郑君珩放下茶,抬起眼睛,“请他自己来。”

田管事的笑,没有变,只是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短得像一根线从他脸上掠过,随即又被那副客气的笑容妥帖地收起来。

可是屏风后面的人,看见了。

也闻到了。

他的鞋跟,沾着一点湿泥,泥里有碎竹叶的青气。

让她想到十二里外那片竹林。

他可能去过别庄。可湿泥和竹叶不会自己报出地名,更不能替她定下时辰。她把这一点,连同他的话记着。

赵馥灵的视线落在鞋跟上,屏住了呼吸。碎叶的青气贴在湿泥里,明明只剩一点,却比田管事衣上的熏香更难遮掩。

“是,小人回去禀报大人。”他深深躬下去,“只是殿下,大人说了,这是翡翠姑姑的孝心,也是殿下府上的体面。”

“体面。”郑君珩重复了一遍。

“是。”

“我记下了。”

田管事退出去。

他转身时衣袖擦过门边,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脚步落在廊下,先近后远,最后被院里的风吞没。

脚步声远了。

屏风后面,翠微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仍旧盯着方才田管事站过的位置,过了片刻,才把按在袖中的手松开。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赵馥灵明白,她方才一直绷着。

翠微的眼神从屏风缝隙移到赵馥灵脸上,像在问事情是否已经过去。赵馥灵没来得及回答,外头的茶盏又轻轻一响。

* * *

郑君珩没有叫人收茶。

茶水渐渐凉下来,杯口凝着一圈淡淡的水痕。廊外偶尔有人经过,步子到门口便放轻,没有谁往里探看。

他坐在原位,沉默了两盏茶,才开口。

“出来吧。”

赵馥灵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裙角掠过地面,带起一点细微的摩擦声。翠微跟在她身侧,受伤的手臂仍吊着,背脊挺直得叫人看了都替她累。

“他撒了谎。”她说。

“我料到了。”

“翡翠的母亲根本不在张叔同手里,也不在家。她现在躺在殿下后院的床上,吃着粥。”

郑君珩的目光停了一下,茶盏旁那道水痕被他指腹蹭过,晕开一小片。

“所以他在试。”郑君珩说,“他派人来接,是想看我怎么回。如果我让翡翠去,他可以逼问她,也可能从她的脸色看出些什么。如果我不让,他便会怀疑,我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两个结果,都让他有得试。”

“是。”

赵馥灵把方才闻到的气味又在心里理了一遍。田管事带来的不是单纯的探问,连他鞋跟上的泥都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回话,偏偏每个字都能被人装作不懂。

“那殿下为什么不让她去?”

“因为我不能让她再回到那个人手里。”郑君珩看着她,“就算会让他起疑。”

赵馥灵没有说话。

她看着这个人。

二十岁,皇子,坐在自己府里,被别人的管事当面试探。

他没有发脾气。

他只是在算,每一步,会让多少人少受一点伤。

她忽然觉得,他和当年那个六岁的孩子,其实没有那么远。

窗纸外的日光落在他肩头,将深色衣料照出一道浅淡的边。他没有去看那些光,只垂着眼,指尖在桌沿停了片刻。

* * *

两个人在书房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排了一遍。

书房里的窗扇半开,桌面铺着一张府里的简图。墨痕还新,几处院落用指尖点过,纸边被茶盏压住,免得廊风掀起来。

三件,外加一个时辰。

汤。瓶。人。

这一次,是她一样一样推出来的。

瓶:莲嬷嬷说,有两只刻着殿下私印的玉瓶。若是要栽赃,一只很可能会被塞进这间书房。得守住,不让猜测漏了人。

汤:栽赃要有死人。若桂嬷嬷出事,藏瓶的人便有了借题的机会。她猜,汤会先到,瓶随后,却也得防两头同时动。

她说到这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将两件事隔开。两只玉瓶,毒酒,桂嬷嬷,时间一样样排上去,听来像在整理寻常帐册,偏偏每一笔都重得叫人不敢抬手。

时辰:“田管事今天来试过,”她说,“他回去一禀报,张叔同就知道人不见了。这种人,不会等到夜深。我猜,天一黑就动手。”

人:翡翠本人,她还不知道家人已被接回,也不知道府里正在防这一局。

“瓶的事我来。”郑君珩在桌边铺开一张府里的简图,“书房四周,我安排八个人,两个在屋顶,两个在窗外,两个在酒柜后的暗间,两个守在回廊转角。人进来,不动他,让他把瓶子放进去。”

他用笔尖在图上依次点过,落点清楚,没有多余的划痕。赵馥灵看着那些位置,思索片刻,知道这个安排是要先保住书房里的东西,再等人自己露出破绽。

“然后?”

