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浮山背城

破浪号跨洲灵舟尚未完全贴靠白玉栈桥,苏挽秋便见接云亭下的桑迟打了个西渡口潮水偏高的旗语,叮嘱沈清辞慢些收拾行囊,自己先一步带着雪影掠下船头,去廊桥尽头的接云亭听取防务禀报。

片刻后,百丈船身稳稳靠岸,粗如儿臂的浸油藤缆绕上码头两侧布满灰白藤壶的青石巨桩,在涌动的海浪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船舷两侧的浮空阵纹逐一敛去光芒。

细密温润的南境春雨飘洒在海面上,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青竹香,夹杂着海藻咸味。沈清辞背起玄微真人所赠的木匣,左手提着木剑,偕祝遥、叶停云、褚青袖同唐小满踏着跳板走下灵舟。

甫一踏上栈桥石板,脚下便传来不同于北境冻土的微温湿润感。沈清辞停步站在栈桥迎风口,从怀中取出下弦村唐村长所赠的那柄铁桦木测风尺,将尺底嵌入栈桥石栏的导风槽内。海风吹过尺面十二道刻度,尾端铜片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尺身浸过三遍桐油的暗红木面上很快凝起了一层细密水珠。

“咦,这是我爹削的铁桦木尺!”跟在旁边的唐小满一眼认出木尺尾端熟悉的牛皮绳结,欢喜地指给褚青袖看,“褚师姐你看,我爹拿太华山百年铁桦木削的,桐油浸足了三遍,到了海上也不返潮变形呢!”

褚青袖凑近瞧了一眼尺面上刀尖刻出的十二道匀净风槽,身为器道行家,不由点头赞道:“没用灵火烘烤,全凭手腕刀力顺着老木纹理一刀刀刮出来的,分寸极准。小满,令尊是个手底下有真功夫的老木匠。”

沈清辞拿帕子擦去尺面水珠,将木尺收回怀中,心中对南海潮湿厚重的四级海风已有了准数。

“沈师姐,浮山外苑东街第三家便是我们神工宗的驻地器坊!”

褚青袖往前凑了半步,手里捏着那柄羊脂白玉量天尺,眉眼间带着器痴特有的热切:“今夜我先把剑鞘的导气槽画出来。明日午后海市开集,我来接师姐一起去老木坊挑一段闭气防潮最好的百年海沉木芯,顺道请师姐尝尝沧溟海的珠母羹!”

祝遥在旁瞧得直乐,用胳膊肘撞了撞沈清辞:“行啊沈清辞,这才坐了三天船,神工宗铸器堂的首座高徒就要给你定做木鞘、请你喝珠母羹了!褚道友,明日去海市算我一个成不成?”

“祝道友肯赏光,自然再好不过。”褚青袖含笑应下,目光仍望着沈清辞,“沈师姐,那明日午时我来寻你?”

沈清辞手里还握着褚青袖送的那块沧溟试剑青石,正要开口答话,前方的微雨廊桥上,交代完渡口公事的苏挽秋已接过桑迟递来的二十四骨青竹油纸伞,自接云亭下缓步迎了回来。

不等伞下之人走近,跟在她脚边的白狐雪影已率先从伞沿下蹿出,呜嘤一声踩着湿漉漉的汉白玉栏杆几个起落,轻巧地跃上沈清辞左肩,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侧颈,尾尖那一点淡金绒毛扫过她的下颌。

紧接着,青竹伞微抬,露出了苏挽秋那张冷白温润的面容。

回到自家宗门地界,她已在接云亭中褪去了御风外氅,只着一袭剪裁利落的浅青细藤纹广袖道袍,腰束银丝宫绦。

苏挽秋在三步外停下,先向祝遥、叶停云等人温雅颔首,随后才慢条斯理地迈前一步,将手中的油纸伞自然而然地倾斜过来,遮在了沈清辞头顶。

她的目光掠过沈清辞身侧的褚青袖,用一方带着冷梅香气的素白丝帕替沈清辞擦去鬓角沾上的一点海雾水汽,似笑非笑地接话道:

“在听涛轩聊了三日剑理还不够,刚下船又约上明日的海市了?只是明日午时怕是不巧,师父在兽苑备了新茶,清辞午间还得随我去海图阁核对春脉实录。褚师妹的海市之约,不如改在后日如何?”

褚青袖愣了一下。

她看看伞下并肩而立、衣袂几乎贴在一处的两人,目光扫过沈清辞木剑柄端那股天蚕青丝系结,神色间掠过一丝微妙的局促,忙抱拳道:

“原是苏首席同真人有公务在身,是我唐突了!那便依苏首席所言,待后日沈师姐得空,我再携图纸登门拜访!”

祝遥在旁左看看、右看看,摸了摸鼻尖,笑嘻嘻地拉起叶停云、褚青袖:“走走走,咱们先去前头迎客司交宗门文牒,别耽误了苏师姐带她去交令!”

