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翡翠姑姑的眼泪

桂嬷嬷的屋子,没有点灯。

赵馥灵坐在窗边那把木椅上,背靠着墙,手心贴在膝头。

木椅的扶手有一道磨得发亮的凹痕,她的指腹沿着那道痕慢慢按过去,摸到一点细小的木刺,便收回手,没有去碰。

月亮才刚爬上窗格的边。

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月光在纸上浮着,像一层薄薄的水。她鼻尖先松了一点,喉咙里那股绷着的干意也跟着散开,仿佛雨□□院的泥土被日头晒暖,最后浮出来的,是屋里一缕淡淡的艾草香。

床上,嬷嬷睡着了,呼吸还算平稳。

午后,莲嬷嬷照赵馥灵的嘱咐,把方子另送了来。府医先核了方与粉,再看桂嬷嬷的情形,才允她试用;用多少、何时服,都由府医定下。傍晚,赵馥灵照着他的交代,将分好的那一份化进温水,等嬷嬷坐稳、能自己吞咽,才送到她手边。

她不敢把娘留下的相近方子,当成什么都能解的保证。今晚府医仍候在廊外。

另一份,用纸包好,放在她自己的袖子里。

纸包贴着腕骨,隔着衣料微微硌人,像一个始终没有散去的提醒。她不时用拇指按一下,确认它还在。

翠微守在门外。沿路护送的四人已分守廊口与窗下,没有闯进内间;翡翠端汤进来,是今夜要等的事,却不能让那盅汤真进桂嬷嬷的嘴。

她左臂还吊着,另一只手握着一根门闩,靠在廊柱上,像一个站着睡觉的人。

赵馥灵把视线落在门缝上。那只好手握得很稳,她的心也跟着定了一点;廊外有人,窗下有人,今晚不是她一个人硬撑。

小馥很安静。

这是今夜它的选择。天黑前它只交代了一句:“今晚我不出声。我一开口您就想回嘴,回嘴就会笑,笑了就会被听见。这条因果链,我替您断在第一环。”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说得像自己很懂什么叫闭嘴。”

她顿了顿,又觉得这句话若真说出来,确实容易把自己逗笑。

小馥这回没有接话,大约把“断在第一环”做得十分彻底,连替自己辩解的念头也一并断掉了。

赵馥灵闭上眼睛,听。

她没有把耳朵贴在门上,只让自己坐得更稳些。屋里每一道细微的声响都被夜色托了起来,窗纸的颤动,木头偶尔发出的轻响,还有床上嬷嬷平缓的呼吸。

远处的更鼓,一下。

戌时初更,天刚黑透。

她料对了。他没有等到夜深。

* * *

脚步声从长廊那头过来。

很轻,很慢。

一步,停一下,再一步。

像一个人,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问自己一遍:真的要去吗?

赵馥灵的手心微微发潮。她把手指蜷起来,在膝头按住,没有挪动椅子,也没有让衣料发出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

栀子皂的味道,先一步进了屋。

接着,是另一种味道。

浓。

苦杏仁,浓得像一把刀,压过了屋子里所有的气味。

赵馥灵没有动。

翡翠站在门口。

她手里捧着一只汤盅,盖子合著,两只手捧得很紧,指节泛白。

汤盅的边沿映着一点月光,白得冷。翡翠的肩膀僵着,衣袖垂下来,遮住了半截手背,却遮不住她指尖用力时泛出的青白。

她在门槛上停了十来息。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到了床边。

“嬷嬷。”她轻轻说,声音很哑,“奴婢来喂汤了。”

床上的人没有动。

翡翠放下汤盅,伸手去揭盖子。

“姑姑。”

黑暗里,有人开了口。

翡翠整个人僵住了。

盖子掉在小几上,滚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别怕,是我。”赵馥灵从窗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是赵馥灵。”

翡翠回过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完全没有血色的脸。

* * *

“姑娘……”

“姑姑,别再拿起那盅汤。”

赵馥灵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对一个站在窗沿的人说话。

“就放在小几上,不要动。我们说说话。”

她把两只手都摊开,手指微微分开,让翡翠看清她没有要伸手抢夺的意思。走近一步便停一下,鞋底轻轻落在地上,给翡翠留出退开的空间。

翡翠的嘴唇在抖。

“奴婢……奴婢不知道姑娘在这里……”

“我知道你不知道。”

“奴婢只是……只是来给嬷嬷喂汤……”

“姑姑,”赵馥灵说,“那盅汤,我闻得到。”

翡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那只汤盅上,没有逼近,只让话语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

“那股气息,”赵馥灵说,“比前几日那罐粉、那根匙柄,都更逼人。”

“匙柄封了。”她又说,“这一包,是谁给的?”