“然后,人和瓶,一起拿下。”

赵馥灵点头。

这个法子干净。

桌边有一方墨砚,砚池里留着薄薄一层墨。翠微站在门侧,瞥了一眼那张图,神色端正得像也在听吩咐。赵馥灵心里想,若此刻叫她把那八个人各自的位置再背一遍,她大约能把人连同屋顶瓦片一起记牢。

“汤的事,”郑君珩的手指移到另一边,“我已经交代过,今晚桂嬷嬷内间,不留其他人。我自己会在外间。府医候在近处,门窗另有人守,不让奶娘真把那盅汤喝下去。”

“不行。”

郑君珩抬起眼。

赵馥灵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提高,却说得很清楚。

“翡翠若照他们的话进去,是要端汤,也要把汤喂下去。”赵馥灵说,“那一刻,只有一个人能拦她,也只有一个人能让她不再动手。”

“你。”

“对。”

“不行。”

声音不高,可是很硬。

桌面上的简图被窗缝吹来的风掀起一角,郑君珩伸手按住。纸张在他掌下安静下来,两人之间的话却没有停。

“殿下,”她说,“翡翠是被逼的。有人在那间屋里,把‘你的家人已经安全’说到她肯相信,才有机会让她停手。不能只等她把汤送到嘴边。”

“我可以说。”

“而且我有一句话,只有我知道怎么说。”

“什么话?”

“孩子昨夜在睡梦里说的一句话。”赵馥灵说,“那句话,我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郑君珩没有出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桌上那点墨汁映着窗光,细小得像一颗凝住的黑珠。他手背的筋微微浮起,又慢慢平下去。

他的手没有移开。她看不出他是否已信,只知道他仍在衡量。

“殿下是皇子。”赵馥灵说,“她看见殿下进来,第一个念头是,殿下什么都知道了。她会吓死。”

“吓着她,也比把你放进险处强。”

“为什么?”

“因为那个房间里,有一盅要命的汤,有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人,有一个病得没力气自保的老嬷嬷,”郑君珩的声音沉下去,“还有可能,在窗外,有一个我没有算到的人。”

窗外的枝影停在纸窗上,细细一条,随风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停了一下。

“我不能让你在那里。”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是林嫣的女儿。”

书房安静下来。

赵馥灵看着他。

他说出那句话后,视线仍落在她脸上,没有回避。窗外的光从他肩旁移到桌角,那盆摆在窗台上的兰叶映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他的脸没有变,只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蜷了一下。

“殿下,”她慢慢说,“我是来帮殿下的,不是来被殿下护着的。”

“嗯。”

“那殿下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知道,”郑君珩说,“可我还是不让。”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退。

桌上的笔还搁在简图旁边,笔尖一滴墨将落未落,停在最外侧那道院墙的在线。赵馥灵的手指也停在桌沿,离他的手只隔一掌。

“主人。”小馥轻轻说。

“别说话。”她在心里说。

“我只是想记录。”小馥把声音压得很小,像怕被谁听见,“第一次吵架。结论:两个人都不会认输。”

她差点笑出来。

小馥记录事情总是一本正经,连两个人僵在桌边都能列出结论。赵馥灵心想,倘若往后每次争执都要留档,她只盼数据库别把她记成那个先笑的人。

然后她看见,郑君珩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他听不见小馥。

他只是看见她,在跟他吵架吵到一半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可是他没有笑。

他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台上那盆兰。

兰叶狭长,叶尖有一点干黄,盆沿还沾着薄薄的泥。郑君珩看着它,像是忽然想起了别的事。

“我母亲,”他说,“也是这样的人。”

“哪样?”

