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轩内茶香袅袅,红泥小炉上的紫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细白的水汽。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卷着自己脚踝不放的白狐雪影,弯腰摸了摸它顺滑的耳尖,这才迈步走进竹帘,将背上的木匣搁在软榻一侧,认真向苏挽秋解释道:
“我没有看糖画。昨日林师妹给我的云路图角上画了渡口的荷叶糯米包,说船上的辟谷丹干硬,让我买两个带着。”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那两只糯米包,双手放在小几的青瓷盘里,指尖被烫得微微泛红:“刚出笼的,还热着。”
苏挽秋垂眸看着青瓷盘里那两只被她贴身揣了一路、连荷叶边角都没压散半分的糯米包,眼底笑意愈深。她搁下银签,取过一方温湿的帕子递给沈清辞擦手,又解开荷叶上的细麻绳:
“林师妹倒是个嘴硬心软的。我前两日刚巡完苍梧南麓的水陆界碑,想着你头一回出北境,一个人在船上怕是连茶水都懒得叫,便在渡口多留了一日。”她将其中一只剥开荷叶的糯米包推到沈清辞面前,“趁热吃吧,吃完了船也该开了。”
荷叶一掀开,软糯的糯米混着烤板栗的甜香便扑面而来。
蹲在桌角的雪影鼻子动了动,立刻支棱起两只耳朵,前爪搭在小几边缘,一双澄澈异瞳眼巴巴地盯着沈清辞手里的糯米包,喉咙里发出撒娇似的咕噜声。沈清辞挑出里头一颗蒸得酥烂的去壳板栗,吹凉了放在掌心喂给它。
辰时三刻,随着船首三声浑厚的青铜海螺长鸣,破浪号跨洲灵舟两侧的八具大型聚灵风轮同时亮起青光。
这艘由神工宗炼制、可日行千里的百丈跨洲御风灵舟轻轻一震,脱离苍梧渡口的悬崖栈桥,乘着呼啸上升的峡谷暖流,顺着九洲通海灵渠上空的疾风带,稳稳驶入了万丈高空的茫茫云海之中。
起初半个时辰,舷窗外仍是北境熟悉的铅灰色寒云,远山尽覆白雪。可当灵舟穿过太华南风眼最后一道狭窄的云峡、真正驶出北境山脉屏障的一刻,整座敞轩内的光线骤然大亮。
沈清辞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脚下那片盘踞了三百余年的积雪彻底消失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苍梧云海,初升的朝阳照透厚重云层,云浪下方隐约可见南北交界处蜿蜒东去的大江,两岸峰峦青翠。一股带着东南汪洋微咸水汽的温润暖风,顺着敞开的轩栏吹入舱内。
在百丈灵舟两侧翻滚的云浪间,有上百尾身长三尺的御风飞鱼正跃出云面。它们扇动着透明薄翼,伴着十几只雪白的南海灵鸥,追逐着灵舟尾部的气流滑翔,时不时发出一串清越鸣叫。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敞轩临空的楠木栏杆前。
有两尾胆子大的小飞鱼乘着气流跃上船舷,薄翼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一串细碎微凉的云露。沈清辞伸出手指在栏杆外接了一点云水,看得专注。只是哪怕看得再入神,她双足依旧循着宿习踩着沉稳的四平步,双手规规矩矩扶在栏杆上,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浅笑。
苏挽秋端着一只盛满鲜红灵果的白玉小碟走过来,斜倚在船舷栏杆旁。海风混着云气吹起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她偏过头,一边伸出手指剥开一颗红荔,一边含笑打趣道:
“别人看云海都是倚着栏杆歇脚,你倒好,看个飞鱼还扎着四平步,也不嫌累得慌?”