“田管事。”翡翠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天他走的时候,在廊下塞给奴婢的。他说,一次倒完。”

翡翠的肩膀垮下去。

她手里的帕子从指缝里滑出一角,落在桌边。她没有去捡,只盯着那只汤盅,仿佛那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个她已经握了太久、此刻才发觉沉得拿不住的东西。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汤盅的盖子上。

她没有擦。

也没有辩解。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泥像,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疼。

“奴婢……”她开口,声音碎成了片,“奴婢对不起嬷嬷……”

“我明白。”

“奴婢对不起殿下……”

“听见了。”

“可奴婢的女儿……奴婢的娘……”

她说不下去。

赵馥灵走近一步。

不是大步,是一点一点,像怕惊动一只鸟。

她的脚步慢下来,鞋尖停在离翡翠不远的地方。桌上的汤盅仍然在月光里,盖子上的水痕微微发亮。

“姑姑。”

“姑娘……”

“你的女儿,昨天夜里,在睡梦里说了一句话。”

翡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赵馥灵看着她的眼睛,一句一句地说:

“她说,娘,我饿。”

* * *

屋子里,只剩桂嬷嬷的呼吸,和窗纸微微起伏的声音。

翡翠站在那里。

一息。

两息。

然后,她的脸整个皱了起来。

像一张被人揉碎的纸。

“她……她……”

“她很好。”赵馥灵说,“她在殿下的后院,吃了一碗粥,睡在一张干净的床上。你的母亲在她旁边。”

“不……不可能……”

“翠微昨夜去接的。”

“那些人……他们有六个人……”

“翠微避开了他们,把人带出来了。”赵馥灵说,“没有人死,你的家人,一根头发都没少。”

翡翠的膝盖,软了。

她没有倒下去,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跪了下去,两只手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声音。

不是哭。

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吸进的第一口气。

赵馥灵蹲下去,跟她平视。

“姑姑,你可以去看她们。”赵馥灵说,“先把今夜的事说清楚,殿下会安排。她们就在府里,不会再被送回那间屋子。”

翡翠拼命点头。

她的额发落到眼前,沾着泪水,黏在脸侧。她仍在点头,像要把那句话牢牢留在心里,怕自己一停下来,它便会被黑暗收回去。

“但在那之前,”赵馥灵伸手,轻轻按在那只汤盅上,“这个,先给我。”

翡翠看着那只盅。

窗纸被风吹得响了一回。

她的眼神,慢慢地、慢慢地,变了。

不是变得安心。

是变得空。

像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三个月。”她轻声说,“奴婢喂了嬷嬷三个月。”

“姑姑……”

“奴婢每天喂她。她每天都对奴婢笑。”

“姑姑,看着我。”

“奴婢不配活着。”

话音未落,她的手猛地伸出去,抓起那只汤盅,仰头就灌。

* * *

赵馥灵的反应,比她的脑子快。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她回过神,汤盅已经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褐色的汤溅了一地,苦杏仁的味道炸开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翡翠软软地靠在她怀里。

嘴角,有一道汤水流下来的痕迹。

“翠微!”

门被撞开,翠微冲进来,一眼看见地上的碎片,脸一白。

她踏进门时先避开了最近的一片碎瓷,下一步又立刻蹲身,伸手想托住翡翠。左臂吊着,她便以右手接人,动作干脆,半点没有因为那条手臂而迟疑。

“府医!快请进来!”

翠微立刻朝廊外喊。赵馥灵托住翡翠,让她靠在自己身侧,免得脸朝上呛住;她只用干净帕子拭去嘴边的汤,没有把袖中的粉往她嘴里塞。

“姑姑,还听得见我吗?”

