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午后,天衍宗接引伤员的云舟自太华山北麓起航。
在登舟返归天璇峰之前,沈清辞披着柳茹新缝的白狐绒披肩,在苏挽秋的陪伴下,特地绕道去了太华北口第七剑碑“瑶光”正下方的下弦村云台。
连日肆虐的暴风雪已然停歇,北麓山谷间阳光清亮。那夜天风折返伴着云浪倒卷,虽未伤及村民性命,却将下弦村外围悬仓掀去了半边屋顶,旧索道也崩断了三根主缆。
此时悬空木质云台上,二十余名村民正热火朝天地配合着天衍宗外门弟子,用两宗新拨下的百年铁杉木修补受损的半座冬仓,将一捆捆新锻的百炼精铁索重新穿入绞盘。而在云台高处的石梁旁,卸去了长老冠冕、只着一身灰布短褐的厉苍正沉默地挥动八棱铁锤,一锤一锤将加固阵基的玄铁铆钉打入岩壁,未曾多看旁人一眼。
“沈仙师!苏仙师!”
正在东仓主梁下核对榫卯刻度的下弦村村长唐照溪一眼瞧见两人,忙放下手中的墨斗迎了上来。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唐小满更是欢喜地从木架后跳下来,小脸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
“唐村长,那夜北口旧铁索崩断,村里可有人受伤?冬仓的种粮还够撑过开春么?”沈清辞看了一眼正在换新椽子的半边冬仓屋顶,温和问道。
“托两位仙师的福,那夜提前撤进了后山岩洞,村里一百单八口人平平安安。”唐小满抢着答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清辞,“西边外仓虽被风浪掀了顶,可我爹最挂心的东仓三十石春麦种粮一粒都没少。而且那夜眠云鲸从云台下头游过去,吐出的云泡把村后冻裂的灵泉眼都润通了,郁仙师带着桑迟姐姐走前还替我们补好了护谷风障呢!”
说着,小姑娘拉着两人走到云台护栏边缘,踮起脚尖指向北面三里外的一处山坳。只见日光映照下的山阴汤谷上方正升腾起一团团暖融融的乳白雾气,隐约可见两道银灰色的百丈鲸尾在云雾间悠然摆动,时不时喷出一串在晴空下折射出七彩光晕的水泡,谷底松林间更有成群的霜角灵鹿正低头饮水。
唐照溪搓了搓浸满黑绳油的宽厚手掌,憨厚一笑,双手从怀中取出一柄长约二尺、由太华山百年铁桦木精心削制而成的暗红木尺。木尺表面用刀尖刻着十二道细密的南北风压刻度,尾端还穿了一根耐磨的牛皮绳。
“沈仙师,那夜若不是你在第一剑碑接下九天剑瀑,莫说那几百头灵鹿,便是我们北口这座下弦云台连同整座东仓,也要被倒灌的气浪掀下悬崖。”
唐照溪将铁桦木尺双手奉上,语气诚挚:“这是我照着村里老辈样式削的铁桦木尺,拿桐油浸了三遍,遇雪不裂。开春仙师若去南风台轮值看风,插在石缝里听铜片响动就能量准风力。”
沈清辞看着木尺上细密工整的刀痕,没有推辞,伸出左手郑重接过:“多谢唐村长,这把尺子很趁手,我留着用。”
唐小满在旁抿嘴一笑,有些骄傲地扬了扬手里的一封信函:“沈仙师,还有一桩喜事呢!虞仙师同祝仙师瞧见我那夜画的风向草图,夸我有学机关算术的底子,已经联名写了荐信,让我开春去神工宗外院学造真正的渡灵云索!”
小姑娘拍着心口,笑得眉眼弯弯:“等我学成了回来,一定亲手替你的南风台装上最结实的传音铜缆,再也不让铁索缠住小鲸鱼了!”
