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剑隘以南三里,南风雪坪在沉沉夜色下铺满厚雪,被纵横的沟壑切作数块。
三千头霜角灵鹿密密麻麻地聚拢在雪坪北端。它们头顶那一对对晶莹如白珊瑚的修长霜角在风雪中交错林立,远远望去,密密层层地挤满了整片北端雪坪。领头的千年母鹿王立在最前方的冰崖断口处,碗口大的前蹄焦躁地刨着三尺厚的坚冰,每一次低沉浑厚的胸腔共鸣,都引得后方鹿群一阵不安的骚动。
当沈清辞随苏挽秋自太华第一剑碑西侧悬崖古道绕过峡谷、悄然滑下南风雪坪北口时,呼啸的北风正挟着鹅毛大雪迎面扑来。
脚下的积雪深及小腿,每踏出一步都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把剑意收进气海,连护体罡气都不要外放。”苏挽秋在距离鹿群尚有十丈的背风雪坡后停步,侧首低声叮嘱,“母鹿王的灵觉比寻常金丹修士还要敏锐,此刻群鹿惊惧未消,稍有一丝铁器杀机或外放的剑压,它便会带着整群幼鹿往两侧冰渊里跳。”
沈清辞颔首,指尖在腰间焦黑的枣木剑柄上一按。
霎时间,她周身那股属于天璇峰剑修的清冽锋芒尽数收敛入体。三百余年在天璇后山独对寒雪的岁月中,她早已习惯了将所有气息敛入呼吸之间。此刻她站在漫天大雪里,不带半分锋刃之气,身形安稳沉静,唯有怀中揣着的那袋由桑迟塞来的“古道黑灵盐”,散发出微弱而纯正的咸涩山野矿香。
苏挽秋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周身气息寂如寒雪,清越的眸底掠过一丝欣然。
“气息收得很稳,就照这样走。”苏挽秋压低声音,随手替沈清辞拂去肩头沾上的碎冰。
“木剑无锋,本就不必外放剑芒。”沈清辞低声应了一句。
苏挽秋唇角微弯,未再多言。她也敛去了周身属于元婴圆满大修的浩瀚灵压,只解下腰间那枚迁灵银铃握在左掌心,以指腹掩住铃舌,只留一丝山泉般的清音在指缝间流转,随后缓步上前,在距离母鹿王三步之遥的雪地上停住,矮下身,将一只白皙修长的右手平摊在风雪之中。
吼!
母鹿王警惕的巨目死死盯着突然靠近的人族女子,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警告,九叉琉璃霜角猛地压低,最前端那根修长的冰角距离苏挽秋的眉心不过半尺!它鼻孔中喷出的灼热白气混着草木寒霜味,将苏挽秋鬓边的鸦青碎发吹得微颤。
后方数百头护群的成年公鹿同时踏前一步,数千只鹿蹄在冰面上发出整齐而压抑的闷响。
沈清辞立在苏挽秋后方三步处,呼吸微屏,缠着粗麻布的右手虽搭在木剑柄上,脚下却分毫未动,黑白分明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兽群,未泄出半分敌意。
一息,两息,三息。
漫天飞雪落在苏挽秋平摊的掌心,又被她温和的灵力化作一点点浸着灵草清香的温水。她的指尖始终没有往前多递一寸,既不逼迫,也不退缩,只任由那缕清越铃音混着掌心的药草香顺着风雪飘向母鹿王。
直到母鹿王鼻翼微动,嗅到了她袖间熟悉的九叶安魂草气息,又感受到了沈清辞身上那袋黑灵盐的古道矿脉气味,紧绷的脖颈才慢慢松动了一分。
苏挽秋趁势抬手,温凉的掌心越过锋利的霜角,贴上母鹿王因方才抵住冰壁而擦伤的额心,渡入一缕温和的木系生机,以唯有一人一兽可闻的低音轻声道:
“前头的山门替你们留着。再等我半个时辰,我把古道里挡路的东西清干净,带你们回家。”
母鹿王长长的雪白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滚动出一声低哑的呜咽,竟真的收起霜角,向后退开了半步。
紧接着,一幕令人屏息的奇景在茫茫雪坪上无声展开。随着千年母鹿王侧身低鸣,原本堵在雪坪北端峡谷入口前的鹿群,竟在呼啸的暴雪中默契地向左右两侧分流退开,让出了前方那座直通太华南口的峡谷南入口!