待祝遥一行人说说笑笑地顺着东侧廊道远去,接云亭前的白玉桥上便只剩下了伞下的两人。

檐角的青羽大鸟阿翎振翅落下,欢快地用鸟喙理了理沈清辞袖口的折痕,又飞回亭顶巡哨。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试剑青石,老老实实向身侧的女子解释道:“在乱流风峡遇上了海渊罡风,我顺手替褚道友护了一下剑胎,她非要塞给我的。这块石头温润,正好给你镇书案上的天风舆图。”

说着,她便将那块试剑青石递到了苏挽秋面前。

苏挽秋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黛青奇石,眼底化作了真实的愉悦。她伸手接过青石收入袖囊,又将接云亭石炉上一直温着的粗陶茶盏递给沈清辞暖手,温声道:

“人家神工宗的首座高徒一片心意送给你垫剑防潮的,你倒转手就拿来给我压图纸了?走吧,先随我进城,带你看看我的地方。”

沈清辞喝了一口温热的云雾茶,同她共撑一把青竹伞,并肩走过跨海廊桥,步入了驭兽宗外路重镇,浮山外苑。

这里没有北境滴水成冰的万仞雪崖,也没有肃穆冷硬的青岗石殿。千百座飞檐斗拱的青竹楼阁错落于白石轩榭间,顺着山脊层层向上铺展。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侧,每隔五步便悬着一盏由南海夜明蚌制成的珠灯,蚌壳半开,内里夜明珠在细雨中散发出清润晕光。

街道两旁的市集热闹非凡。穿着短褐的南境渔修挑着刚从深海捞起的赤红珊瑚灵草沿街叫卖,药铺廊下挂满了成串的风干海马,旁侧码着深褐色的干海藤。更有许多体型温顺的沧溟水兽,诸如背负竹篓的碧水玄龟、生着四只肉翅的踏浪白鲵,正慢吞吞地在人流中穿行送货。

“苏师姐早!”

“见过苏首席!”

一路行去,无论是巡街的驭兽宗内门弟子,还是在街边摆摊的散修匠户,一瞧见撑伞走来的苏挽秋,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驻足见礼。

行至街心十字石桥旁,一头受了春雨湿滑的踏浪白鲵脚下一绊,背上竹篓倾斜,碰翻了街边一名老渔修的红珊瑚筐子。几枝珊瑚摔断了杈角,老渔修急得满脸通红,拉着领兽的年轻弟子争执不休。

苏挽秋停下脚步,并未出言斥责任何一方,只温声对那名手足无措的年轻弟子道:“白鲵蹄掌怕青苔,去前头草料房领两双防滑麻套给它穿上,再帮老丈把竹篓重新绑紧。”随即又转向老渔修,含笑点拨道,“老丈这几枝珊瑚虽断了尖,底根却还鲜活,拿去街尾百草堂找秦管事,正可入药折算三匹防水桐油布,比卖整枝还多赚两块碎灵石。”

老渔修一听能去百草堂折换急需的桐油布,顿时转忧为喜,连声道谢而去。紧接着又有几名值守执事迎上前请示,苏挽秋一边走一边从容分派:“西渡口的灵鲸泊位今日潮水偏高,让第三队把防撞的厚藤网往下放三尺。百草谷叶师妹带来的灵膏怕潮,直接送去上城丹房的干燥库,莫在码头久留。”

她发令时语声不高,手势也很轻,可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之上,周围弟子无不凛然领命。

沈清辞安静地走在一旁看着。往昔在太华山时,苏挽秋是远道而来的贵客。直到今日踏入这片山海城池,沈清辞才真正直观地感受到这位驭兽宗首席大弟子在本门之中的分量。

行至半山腰一处临海的开阔白玉观景台时,苏挽秋忽然停下脚步,唇角微弯:“清辞,低头看脚下,屏息听三息。”

沈清辞微怔,依言垂眸,将心神沉入双足足底。

一息,两息。

到了第三息上,脚下厚实的白玉石板连同整座百里山峦,忽然传来了一记沉缓悠长的轻微起伏!

轰,嗡。

伴随着这记绵长深沉的呼吸,观景台外围翻涌的海雾被一股温热的气流吹散开一角。

沈清辞走到白玉栏杆前向下俯瞰,黑白分明的眼眸骤然睁大。

只见在观景台下方百丈的万顷碧涛之间,哪里是什么寻常的海岛山根,那分明是一圈厚重宽阔、表面遍布岁月沟壑的暗青色巨型背甲边缘!坚硬如铁的角质甲片连接处,有数道天然地热泉眼正汩汩涌出温热白汽,滋养着依附在甲脊褶皱间的千亩灵田村落。再往远处望去,在东南方向三十里外的云海尽头,一颗庞大无比、额生龙角、双目半阖的太古巨兽头颅正静静浮于沧溟海面之上,每一次吐纳,便在海面上卷起百丈白浪!