沈清辞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扣紧甲板的脚尖,耳根微热,默默把绷直的肩膀松下了半分:“船在云浪上晃,我习惯先站稳下盘。”
“破浪号底下有八座定风大阵,摔不了你。”
苏挽秋失笑,将剥好的那颗果肉递到了沈清辞唇边,温声道:“尝尝,刚在渡口南商那儿买的南境凝露红荔,正应季。”
微凉的指尖贴近唇角,清甜的果香萦绕鼻端。沈清辞睫毛颤了颤,略略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颗红荔含入口中,清甜微凉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甜么?”苏挽秋用素帕擦了擦指尖,笑吟吟地问。
“嗯,很甜。”沈清辞认真点头。
“哟!我就说在一层散舱怎么没找着沈清辞,原来早就躲在二层听涛轩吃上独食了!”
一道爽朗明快的笑声忽然自敞轩阶梯口传来。
沈清辞同苏挽秋齐齐转头看去,只见祝遥一身鲜亮的绯红窄袖猎装,手里提着一包炭烤银鱼,另拎着一壶果酒,正大步走过来。在她身侧半步,还跟着百草谷真传叶停云,一身青麻道袍,背负双层紫竹药箱。
两人先向苏挽秋行礼问好,祝遥便毫不客气地在一旁的竹椅上坐下,促狭地眨了眨眼:“怪不得柳茹前两日还托我传信,怕沈清辞头一回出远门在渡口找不着北。敢情苏师姐亲自在渡口接人,我们倒是白操心了!”
沈清辞把小几上那碟凝露红荔往祝遥二人面前推了推:“我没迷路,林师妹画了地图。叶道友同祝道友也是坐这班船去浮山外苑的?”
叶停云在桌旁坐下,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沈清辞已拆去夹板的右腕上,二话不说先伸手捉住她的腕子,三指搭上寸口脉门。沈清辞下意识往袖里缩了缩手,却被叶停云温和而笃定地按住。
诊了三息,叶停云才松开手,眉眼舒展笑道:“右腕的旧伤总算养严实了,只是阴雨天还受不得潮气。这回谷主命我带了一批百草灵膏随行赴会,正好给你留两盒擦手腕。”
“我是陪长老去送火种的,顺道去见见那头背着整座仙城的太古玄龟!”祝遥抓了一把炭烤银鱼分给桌角的雪影,朝不远处敞轩南侧临风的雅座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喏,不止我们两家,神工宗的人也在这艘船上,你们还记得下弦村那个机灵的小满姑娘么?也在那儿呢!”
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敞轩南侧靠栏杆的一张宽大石案旁,换上了一身神工宗外院青灰短衫的唐小满,正双手捧着一只精巧的黄铜风速盘,认认真真地记录着船舷外的云流度数。
而在唐小满身前,端坐着一名约莫二十四五岁模样、身着鸦青色窄袖铸剑服的年轻女修。那女修乌发以一根赤金算筹高高束起,眉目英挺明丽,腰间悬着一柄羊脂白玉雕就的量天玉尺,膝前石案上则摆着一只尺许长、贴着三道隔风符箓的乌木剑匣。她正是神工宗这一代铸器堂首座大弟子、金丹初期的铸剑师褚青袖。
此时唐小满恰好记完一组风速,一抬头瞥见东侧窗边的沈清辞二人,圆圆的脸蛋顿时笑开了花,忙扯了扯褚青袖的衣袖小声道:“褚师姐,你看那边!穿浅青道袍的是驭兽宗的苏首席,旁边那位白衣仙师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天衍宗沈清辞沈仙师!”
小姑娘指了指沈清辞手边,声音里满是崇敬:“腊月里在太华第一剑碑下,沈仙师就是拿那柄木剑接下了百丈星罡剑瀑,救了我们下弦村几百口人呢!”