沈清辞跟在苏挽秋身侧,从分流的鹿群间穿过。
两侧高大的灵鹿近在咫尺,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旧白剑袍,挂满盐霜的雪白皮毛几乎擦身而过。有几只依偎在母鹿腹下的幼鹿好奇地探出头,湿漉漉的黑色眼瞳映着沈清辞腰间那柄焦黑的枣木剑,却没有半分惊惧。
千年母鹿王立在峡口外侧,目光始终随着二人背影移动,安静地驻足在风雪中等待。
两人迈入峡谷南口,两侧绝壁陡峭合拢,收束成一条长约三里、仅容数骑并行的狭窄峡谷。
此处便是通往太华剑隘南口的咽喉要道,南风古道“一线峡”。
才一踏入峡口,周遭的寒气便陡然重了数倍。
原本洁白的飞雪到了此处,竟染上了一层晦暗的铅灰色。一股沉闷浑浊的泥沼寒气混杂着刺骨阴风,自峡谷深处的地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两侧高耸入云的黑岩壁上,挂满了尖锐倒悬的乌黑冰棱,地面原本供迁徙灵兽辨认方向的古盐道,早已被一层泛着幽暗黑光的毒霜彻底覆盖。
沈清辞在峡口停步,蹲下身,拔出枣木剑挑起一点地面的黑霜凑近鼻端,眉头紧蹙:
“难怪母鹿王宁死不肯进谷。这黑霜里透着地底腐水毒气,灵鹿的蹄甲一旦踏足,不出十步便要烂穿。”
“不仅有阴煞,还有借着阴煞蜕皮化蛟的寒潭凶物。”
苏挽秋站在峡谷风口,低头看了一眼岩壁下留着鳞甲刮痕的凹槽,神色冷峻:“这里是南风眼延伸过来的一条支脉暗缝,浓雾遮蔽神识,连灵觉放出去都会被毒瘴扭曲。须得先找准地底支脉的主裂口在何处,方能一举下符封死。”
“林师妹的手札里写过,一线峡岩壁内嵌着三条天然的导风石槽,连通地底三处暗穴。”
沈清辞上前两步,走到左侧陡峭的黑岩壁前,将手中焦黑的枣木剑倒转过来,以无锋的剑尖稳稳抵在覆满黑霜的石槽节点上,左手两指轻轻搭上剑脊,闭目凝神。
铁剑至刚,触石则鸣,容易惊动潜伏在寒潭深处的凶物。唯独这柄历经雷火淬炼的百年枣木剑木理绵密,最善传导地底细微震动。随着沈清辞将呼吸放至极缓,三处截然不同的地脉回音顺着木剑纹理,一丝丝清晰传入她的指腹:
东侧第一道暗穴内,水声清脆匀净,是未被污染的高山融雪暗河。西侧第二道暗穴内,风声空洞滞涩,只余干涸的碎石摩擦。唯有正前方三十丈外的第三道暗穴深处,正源源不断地传出粘稠如沸粥的咕嘟冒泡声,而在那股阴寒死气喷涌的间歇里,还夹杂着一缕粗重沉闷、如同破旧风箱拉动般的鳞甲刮擦声!