整座绵延百里、栖息着万千生灵的浮山外苑仙城,竟是稳稳托在这头太古灵族负岳玄龟的背甲之上!

沈清辞右手按在微凉的白玉栏杆上,闭目细听。那百里巨龟的一呼一吸,正同脚下沧溟海潮的一涨一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处,浑厚绵长,不疾不徐。恩师玄微真人手札上那句“水无常形,潮有往复,但守寸心不偏,则万顷波涛皆为剑路”,在这一刻化作了足底真实可触的天地脉搏。

苏挽秋站在沈清辞身侧,海风吹起她鬓边的鸦青发丝。她望着远处吞吐海浪的巨兽头颅,声音在海涛声中显得格外宁静:“它伏于沧溟海口三千年,每隔百年便借外海黑潮褪去背脊三块旧甲、生出新壳。今年四月,正好到了它的百年换甲之期。”

就在这时,观景台下方连接底层街巷的石阶口,传来了一阵清脆利落的铜哨声。

只见一名身穿驭兽宗深青劲装、身量抽高了不少、扎着利落马尾的年轻女修,正独自带领四名外门弟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十几头背负盐袋矿石的踏浪白鲵让开主道。面对一名因货物受潮而大声嚷嚷的外宗管事,那年轻女修半点不怵,拿出腰间登记册一条条核对封条时辰,三言两语便说得对方哑口无言、乖乖按规矩签了字。

“沈师姐!大师姐!”

一办完差事,桑迟立刻收起登记册,欢喜地沿着石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观景台。

比起腊月里在太华风雪中跟在苏挽秋身后的模样,如今的桑迟眉宇间已褪去了最后一丝怯生生的稚气,左肩虽还照旧背着药囊,腰间却多了一块镶着铜边的青木副牌。

“沈师姐,你看!”桑迟献宝似地把腰间那块青木牌托起来给沈清辞看,眼睛亮得像星子,“开春回宗后,我过了外门三关考校,郁师姐同大师姐一起给我签了这块迁灵副牌!”

她挺起胸膛,语气里满是小得意:“这次山海会,龟背底下旧盐街那一片的巡防,全由我一个人带队,不用大师姐替我盯着了!”

沈清辞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小姑娘,眼底泛起温和笑意,伸手替她把跑歪的药囊带子扶正:“很好。阿翎在接云亭顶上巡哨,飞得也比冬天更稳了。”

“那是自然,它如今可是我的副手!”桑迟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向苏挽秋抱拳道,“大师姐,龟背最底层旧盐街的红泥铁坊里,钟阿婆带着大徒弟春杏姐、四岁的小孙女秀英还在为迁炉的事犯倔呢!她们祖孙守着那座借玄龟地肺余温烧了八十年的红泥老炉,专给底层的盐工渔户补铁锅、打船锚。”

桑迟挠了挠头,叹气道:“外务堂催她们在换甲前熄火迁上山腰,钟阿婆死活不肯,说老炉底下的红泥火胆一旦断了地肺温气,往后就烧不透百炼海铁了,还把催迁的管事拿火钳赶了出来。我瞧着今日东海风浪渐大,怕海水倒灌,先带人帮她们加固了外头三道石坝,又劝春杏姐把炭料搬上高处,这才来迟了。”

苏挽秋温和颔首:“去吧。钟炉头是外苑八十年的老匠户,莫要同她们硬顶,先把三道防潮木闸检修妥当。”

看着桑迟风风火火跑下石阶的背影,苏挽秋摇了摇头,带沈清辞穿过观景台后方的竹林长街。

路过街角一家挂着百草海药幌子的老铺子时,浓郁的焙药暖香扑面而来。苏挽秋脚步微顿,熟门熟路地走进去,从正在看火焙药的老掌柜手里取过一只早就备好的红木药盒,转手塞进沈清辞怀里:

“烘热了留着夜里擦手腕。海边春雨潮,别等阴雨天骨头酸了才想起来揉。”

沈清辞握着尚带药铺烘焙余温的红木小盒,指腹摩挲过盒盖,低声道了句“好”。

走出竹林长街,前方山巅云雾缭绕处,便是浮山外苑的核心重地,灵枢兽苑。

此时兽苑正厅之内,檀香袅袅。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名身着深紫百兽朝宗袍、气度温厚庄重的妇人,正是驭兽宗宗主、炼虚后期大修灵枢真人温照蘅。在她下首,则是沈清辞熟悉的鹿鸣真人裴知微,后侧立着神色冷峻的郁飞琼。而在客座一侧,一名身穿神工宗长老服、鹰钩鼻的干瘦老者,神工宗外务堂主事韩震,正对驭兽宗战备派金丹执事卫铮低声交谈着什么。

当苏挽秋收起青竹伞,引着一身素白剑袍、手提枣木剑的沈清辞并肩迈入厅门时,满堂的目光顿时汇聚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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