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海剑帖

沈清辞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崩裂的古剑碑,也没有漫天倾泻的赤金星罡,只有天璇峰后山永远扫不尽的积雪,积雪深处立着一株怎么也走不到头的老梅树。她站在演剑台上,手里握着那柄焦黑的枣木剑,第一式挥到第十五遍时,酸痛欲裂的右手腕忽然被人托住了。

那只手微凉如玉,动作极轻。

沈清辞睫毛微动,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素净的青色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雪莲药香。这里是太华剑隘后山背风处的疗伤静室,窗外呼啸了几日的暴风雪已经彻底停了,久违的冬日暖阳透过窗纸,斜斜照在榻边的青砖地上。

她试着内视自身气海。原本因五次碎丹而留有细微暗隙的丹田壁障,在历经第一剑碑那场九天星罡洗礼后,非但没有崩毁,反而被至纯的无垢剑气一寸寸温养弥合。干涸的气海中央,正静静悬浮着一线澄澈温润、坚韧如实质的淡青色金丹雏光,随着她平稳悠长的吐纳,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

苏挽秋正坐在榻沿的锦杌上。

她今日未披外袍,只着了一身素雅的浅青中衣,乌黑长发松松挽着那支白玉木兰簪。此时她正低着头,先轻手轻脚地替沈清辞解开小臂上的旧绷带,取下浸满药渍的旧竹夹板,再揭开右手虎口处染血的纱布。

沈清辞目光落在她微垂的肩颈间,敏锐地注意到苏挽秋抬起左手托住自己手腕时,左肩肩井穴处的动作略有一丝凝滞,浅青袖口内隐隐透出一股微苦醇厚的七叶温阳草药气。

似乎察觉到榻上之人的视线,苏挽秋指尖微顿,抬起眼帘看向她。

“醒了?”

女子的嗓音比平日低哑少许,眼下留着淡淡青影,显然这几日未曾好生合过眼,语气里透着无奈的微嗔:

“你这一觉睡了整整三日。再不醒,你们天璇峰的柳师妹都要以为我把你拐去南境了。”

沈清辞动了动嘴唇,嗓子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砾:“鹿群还有眠云鲸,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苏挽秋将解下的旧布条放到铜盆里,“三千霜角鹿、二十头眠云鲸,连北口那头刮伤侧鳍的幼鲸,还有殿后的百丈母鲸,都在那日黎明前出了第七剑碑,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太华山阴的温泉汤谷晒太阳了。”

她取过小炉上温着的蜜水,伸手托起沈清辞的肩背,在她身后垫了一只软枕,随后将盏沿递到她唇边。待看着她小口喝了大半盏润过喉咙,苏挽秋才重新替她托稳右臂、垫好薄竹新夹板,一圈一圈缠上浸过药汁的新棉布,轻叹道:

“万灵是都平安过关了,你倒好,拿筑基圆满的气海去接第一剑碑断裂的阵眼。”她低着头,指尖绕过药布,“木剑只裂了一道细纹,你自己的右臂腕骨倒先受了暗伤,经脉也震伤了小半。”

她话虽说得微重,缠绷带的指尖却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器,最后在沈清辞手背上系收口时,熟练地打了一个齐整的细结。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背上缠好的细白绷带,又转头看向枕边。她那柄枣木剑正安安静静地搁在枕畔,外层死寂的焦炭外壳已然剥落,露出温润如墨玉的真木剑脊。上面那道因硬撼第十五道星罡而裂开的细纹,已被人用上好的百年灵木脂混着细金丝,严密妥帖地封固修补妥当,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暗金微光。剑身旁,还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洗净晾干的旧青麻阵绳,正是那日清晨她在第一剑碑悬台下方冰棱间顺手替林照棠捞回来的那一根。

“劳你费心替我补剑了。握着还跟从前一样趁手。”沈清辞看着那柄木剑,轻声道。

苏挽秋系好布结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了片刻。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微垂的长睫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伸出微凉的指尖,在沈清辞缠满绷带的手背上叩了一下:

“下回再敢拿肉身去顶天柱,这柄木剑便由我替你收着,半年不许碰。听见没有?”

沈清辞看着她眼下的淡青色,耳根微热,老老实实点头:“听见了。”

就在这时,静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柳茹压着嗓子的埋怨声,中间还夹杂着祝遥爽朗的笑语:“苏首席,我们熬好活络汤药过来了,沈师姐醒了没有?两位真人也到了!”