沈清辞睁开双眸,拔回木剑指向正前方三十丈外的岩壁凹陷处,低声道:“主裂口在前方三十丈偏右的第三处暗穴。底下盘着凶物,鳞甲粗重。它右侧咽喉吸气时有一点漏风的杂音,那是破绽。”
苏挽秋看着她仅凭一柄木剑贴岩便将三十丈外的地脉虚实听得一清二楚,眸中赞叹一闪而逝,当即从袖中拈出三张淡金色的“四象净灵符”扣在指间:“好。這毒瘴能顺着五感惑人神智,封住耳鼻外窍,随我过去。”
她话音刚落,前方三十丈外的浓黑煞雾陡然剧烈翻滚起来。
呜!
一阵似哭似笑、如万千怨魂低语的怪风自谷底席卷而上,瞬间将一线峡内的光线吞噬殆尽。
浓雾之中,苏挽秋清冷坚定的喝声穿透重重幻音:“阴煞惑心,守住灵台!”
沈清辞神色不动,左手二指并拢,在焦黑的枣木剑脊上平直抹过。
铮!
一声清越纯正的木剑清鸣自心湖深处荡开,无垢剑意澄澈如镜,将扑面的惑心毒瘴寸寸逼退!
可就在她破开幻境、转头望向苏挽秋方位的一瞬,目光骤然一凛。
只见三丈外的浓雾深处,苏挽秋刚依着沈清辞所指的方位,将三张“四象净灵符”按三才方位钉入第三处暗穴裂口边缘,那道漆黑缝隙下的寒潭水面骤然炸开丈许高的黑浪!
一头身长逾十丈、粗逾合抱的巨型“玄冰冥蟒”,正借助惑心毒瘴的掩护,从裂缝下的寒潭中悍然暴起偷袭!这畜生在此地吞吐阴煞多年,浑身覆盖着厚达三寸的玄黑冰甲,头顶更是顶起了一根寸许长的灰白毒角,一双竖瞳泛着阴冷寒光,气息已逼近三阶顶峰妖兽之境。
那玄冰冥蟒十分狡诈,专挑净灵符初钉入石、地底阴煞翻涌的关头破水而出,庞大的身躯带起漫天毒霜冰刃,挟着刺骨寒气直扑苏挽秋!
苏挽秋眸光骤寒,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一步踏前,白皙的右手凌空虚抓,体内属于元婴圆满大修的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指尖青金色的道印华光暴涨!
“缚!”
苏挽秋冷冷吐出一字,五指猛地一合!
轰隆一声巨响,数道缠绕着青金符文的巨型灵藤自冰层下破土暴刺而出,正面死死锁住玄冰冥蟒的主躯,浩瀚灵压当头压下,硬生生将它前扑的凶猛势头截停在半空!
“嘶吼!”
玄冰冥蟒主躯被青金灵藤勒得冰甲咔咔作响,剧痛之下凶性彻底狂暴,长达十丈的蟒尾挟着万钧巨力横扫而出,竟是要不顾一切撞碎岩壁上尚未完全合拢的三张四象净灵符!一旦符印被毁,地底积蓄的剧毒阴煞便会当场炸穿太华山根!
“清辞,破它咽喉旧伤!”苏挽秋双手结印死死压制着剧烈挣扎的蟒首主躯,清喝出声。
沈清辞早已脚下步法催动,整个人踏石疾掠而出!
面对那头凶威赫赫的十丈巨蟒,沈清辞不退反进。她深知凡木长剑破不开三阶妖蟒完好的三寸玄冰甲,但方才以木剑贴壁听脉时,她便已锁死了冥蟒右侧咽喉下三寸处那道漏风的逆鳞旧隙!
起剑,沉腕,斜挑!
沈清辞借着凸起岩棱腾空跃起,右手握紧焦黑的枣木长剑,左手并指抹过剑脊,将丹田内的无垢剑气尽数凝于剑尖,迎着扑面寒霜,一剑直点冥蟒咽喉下三寸的逆鳞旧隙!
咔嚓!
