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兽苑的正厅十分轩敞,四壁皆由整根合抱粗的南海沉香竹搭建而成,竹窗外便是云雾翻涌的百里龟背山林。
沈清辞随苏挽秋迈入门槛,双手将怀中那封烫金的《山海外路帖》连同《南风春脉录》奉上,向主位上的两位尊者行礼:
“天衍剑宗天璇峰弟子沈清辞,奉家师之命,携太华南风台春脉实录前来交割,见过灵枢宗主,见过鹿鸣前辈。”
主位之上,驭兽宗宗主灵枢真人抬手虚扶。
这位炼虚后期的宗主看上去不过四十许妇人模样,发髻间只簪着一根温润的古黄杨木钗,宽大的深紫道袍袖口常年带着晒干草木的气息。她接过侍女呈上的《南风春脉录》翻看了数页,见上头不仅把玄燕、灵鹿过境的时辰记了个分明,连底层眠云鲸换气的五处暗涌水道都用朱墨双色画得清清楚楚,眼底露出温和赞许之色:
“腊月里鹿鸣师妹从太华回来,把你在天枢剑碑下十五剑定星罡的事说了三回。”她合上册子,温和笑道,“今日一见,果真是玄微道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人不骄躁,字也写得踏实。”
下首的鹿鸣真人含笑接话道:“师姐有所不知,这孩子在天璇峰守了三百二十余载演剑台,连剑穗上的流苏都是自己编的。”说着,她朝沈清辞招了招手,“清辞,莫站在阶下了,去挽秋身旁坐,尝尝今晨刚从后山摘来的沧溟云雾茶。”
沈清辞谢过赐座,在苏挽秋下首的竹椅上坐下,双手自然搁在膝头。
然而厅内的温煦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待侍女奉上新茶,坐在客席首位的神工宗外务堂主事韩震便放下了茶盏。这位年逾四百岁的金丹圆满老者生着一双锐利的鹰眼,抚了抚袖口绣着的赤金铸锤纹,向主位上的灵枢真人拱手道:
“温宗主,既然太华南风台的春脉图已经送到,咱们在山海会正席前,也该把正事议一议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朗声道:“明日便是四月初一,玄龟已满百年换甲之期。按九宗旧约,当由贵宗开启背脊阵锁,容我神工宗剥取右侧松动的三块主甲。”
说到此处,韩震捻须一笑:“我宗此番连分金熔炉带三十名大匠都已备在西渡口,只等铸造镇守外路的重器,不知贵宗何日动工?”
坐在韩震下首的天衍剑宗开阳峰随行执事手指拨弄着腰间算筹,亦点头附和:“韩主事所言不差。腊月太华一役,我宗古剑碑受损不轻,急需百年旧甲磨粉入阵。早一日取下旧甲,各宗也能早一日安心。”
两人话音方落,厅内左侧席位上,一名身穿驭兽宗玄黑铁甲骑装、左颊留着一道深褐色冻疤的中年女修猛地站起身来。
她叫卫铮,乃是驭兽宗内主掌北荒苦寒兽场的战备派金丹执事。沈清辞目光扫去,只见卫铮腰间那柄百炼雁翎刀的铁木刀柄上遍布北荒极寒冻裂的细纹,指节因常年握刀御寒而粗大泛青。
“宗主!弟子以为韩主事说得在理,当在三日内立即起甲!”
卫铮从怀中取出一本边角被风雪磨毛的皮面名册呈在案前,声音粗砺,眼圈微微泛红:“去年冬月北荒兽场连遭三场黑风灾,防寒阵盘碎了一半,御寒丹药也见了底!跟弟子驻守北荒的七名同门,为了护住幼兽棚,活活冻死在了风口里!”
她胸口起伏,向主位深深一揖:“神工宗同百草谷皆已应承,只要四月初三前交割旧甲,便立拨五十面新阵盘、三百瓶护脉丹送往北荒。宗主,旧甲横竖是要褪下的死物,北荒几百名同门却等着这批东西救命啊!”
厅内几名战备派执事闻言,纷纷动容低叹,跟着起身请命。
“卫师姐,北荒同门的难处我比谁都清楚,但玄龟背上的旧甲此时绝不能强撬!”
不等主位上的灵枢真人开口,坐在鹿鸣真人身后的郁飞琼已霍然起身。她右臂上的旧兽齿疤痕在竹窗日光下分外醒目,语气斩钉截铁:
“负岳玄龟绝非随意开凿的矿山!以往百年换甲,皆是待它灵气充盈、新壳自然顶落旧甲后,我宗才去海渊拾取。”她冷冷看了一眼韩震,“如今四月刚至,新壳未成,神工宗却要用熔炉强行撬取,一旦伤及龟背本源灵脉,谁担得起这个干系?”
韩震捻须淡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盖着金印的宗门契书:“郁道友此言差矣。玄龟外层的十丈角质旧甲早已干涸松动,三千年来九宗定约,满期即由器坊起甲铸器。如今北荒风紧,工期刻不容缓,贵宗总不至于为了一句无凭无据的臆测,便将九宗共签的铁约悬置一旁罢?”