苏挽秋收敛神色,站起身替沈清辞掖好被角,缓步上前拉开房门。

门刚一开,端着青花药碗的柳茹便当先快步走了进来。她腋下还夹着一本厚厚的太华冬守阵材核销账册,一见沈清辞已经靠坐在榻上,眼圈微红,忙把药碗搁在榻前小几上,顺手抖开臂弯里新缝的双层白狐绒披肩,严严实实地裹住沈清辞肩头,嘴上数落道:

“才刚醒就往被窝外头探身子,仔细廊下寒风灌进骨缝里!你那条雪兔灰绒披肩被寒霜浸坏了边角,我拆洗晾在廊下了。还有你从第一剑碑底下捞上来的那根断阵绳,我也替你拿温水洗净烘干搁在枕边了,一双破手到处乱抓,也不怕寒毒钻进肉里!”

她一边盯看着沈清辞用左手端起药碗把苦药喝净,一边熟练地拨了两下紫檀算盘,眉宇间露出一分得意:“这回你总算没做赔本买卖。天枢碑修缮的阵石开销全由宗门公账承担,掌门真人还特批了三十块上品灵石给你当护山赏赐,林师妹也有二十块。灵石我已经替你锁进咱们天璇峰的小库房了,顺带去外务堂替你裁了两身加厚的青麻冬袍,省得你整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剑衫到处吹冷风。”

沈清辞放下空药碗,被白狐绒披肩裹得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乖乖应道:“多谢柳师妹。”

话音未落,一袭红衣的祝遥已大步跨进门槛,坐在床尾,避开沈清辞缠着夹板的右臂,伸手在她左肩上按了一记,笑着挑眉道:“行啊沈清辞,睡了三天总算舍得睁眼了!”

沈清辞瞧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背后那只形影不离的紫铜火种匣也没了踪影,不由问道:“你的火种匣毁了,月底玄火宗的炉位评定,你不赶回去?”

“嗨,提那个作甚,火种匣劈都劈了,我昨日已修书回宗,让出了这届冷焰炉位。”祝遥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腰间酒囊,朗笑道,“我师父回信非但没骂我,还夸那片十里朝霞烧出了冷焰一脉的精细功夫,等明年九宗重开山海会,我定养出更纯的离火种,到时候再请你们痛饮三日!”

这时,玄微真人同驭兽宗鹿鸣真人并肩步入室内,后头依次跟着虞栖云、拄着白蜡木拐的陆衡、右臂裹着药布的郁飞琼、桑迟,右臂吊着夹板的林照棠则默不作声地停在门边廊柱旁。

祝遥忙从床尾站起身让开位置,沈清辞见师尊亲至,也要以左手撑榻行礼。

“躺着,不必多礼。”

玄微真人袖袍微拂,一股温和的剑气将她按回软枕上。她走到榻前,伸出二指搭在沈清辞左腕脉门上探查片刻,目光又扫过枕畔那柄剥去焦壳、添了金丝裂痕的枣木剑,冷峻的眉宇间显出几分温和:

“右腕受震的暗伤已平复,气海旧隙弥合,更凝出了一线金丹雏光。”玄微真人收回手,“以凡木引动开派古碑剑意,你这一身《清风剑诀》,比碎丹前更纯粹了三分。”

沈清辞垂首道:“弟子只是守住了第一剑碑的分内阵位,若无虞师姐统御总枢、陆师姐死守云桥、诸位同道相助,弟子一人也守不住风廊。”

拄着白蜡木拐的陆衡在旁摇了摇头,向她颔首致意:“断魂云桥的退路图我已经重新校订好了,开春补上三座副桩便能翻倍承重。”

虞栖云也温声道:“天枢碑年久失修,非你之过。厉苍长老愧悔自己当时临危动摇、险些弃同门于不顾,在第一剑碑下独坐了一夜,前日清晨已主动向掌门卸去长老令符,自请留守太华修碑三年,总算是解开了三十年前的死结。”

跟在后头的桑迟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双手递上一只塞满绒草的圆木盒,盒里躺着一枚崭新的青翠尾翎:“沈师姐,阿翎换下来的新翎,托我送来给你压剑匣。”

站在侧旁的郁飞琼抱臂立在几案旁,并未说任何场面客套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朱砂细笔圈画了风道的兽皮图搁在榻边小几上,语调直率干脆:

“那五百后群能活下来,是你剑稳。不过太华南风台开春是南北两道侧风对冲,比第一剑碑南口更刁钻。这是我昨日带桑迟重测的北麓回流图,留着看吧。”她转头看向两位真人,拱手道,“两位真人,开春两宗在太华设台共守,天衍宗这边若由沈道友接任,我没有异议。”

鹿鸣真人神色温雅,含笑向玄微真人颔首:“玄微道友,你看,还不待我们开口,她们自己倒先把章程定下了。”

她拂袖望向窗外晴朗的雪山,温声道:“经此一役,九洲天风连同地脉天河既已改道,往后数十年万灵借道太华已成定局。老身同贵宗掌门商议,欲向九宗盟会提议重勘《九洲天风舆图》,在太华设‘南风台’由两宗弟子驻守,并于明年春末赴苍梧同山海会共议分疆章程,不知贵宗派谁领这头一遭差事?”