焦黑的枣木剑尖,在纯粹剑意的灌注下沉稳点入逆鳞交接处,一举震散其护体煞气,硬生生撬碎了冥蟒咽喉处最厚的一片护心冰甲!
冥蟒要害受创,横扫向净灵符印的十丈蟒尾力道骤泄,擦着沈清辞横挡胸前的木剑剑脊重重滑开。沈清辞借着卸字诀顺势落回冰面,双足在坚冰上滑退两步卸去反震巨力,胸口气息微微一滞。
恰在此刻,苏挽秋抓住冥蟒护心冰甲破碎的空档,左手并指凌空一划!
一道凝练至极的青金封灵印一闪而逝,顺着沈清辞撬开的冰甲缺口长驱直入,当场将冥蟒七寸处的气海妖脉彻底震散封死!
逸散的阴寒煞气尚未落地,便被她袖风一卷,连同昏死过去的巨蟒躯体一起尽数封冻在十丈开外的寒潭冰坑深处,未曾沾染两人衣角半分。
两人联手,一听暗脉,一锁主躯,不过短短数息便将这头三阶顶峰凶兽彻底制伏镇封。
沈清辞以木剑拄地,平复着翻涌的气息,看着眼前那道清隽挺拔的浅青色背影,握着剑柄的指节收紧了半分。相识十三年,苏挽秋在她面前永远是温言浅笑、从容不迫的模样,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驭兽宗首席大弟子动真格时的雷霆手段,果决凌厉,不留半分余地。
“趁阴煞未散,快助我合拢这道地脉裂隙。”
苏挽秋压下眼底翻涌的冷意,快步走到那道仍在汩汩冒出铅灰死气的地底裂缝前,单膝跪在冰冷刺骨的岩石上,双手十指接连结印,催动岩壁上的三张“四象净灵符”,精纯的青金灵力化作一张细密的光网,将长达十丈的地底支脉裂口层层封镇。
石缝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四周碎岩顺势滑落掩埋。
然而,就在三张净灵符即将彻底合拢、封死地脉的最后一刹那,沈清辞抵在冰面上的木剑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高频震颤!
地底深处被强行截断的最后一股极寒阴煞暗流,竟寻到了岩层左侧最薄弱的一处暗孔,化作三道碗口粗的乌黑冰枪,破石暴射而出!
“小心暗孔!”
沈清辞反应极快,在冰枪破土的第一瞬便已拧腰旋身,左手并指猛推焦黑木剑的剑脊,将全身无垢剑气催至极致,迎着最粗的两道主冰枪重重斜斩而下!
砰!
两道乌黑冰枪被木剑蕴含的浑厚柔劲当空劈偏,重重撞在后方岩壁上炸成漫天碎冰。然而沈清辞旧力刚吐、虎口崩裂流血,第三道擦着地面角度极刁钻的余煞冰刺,已顺着石缝死角直取二人之间!
苏挽秋此时右手正死死按在净灵符阵枢上,一旦撤手,整条地脉支脉便会前功尽弃。千钧一发之际,苏挽秋连半息犹豫也无,猛地向左侧偏身半步,将换息不及的沈清辞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以自己无法闪避的左肩硬生生截住了那道激射而来的余煞冰刺,右手四象净灵印同时用尽全力重重拍落!
轰!
地底裂缝重重合拢,三张净灵符金光大盛,将漫天铅灰死气彻底锁死在百丈岩层之下!
可苏挽秋左肩的浅青衣衫,也在同一瞬间结上了一层寸许厚的刺目黑霜!
苏挽秋闷哼一声,借着封脉的反震之力向后退了半步,单手撑住身侧冰壁,原本白皙温润的面容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师姐!”
沈清辞一步抢上前去,伸出左手稳稳扶住她微晃的右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苏挽秋左肩透出的那股极寒地煞之气,竟比这绝渊的万年玄冰还要刺骨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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