褚青袖闻言,握着量天玉尺的手指微顿,顺着唐小满指的方向转头打量了过来。
她先对着苏挽秋远远颔首致意,随后目光落向沈清辞搁在案边的佩剑,那柄已褪去外层焦壳、露出深沉墨玉木心、剑脊上还带着金丝修补痕迹的无鞘木剑。
只看了一眼,褚青袖秀眉便微微蹙起,露出器道行家的挑剔之色。
褚青袖收回目光,用丝帕擦拭着面前的乌木剑匣,语调微凉:“小满,那不过是一截北境枣木,连道防潮漆都未上便露在外头吹海风。不出十日,内里的金丝就得叫潮气顶开。”
唐小满急得小脸微红,小声分辩:“可那日是我同我爹亲眼瞧见的,沈仙师的木剑真的很厉害。”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好了,去把船头那边的风向再测一遍吧。”褚青袖摆了摆手,并未再看窗边一眼,“我这尊流云木芯剑胎刚出炉满七日,需透一透苍梧云海的辰时朝阳气,莫叫闲人过来撞了风。”
祝遥耳朵尖,听见了那头的片语只言,眉毛一竖就要拍桌子起身理论,却被沈清辞伸手按住了手腕。
“吃荔枝吧。”沈清辞神色平静,将一颗红荔放进祝遥碟子里,“她说得在理,海上潮气是比山里重些。”
苏挽秋倚在窗边,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热茶,眼尾微挑:“不急,这苍梧云海的风可不像表面瞧着这般温顺,且看她那尊剑胎能不能平平安安吹完这阵晨风。”
另一侧石案旁,褚青袖见唐小满走去船头,便屏息凝神,伸手揭开了乌木剑匣上的三道隔风符箓,将匣盖打开了一条三寸宽的缝隙。
嗡。
一片温润如朝霞的青光自匣内亮起,尺许长的剑胎静静悬浮在灵泉软玉垫上。
沈清辞在天璇峰削了三百余年木头,对器物木理极是敏锐。她只隔空望了一眼,便看出匣中剑胎虽以流云金融入了百年铁桦木芯,可刚出炉未满十日,内里的金丝同木理尚未彻底咬合,此时最忌外力震荡或刚猛灵气冲撞。
恰在此时,褚青袖正小心地以量天玉尺引了一缕晨光渡入匣中。
骤变突生。
呜,轰!
原本风平浪静的苍梧云海下方,正巧行至中州同南境地脉交汇的乱流风峡。一股狂暴的海渊龙卷罡风冲破云层,挟着万钧巨力,狠狠撞在了破浪号灵舟的东侧船舷之上!
咔嚓!
百丈长的楠木船身猛地向西倾斜了近三成!二层敞轩外侧的护船灵光罩被撞得明灭不定,十几道漏网的急促乱流卷入敞轩,桌椅茶盏哗啦啦翻倒一片!
“糟了,是海渊乱流!护住剑胎!”
褚青袖脸色霎时惨白。船身倾斜之下,她面前那只打开了盖子的乌木剑匣已顺着石案滑向边缘,三道狂暴的海渊罡风更是直冲匣内那尊尚未定型的流云木芯剑胎劈落!褚青袖指尖刚燃起的刚猛器火猛地一滞,投鼠忌器之下不敢硬拼,只能眼睁睁看着罡风逼近剑匣三寸之内!
便在此时,坐在窗边的苏挽秋左手在船舷阵柱上一按,一股浑厚无形的青木灵力悄然稳住了听涛轩外围的气流,顺手按住桌上那壶滚烫的茶水,将雪影一并揽护在身侧。几乎在同一瞬,一道没带起半分破空声的素白身影,已稳稳停在了褚青袖的石案侧畔。
是沈清辞。
在整艘灵舟剧烈摇晃、满舱修士纷纷掐诀稳住身形的混乱中,她的双足稳稳钉在倾斜的楠木甲板上,连脊背都不曾晃动分毫。
面对扑面而来的三道海渊罡风,沈清辞没有外放半点刚猛灵压。她只是伸出戴着玄铁护腕的右手,握住那柄墨玉温润的枣木剑柄,手腕微沉,将浑圆的剑尖轻轻一点石案边缘。
起剑,听风,卸势。
玄微真人手札上那句“水无常形,潮有往复,不必强求一剑截浪”,在她心间自然流淌。
铮。
一声木剑低鸣响起。
一股温和绵长的无垢剑意,顺着枣木剑尖瞬间铺满三尺石案!那三道强劲的海渊罡风撞上这层无形剑意时,力道顺势滑开,没有发出半点碰撞声响,便被那柄嵌着细金暗纹的木剑引偏三寸,化作两缕平缓的清风,贴着乌木剑匣两侧滑向了船舷之外!