翡翠的眼睛半睁着。

“一……一口……”

只有一口。

可这一口有多少,里头究竟是什么,她全不知道。一股苦味,算不出一条命还剩多少时辰。

“主人,”小馥终于开口,声音又快又稳,“先确认她还在呼吸。不要再喂东西,也不要催吐。府医在外面,让他接手。”

赵馥灵在心里应了一声,将原本要伸进袖袋的手收回,牢牢扶着翡翠。

府医提着药箱进来。廊外的护卫移开门边碎瓷,翠微点起灯,暖黄的光一下照出翡翠嘴边的湿痕。

赵馥灵把方才的事说得又短又清楚:汤是翡翠带来的,她灌了一口,汤盅随即被打落,剩下的在地上,盖子还在小几上。

府医先查她的气息,再让人挪开近处的汤渍、留好盅盖与残汤。他没有尝,也没有因为她还能回话,就说已经没事。

“别让她一个人待着。”府医吩咐,“也不要再给水给药。我先看。”

翠微将清理用的水放在远处,另拿来一条薄被。她受伤的左臂不使力,只用右手把被角展开,裹在翡翠背后。

赵馥灵将剩下的半包粉交到府医手里,连同莲嬷嬷送来的方子一并说明。给桂嬷嬷用过,不代表翡翠此刻就能照样服下;这一步,她不能替府医猜。

府医把粉包收在案上,先不动它,继续查看翡翠。这一夜,究竟何时能服、该不该服,都得随她的情形再定。

翡翠的肩仍在发抖。赵馥灵始终扶着她,听她一口一口呼吸,也听见自己的气息乱得几乎追不上。

包袱就在脚边。她摸出从小院带来的迷迭香,把瓶里最后一滴落在自己的帕角上,随即将帕子搁到远离翡翠的小案。不往伤者鼻尖贴,也不指望这一滴能解毒。

那股熟悉的清亮,让她想起自己平日做事的次序:先看眼前的人,再处理眼前的事。

她的手还会抖。可她能把手留在翡翠肩上,没有松开。

“不要一个人往黑里走。我陪你。”

“姑娘……”

“先听我说。”赵馥灵让她靠得更稳,“你是被逼的人。但这三个月做过的事,不能再藏了。明天殿下问你,你把每一件事原原本本说出来,一个字都不用替谁遮。”

翡翠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奴婢……”

“你是证人。”赵馥灵说,“你得活着,才有人听见。”

那只迷迭香瓶已空。小院香柜里原先放它的格子,今夜也不会再被填回去。

她没有再看那只瓶,只看着翡翠。府医仍在旁边,指尖没有离开她的腕。

* * *

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赵馥灵抬头。

桂嬷嬷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撑着手肘,半坐起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浊浊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洗干净的石子。

“翡翠。”

声音很哑,很轻。

翡翠整个人僵住了。

“过来。”

翡翠挣扎着要起来,府医先拦住她,等她气息稳些、能自己应声,才让赵馥灵与翠微扶着,挪到紧邻床沿的矮凳前。她不肯坐,膝头一软,便跪在床边,把额头抵在床沿上,全身都在抖。

府医就在她身侧。这一刻能说话,不等于这一夜的险已过;他不许人散去,也不许她硬撑着走远。

地上的汤渍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碎瓷片落在旁边,没有人再去看它们。翡翠两手撑着床沿,指尖微微收紧,像怕自己一松手,便再也无法留在这里。

一只干枯的手,伸过来,落在她的头顶。

“傻孩子。”

翡翠哭出了声。

“老奴尝得出苦。”

翡翠猛地抬起头。

“这三个月,汤一天比一天苦。”桂嬷嬷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老很老的疼,“可老奴不敢想,是你。老奴只当是药味,是自己命薄。”

“嬷嬷……”

“今天,你肯停手了。”

桂嬷嬷的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这就够了。”

赵馥灵别过头,不看这一幕。

她的眼眶,也有点热。

翠微走到门边,却又停住,回身看了翡翠一眼。方才披上的薄被随她挪动滑开了,翠微便轻轻走回来,重新把被角拢好,又退了回去,像什么都没有做过。

薄被的一角从翡翠肩头滑下来,翠微看了一眼,又伸手替她拉好。做完,她便把手收回袖子里,脸上仍旧没有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在把一件物品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

床边,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干枯,一只在抖。

翠微站在床脚,没有再说什么。

赵馥灵也没有。那些该问的话、该收的物证,都还在;只是此刻,先让那两只手握住。

小馥安静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在心里叫它。

* * *

后来,二更过去,三更的鼓声也从远处传来。

子时三刻,远处传来一声极短、极轻的哨音。

一声。

从书房那个方向。

赵馥灵抬起头。

她已将碰过汤水的手洗净,仍不时往翡翠那边看。府医的人守着,呼吸声还在,她才敢抬头去听那一声哨。窗外一束月光落在地上的瓷片旁,照着那道湿痕,像把屋里的时间也钉在原地。

窗外,月亮正好,亮得有点不近人情。

汤先到,瓶后到。

他的人,抓到了。

而月光照着那盏碎掉的汤,像什么也没有替任何人作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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