沈清辞目光落在唐小满腰间皮囊里露出一截的那把短柄铁刻刀上,见刀刃因连夜削制竹风标而磨出了两道细小卷口,便伸出左手道:“刻刀给我看看。”
唐小满愣了一下,乖巧地把小刻刀递过去。沈清辞走到云台边一块细腻的青岗条石旁,用左手捏稳刀柄,蘸了一点石槽里的融雪,顺着青石边角匀速推磨了十余下。她手腕极稳,不过片刻工夫,刀口那两处卷刃便被磨得平直雪亮。
沈清辞拿干净棉布擦净刀身上的石粉,连同袖袋里摸出的一小包油纸松子糖一并塞回唐小满手里:“刀口磨平了。神工宗山高风冷,去外院读书时仔细手。”
唐小满捧着还带着余温的松子糖跟雪亮的小刻刀,欢喜得重重用力点头。
苏挽秋在旁含笑看着这一幕,也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玉护身符递给小姑娘:“那便预祝小满姑娘早日学成。到了神工宗外院若缺什么灵木药材,只管拿这符牌去城南百草堂支取。”
唐照溪谢过二人,引着她们走过东仓外廊查看新换的铁杉主柱。沈清辞见东侧主柱底部有一块青石垫楔因冻土初融微偏了半寸,便顺手拾起木工篓里的铁桦木槌,单用左手沉腕敲落三记闷响。
三槌落下,百斤重的青石垫楔严密咬入岩槽榫口。高处石梁旁正在锻打玄铁铆钉的厉苍听见这三声极稳的槌音,握锤的手猛地滞在半空。她垂眸朝云台下方望了一眼,见沈清辞已平静地将木槌放回篓中,便沉默着抿紧嘴角,转过身继续一锤接一锤地将铆钉砸入绝壁。
又看过了东仓新砌的风墙,两人方才辞别唐家父女,乘云舟返回天璇峰。
次日,便是腊月二十四。
天衍群峰彻底放晴。九天之上万里无云,天光澄澈高远。
辰时刚过,沈清辞便换下了养伤的厚重外氅,依旧穿着一袭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素白剑袍,左手提着紫砂小风炉,陪着苏挽秋顺着天璇峰后山古道拾级而上。
路过半山腰的演剑台外廊时,十几名早课的内门女弟子正挥着大竹帚清扫石坪积雪,柳茹正站在廊下晾晒几筐防潮的药草。她远远瞧见沈清辞拎着风炉往寒梅崖去,忙叉着腰隔空喊了一句:“沈师姐!右臂夹板才刚换上,别在崖口迎风坐太久,午时前必须回来喝第二煎药!”
沈清辞停步朝廊下点了点头:“好,午时前必回。”
两人继续沿石阶而上,再一次来到了寒梅崖外阵的界石之前。
距腊月十九那场未曾喝完的早茶,不过短短五日,眼前的寒梅崖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历经连日暴风雪席卷、三万星尾玄燕掠过,千百株老梅枝头原本繁盛如霞的花瓣已被打落殆尽。唯余苍黑如铁的盘虬枯枝昂然挺立在晴空之下,树根四周厚厚的积雪里,星罗棋布地掩映着无数片殷红落瓣。山风拂过,非但没有半分萧瑟之感,那股混着冰雪松针的冷冽残香反而更加沁人心脾。
通体雪白的灵狐雪影轻车熟路地蹿到了最前头。
它先在铺满落红的雪地上打了个滚,拿前爪扑了扑被山风吹起的两片红梅花瓣,随即便迈着矫健的四爪一头扎进老梅树根那处背风的雪坑里。两只前爪往深处一阵飞刨,不多时便欢快地呜咽一声,从冻土下叼出了先前深埋未动的另一小包油纸鱼干,里头整整齐齐包着两尾银脊鱼干。
“过了五日,历经两场暴风雪,它倒是一寸地方都没记错。”
苏挽秋立在界石旁,一袭浅青衣衫在冬日晴光下显得格外清隽出尘,乌发间簪着那支白玉木兰簪。
沈清辞右手还打着薄竹夹板、缠着细白棉布,便用左手放下紫砂小风炉,拂去青石案上的积雪,重新添入干燥的松明炭火,又去梅枝分叉处掬了一捧最干净的新雪放入铜壶之中:
“鱼是十八那夜我用慢火烘透的,冻在冰雪里不会坏。”
苏挽秋走上前,顺手替她解开冻硬的油纸麻绳。沈清辞以左手取出一尾递给眼巴巴蹲在脚边摇尾巴的雪影,又将剩下的最后一尾放在风炉边缘的铁网上慢火烘烤。
醇厚的焦香混着松炭味很快在梅林间散开。
苏挽秋拂衣在石案对面坐下,目光掠过头顶光秃秃的铁干梅枝,唇角微弯:“你约我腊月十九来看梅,如今到了腊月二十四,满树的花都被过境玄燕踏空了。沈师姐,这可怎么算?”
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疏朗挺拔的古梅枝干,又低头看了看青石案缝隙里夹着的一瓣殷红落梅,认真答道:
“花在雪里,香味还在。不算白来。”
苏挽秋眉眼弯起,支着下颌看她用左手执蒲扇扇风煮雪:“你右腕的暗伤才刚平复,经脉还虚着,玄微真人让你在静室好生休养半月,你怎么跑到外头吹起冷风来了?”