虞栖云亦拱手道:“回禀玄微真人、鹿鸣前辈,太华南风台首期三个月的春季试任,栖云亦举荐沈师妹。”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榻前的玄微真人身上。

玄微真人静静看着榻上的徒儿,既没有替她应下,也没有出言回绝。

她只是自袖中取出一封镌刻着两宗双印的烫金名帖,平平放在了沈清辞榻前的小几上,声音淡然如水:

“你的剑已经走出了演剑台。这封《山海外路帖》接是不接,你自己定。今日午后随为师乘船回山,后日鹿鸣道友启程前,予我答复便是。”

言罢,两位长老不再多留,带着虞栖云、陆衡、柳茹、祝遥等人转身向门外走去。

一直默不作声靠在门边廊柱旁的林照棠却没有立刻跟出去。

待长老同众人的脚步声在廊下走远,右臂吊着青竹夹板的林照棠才快步走到榻前。沈清辞伸出左手,将枕边那卷洗净烘干的旧青麻阵绳,连同三日前借阅的羊皮手札一并递还过去,又从枕畔布囊里摸出一对用双层厚鹿皮缝制的半截护指放在绳卷上:“林师妹,你的阵绳卡在第一碑悬台底下的冰缝里,那日撤阵时我顺手带上来了。刻石头费手,戴着罢。”

林照棠看着那卷完好无损的旧青麻阵绳,又看了看那对针脚细密的鹿皮护指,右耳冻疤微红,眼神别扭地避开她的视线。她伸出左手把阵绳连同鹿皮护指默默收进怀里,却把那本羊皮手札推回沈清辞被角旁,又往里头塞进两页新写的桑皮纸,压低声音道:

“阵绳同护指我收了,这本风谱留给你看,里头新夹了两页昨夜改道的风期。”

她顿了顿,抬眼盯住沈清辞,下巴微扬:“这回在太华山口,你的剑比我稳,我认输。等过些日子养好了伤,八年后的天璇峰内试,我拿阵盘同你过招!”

“好。八年后,我在演剑台等林师妹。”沈清辞拿起那本添了字迹的羊皮手札,认真应道。

林照棠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分,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跨出房门,顺手替她们带上了门扉。

苏挽秋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屋檐下融化滴水的冰棱上,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劝沈清辞接下那封名帖。

榻上的沈清辞伸出未曾受伤的左手,拿起几上那封沉甸甸的烫金名帖。

她指腹触过封面上“山海”二字,抬头看向窗前那道清隽修长的浅青色背影,开口道:

“苏师姐。”

苏挽秋回过身,眉眼温和:“嗯?”

“你何时随鹿鸣前辈回驭兽宗?”

“师尊还要同虞师姐商议太华南风台的后续复勘章程,约莫后日一早启程。”苏挽秋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弯,“怎么,手上的夹板还没拆,就想着赶客了?”

沈清辞摇了摇头,将那封烫金名帖连同林照棠的羊皮手札一并收进怀里,抬起眼认真看向她的左肩:

“你的左肩好些了么?方才替我缠药布时,我闻见你袖口有七叶温阳草的药味。”

苏挽秋微怔,随即拉了拉浅青衣袖,温声笑道:“到底瞒不过你的鼻子。那夜从悬台下来后,师尊便用温阳金针替我拔出了大半地脉寒煞,再敷两日七叶温阳膏便彻底清了。”

沈清辞目光扫过床头小几,见上面果然搁着一只鹿鸣真人留下的青玉药盅,底下还垫着温热的暖石。她没有多话,直接伸出未曾受伤的左手拿起药盅同竹刮片,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榻沿:“转过身来,今日这帖药我替你换。”

苏挽秋看着她不容分说的认真神情,唇角笑意加深,倒也没有推辞,顺从地在榻沿转过半边身子,抬手将左肩的浅青中衣领口拨开两寸。

只见她白皙如玉的左肩肩井穴处,那道被地煞余刺擦破的细小血口虽已收口,周围却还留着一圈铜钱大小、泛着淡青寒气的霜印。沈清辞屏住呼吸,用左手捏稳竹刮片,从青玉盅里挑出一团温热醇厚的墨绿药膏,动作极轻地顺着那圈淡青寒印一点点匀开敷好,又取过干净纱布妥帖覆住,这才替她将浅青衣领一寸寸拉合整齐。

“单用一只左手,倒比我们宗门的医修还仔细些。”苏挽秋拢好衣襟回过头,看着沈清辞微红的耳廓,温声调侃了一句。

沈清辞把药盅放回暖石上,这才放下心来,迎着窗外澄澈的冬阳道:“今日午后我随师尊回天璇峰,明日若得空,去寒梅崖把腊月十九那壶没喝完的茶补上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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