“认定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赵馥灵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转开的侧脸,心里有一瞬间想问那盆兰是谁照料的,最后还是把话收住。那个念头来得轻,退得也轻,像桌上那滴墨终究没有落下。

“所以我知道,”他说,“我说不动你。”

“殿下知道就好。”

“可我,”他终于转回来,看着她,“也不会让你进那间屋子。”

“那我们就各做各的。”

“好。”

“好。”

* * *

酉时末,日头刚沉。

窗纸上的光褪成一层灰金,院墙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下人们走动的声音比白日轻,偶尔有托盘碰到门框,便立刻传来低低的道歉声。

赵馥灵回到小院,翠微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

包袱摊在床沿,布面洗得发白。翠微用一只手做事,动作不快,却将每样东西都放得稳当,像是那只受伤的手臂只是挂在身上装饰,半点不耽误她安排事情。

薰衣草,佛手柑,还有她常带着的迷迭香。那一小包莲嬷嬷给的粉另放一边,没有混进香材里。三块干净的帕子。

布包一层层折好,三只香瓶各自裹稳,粉包另外收着。翠微把最后一块帕子叠得四角齐整,端端正正放进包袱里,转身又去检查系带。

“小姐。”翠微说,“殿下说了,不许您去。”

“我晓得。”

“他派了四个人,守在院门口。”

“我也知道。”

翠微看着她,不说话。

翠微的目光落在她袖口,再落到包袱上,停了停。她受伤的那只手臂被布带固定在胸前,另一只手却已经将门边的外衣取下来,搭在臂弯。

“你的手还没好。”

“腿好了。”

“翠微。”

“小姐去,奴婢就去。”翠微把另一只手按在袖子上,“奴婢说过,奴婢跟着的人是小姐。”

她说得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赵馥灵看着她那副“这件事已经决定,现在只差小姐配合”的神情,忽然觉得要拦她,比要拦郑君珩还费力。

“若殿下问起,你准备怎么说?”

翠微把外衣放在床沿,想了想,答得很认真:“奴婢说,小姐走得快,奴婢拦不住。”

赵馥灵望着她。

翠微补了一句:“这话也不算撒谎。”

赵馥灵把帕子折好,放进袖子。

帕子贴着腕侧,带着一点布料晒过后的干暖。她将包袱的结打紧,指尖在绳结上停了停,确认一拉便能松开。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帮我数一下,离天全黑还有多久。”她在心里说。

“照您刚才说的天色,再算更鼓,大约半个时辰。”小馥说,“主人,您真的要去?”

“我说过,我不是来被护着的。”

小馥安静了一瞬,才说:“收到。这次我不提供反对意见,只负责提醒您留意脚下。”

“你又看不见。”

“我能听见您踩到东西时的声音,主人。”

赵馥灵差点被这句话逗得低头看地。翠微已把包袱拎到门边,等她吩咐,神情严肃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吹熄了灯。

灯芯噗地一声,屋里的亮色随即退尽。黑暗从梁下落下来,先吞掉桌角,再吞掉床沿,最后只剩门缝外一线淡淡的天光。

月亮还没有上来,院子里很黑。她推开门,一步跨出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夜风贴着门板钻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鼓起。翠微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手臂上的绷带在暗处泛着一点白。

院门口站着四个人。

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四张脸都朝着她,身形隐在暮色里,连衣角都像被夜色收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拦。

领头的那个,低下头,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赵馥灵愣了一下。

“殿下吩咐,”那人说,声音很低,“如果姑娘一定要去,不许拦,沿路护着。”

他顿了一下。

“殿下还说,姑娘若有一根头发出了事,他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姑娘。”

赵馥灵差点又笑出来。

翠微站在她身后,没有笑,只把肩头往前一挺,像准备先替她挡住夜风。赵馥灵看了眼那四人让出的路,忽然明白郑君珩口中的“不许拦”,原来也能安排得这样周全,连她要走的方向都替她留了出来。

这个人,连关心,都能说成威胁。

她站在原地。夜风有点凉,吹得她袖口里的薰衣草,轻轻香了一下。

远处,书房的灯亮着。

那个人,没有退。

可他在她身后,把路铺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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