“明日一早,你便要随鹿鸣前辈返程了。”沈清辞看着铜壶嘴渐渐冒出的袅袅白汽,声音平淡却直接,“今日若不来,这壶茶又要等上几个月。”
苏挽秋怔了一瞬,眼底的调侃笑意渐敛,化作一片温软的深邃。
不多时,壶中雪水初沸,发出细密的鱼眼水泡声。沈清辞单手提起铜壶,将滚烫的云雾春茶注入两只粗陶茶盏,又从袖中取出那只苏挽秋在腊月十九留给她的青釉小瓷罐,挑出一颗苍梧百花蜜渍青梅投入盏中,把满的一盏推到苏挽秋面前,随后将炉边烤得酥香温热的最后一尾银脊鱼干放在雪影面前的石碟里。
山间风平浪静,再无惊鸟撞翻茶盏。
两人并肩坐在覆满落红的古梅树下,端着温热的粗陶盏,静静喝完了这盏迟了五日的蜜梅春茶。
甘醇温润的茶汤滑入喉间,泛起绵长的回甘。苏挽秋放下茶盏,自袖中取出一缕天蚕青丝混着柔韧灵麻编就的细剑绳,起身绕过石案走到沈清辞身侧。
她低头看向沈清辞悬在左腰侧的木剑,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络旧青剑穗小心解下,拿青丝顺着原样一扣一扣重新续接编拢,再牢牢系回木剑柄端,温声道:
“这络旧穗子在太华山口磨断了半股麻筋,再不替你重新编紧些,赶明儿山风一大,掉进雪窝里你都未必发觉。”
沈清辞低头看着木剑柄端那络被青丝稳稳拢住的旧青穗,左手食指指腹碰了碰紧实温润的丝结,低声应了一句:“多谢。”
做完这一切,苏挽秋才重新落座,将视线移向沈清辞怀中露出一角的烫金名帖,语调放缓:
“玄微真人昨日留下的那封《山海外路帖》,你当真想好了?”
她端起茶盏温着指尖,看着沈清辞清冷瘦削的侧脸,轻声问道:
“南风台开春化雪还算清静,可到了春末出关往南走,一路尽是潮热海雾,各宗管事的嘴皮子也杂,还会遇上比厉苍更固执的宿老。你在天璇峰清静了三百年,当真不嫌外头烦扰,舍得离开雪山去蹚这趟浑水?”
沈清辞安静地听她说完。
晴朗的山风吹过空旷的寒梅崖,将两人一青一白的衣袂吹得交叠在一处。
沈清辞伸出左手,从怀中取出那封镌刻着两宗印记的烫金名帖,稳稳地平放在青石案中央,恰好压在那瓣殷红的落梅之上。
“不嫌烦扰。”
沈清辞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迎上苏挽秋的目光:
“从前在天璇峰,我以为守着演剑台把每一式练稳,便算修成了自己的剑。”她望向远处起伏的群山云海,“这几日在太华山口见过玄燕掠星、灵鹿分潮、云鲸跃渊,才发觉山门外的风脉比演剑台宽得多。”
她低头用左手摸了摸腰畔修补如初的枣木剑,指尖拂过剑柄末端那络重新系牢的旧青剑穗,声音平静而坚定:
“剑道不在闭关死室里。太华南风台也好,九洲万里天风也罢,我都想去走一走。至于金丹,水到渠成之日自会结成,不在这一朝一夕。”
说到此处,沈清辞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微怔的青衣女子,耳根虽有些微热,目光却没有半分躲闪,一字一句地老实补道:
“况且也不单是为了看风脉。你既跨过千山万水来了寒梅崖三次,往后换我去苍梧寻你,理应如此。”
苏挽秋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顿,静静注视了她片刻,眼底漾开一层深邃温软的波光,眼尾弯起温和的笑意。
她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盏,以茶代酒,碰了碰沈清辞左手的茶杯:
“既如此,明年暮春南风台换防之后,我在驭兽宗外苑备好新采的云雾春茶,恭候天衍宗的沈轮值。”
叮的一声轻响,两只粗陶盏稳稳相触。
沈清辞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她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女子,问出了心底盘算了一整夜的问题:
“明年暮春,从太华南风台去中州神都,再去你们驭兽宗,云路从哪一条走?”
苏挽秋微怔,随即轻笑出声。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右手,指尖沾了一点杯中温热的残茶,在覆着薄薄残雪的青石案面上,自北向南,画下了一条蜿蜒曲折却清晰无比的弧线:
“自太华南麓出关,过南风眼,越过中州神都,穿过苍梧云海,再往东南三千里,便是我的地方了。”
沈清辞取出唐村长送的那把铁桦木尺,平贴青石案面,沿着微湿的茶水弧线一寸一寸比量过去,记下关外风路的走向。吃饱了鱼干的雪影跳上石凳,蜷在两人衣摆相连的暖处打了个哈欠。
山风拂过老梅树根,吹起几片殷红落梅。枣木剑柄端那络新续好的旧青剑穗在晴光下微微晃动,拂过温润的木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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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梅下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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