沈清辞左手顺势一托,将滑到桌沿的乌木剑匣稳稳推回案心,啪的一声替她合上了匣盖。
数息之后,灵舟大阵重新稳住船身,敞轩内恢复了平静。
满舱惊呼未定,唯独褚青袖面前的石案上,不仅那尊流云木芯剑胎毫发无损,连匣内软玉垫上凝聚的灵雾,都未曾溃散分毫。
“这、这是何等剑意?”
褚青袖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面前完好无损的剑匣,又猛地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清辞,目光直直落在那柄尚未收回的枣木剑上。
离得近了,褚青袖看清那柄枣木剑真木剑脊里流淌的暗金雷丝,呼吸微滞,握着玉尺的手指蓦地收紧,一张白皙俏丽的脸庞霎时红到了耳根。
“匣子盖好了,往后过风峡时,底下垫一块湿帕子便不会滑。”
沈清辞却似根本没把她先前的议论放在心上,只平平常常地叮嘱了一句,便收起木剑,转身走回东侧窗边。
“沈师姐且慢!”
褚青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腰间的量天玉尺,领着刚从船头跑回来的唐小满快步追到听涛轩案前。她性子虽傲,却是个认死理的器痴,此刻啪的一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表面生着七道银白水波纹的黛青奇石,直接拍在沈清辞案上,耳根发烫道:
“方才是我走眼了!海里潮气大,拿这块石头垫剑。等到了浮山外苑,我替你打一副海沉木鞘!”
沈清辞正欲推辞,坐在一旁的苏挽秋已伸出两根修长手指,替沈清辞将案上的黛青奇石按住,含笑看向褚青袖:
“神工宗的箱底好货,她既拿出来了,清辞,你收着便是,免得褚师妹夜里惦记着这截木头睡不着觉。”
褚青袖被苏挽秋看得有些局促,却还是梗着脖子点头:“苏首席说得是,沈师姐若是不收,我这心里确实过意不去!”
沈清辞见状,只得收下青石道了声谢。这一收下,褚青袖顿时来了精神,干脆让唐小满把自己的茶具也搬了过来,一路上拉着沈清辞追问枣木剑在太华受雷火淬炼的木理变化,连祝遥都插不上半句话。
跨洲灵舟穿行万里云海,循着碧波昼夜疾驰。
到了第三日清晨,窗外的景致已彻底变成了辽阔无垠的东南沧溟大海。万顷碧波之上,数十座孤峰岛屿笼罩在海雾之中,成群的雪白灵鸥绕船啼鸣。
待破浪号缓缓减速、穿破外海最后一层浓密海雾时,一声清越鹤唳穿云而来!
一声清越熟悉的灵禽长鸣穿透微凉的海雾,落入轩内众人耳中。
沈清辞同苏挽秋齐齐抬头望向舷窗之外。只见前方碧海青峰交界处,一座长逾百丈的白玉跨海廊桥自云雾中蜿蜒伸出,已经抽高了一大截的青羽灵禽阿翎正振翅掠过飞檐,而下方的汉白玉台阶旁,身穿驭兽宗深青劲装的桑迟正高高举着油纸伞,欢快地朝着船头用力挥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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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苍梧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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