“韩主事若觉得百丈主甲只是一截指甲,不妨先翻一翻这十年来的沧溟海图,看一看龟息脉录。”
一道清越从容的声音自右侧首座响起。
苏挽秋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抬手示意门外候着的两名内门弟子将一只沉重的紫铜卷轴架抬入厅中。
哗啦一声,一幅长达两丈、以朱砂石青绘就的《浮山玄龟十年脉息图》在厅堂中央铺展开来。
苏挽秋站起身,走到图纸前,修长的指尖点在玄龟背脊右翼第三块主甲下方,目光平静地环视全场:
“其一,自三年前外海暗流异动以来,玄龟每次换气吐纳,右翼第三主甲下方的脉息便比左翼滞涩两成。”她指尖微顿,声线清冷,“我疑心那里有一道南海大劫留下的陈年暗裂,近来受海底阴寒浊气侵蚀,旧伤正在暗中复发。”
她抬起眼,看定客席上的韩震:“旧甲未落,尚能遮挡海水倒灌。况且右翼旧甲槽底部的灵脉裂隙中,正孕育着一枚替玄龟温养心脉的千年沧溟海魄珠。此时若有人为贪图甲底奇珍强行撬开主甲,无异于揭开伤疤任由海毒侵骨。”
话音微顿,她指尖顺着海图向东南外海划出一条深黑色的弧线,声音更沉了几分:
“其二,据我宗灵禽连同外海哨船十日观测,十年一遇的黑潮大飓已在三百里外成形,至多七日便会撞上浮山外苑。”
厅内众人神色一凛,只听苏挽秋淡淡道:“在黑潮过境前动甲,一旦玄龟因剧痛翻侧,背城上千修士连同旧盐街百户凡民顷刻便要葬身海底,这责任,神工宗担得起么?”
连环两问,有图有册,瞬间将韩震方才那顶“违背旧约”的大帽子顶了回去。
韩震面色微变,盯着海图强辩道:“这不过是苏首席一家之言!百丈旧甲之下隔绝神识,谁曾亲眼见过里头有所谓的暗裂?万一并无暗伤,岂不白白耽误了北荒战备?”
卫铮也咬着牙看向苏挽秋:“苏师姐!若真有甲底暗伤,我卫铮绝不逼宗门伤龟。可若只是猜测,北荒的同门实在等不起了!”
厅内两派争执不下,目光齐齐投向主位上的灵枢真人。
灵枢真人面色沉静,手指在黄杨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满堂喧哗立时止息。
“韩主事要重器,卫铮要北荒战备,挽秋同飞琼要护玄龟背城安危,皆有道理。”
灵枢真人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争在‘有无暗伤’四字上,那便眼见为实。右翼第三主甲边缘有一道深达百丈的天然换气裂隙,因常年淤积深海铅霜,神识探不进去,人却可以下去。”
她目光扫过苏挽秋二人,一锤定音:
“本座予你们三日之限。三日内,由挽秋带一名剑气纯粹、不带燥火金气的剑修护法,亲自下入百丈甲隙实勘并拓印龟骨实况。”
灵枢真人拂袖起身,沉声道:“若甲下无损,四月初四本座亲自开阵取甲,战备全归北荒。若果真有甲底浊伤,则换甲暂缓,谁若再敢妄言强撬,定以门规处置!”
此言一出,无论是急于取甲的韩震、求药心切的卫铮,还是主张护灵的郁飞琼,皆无话可说,齐齐躬身领命:“谨遵宗主法旨!”
议事既毕,众人陆续散去。
苏挽秋被灵枢真人留下商议外海黑潮的防务细节,鹿鸣真人便派了一名伶俐的小童,先引沈清辞前往半山竹林间的客舍安顿,并约好傍晚同祝遥、叶停云在后山丹房相聚。
午后雨歇,阳光透过竹叶洒在湿润的青石小径上。
沈清辞放好行囊,顺着山道走向外苑上城的百草丹房。
此时叶停云正在丹房内室的竹帘后清点明日下渊备用的防潮药箱,沈清辞进屋后便留在内室,替她将一瓶瓶解毒丹按序装入药格。叶停云一边用火漆封固瓷瓶口,一边将一瓶刚炼好的赤阳辟寒丸塞进沈清辞袖袋里,低声叮嘱道:“玄龟背甲底下的换气渊终年不见日光,淤积的深海铅霜混着三千年前的陈年海毒,比太华山的地底寒煞更粘稠。你若随苏首席下去,每隔半个时辰便含化一丸,切莫让铅霜沾上右腕旧伤。”
沈清辞摸了摸袖中温热的瓷瓶,认真颔首:“我记下了,多谢叶道友。”
叶停云又取过一卷浸过防潮桐油的细白棉布,连同两柄刮除铅霜用的薄牛角刀一并装进随身小药囊,递到沈清辞手里:“这是百草谷特制的牛角刮刀,不带半点金铁之气。甲隙石壁上若是凝着成块的铅霜毒苔,千万别用手直接去碰,拿这牛角刀刮下来便是。苏首席左肩在太华受过地脉寒煞,虽说已经大好,可到底忌讳海渊底下的阴湿冷气,你在底下多留心着些她。”
沈清辞接过牛角刮刀收妥,低声道:“好,我会留心。”
外院廊下,祝遥则搬了张矮竹凳坐在石几旁,守着一只红泥小炭炉烘烤路上受了海潮的赤阳火绒。自太华归宗后的这两个月里,祝遥在宗门偏院守着冷灶一点点重聚火苗,手背上还留着几道熬火溅出的浅淡烫痕。
祝遥翻检着铁丝网上的火绒,正想拿酒壶灌一口,外院月洞门处忽然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祝小友,原是在这儿烘火绒呢?本座同令师赤阳长老也是两百年的老交情了,特来瞧瞧你。”
内室竹帘后的沈清辞动作微顿,透过竹帘缝隙向外看去,只见神工宗外务堂主事韩震正背着手迈步走入外院,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紫檀锦盒的神工宗随从。
韩震环视外院一周,见廊下只有祝遥一人,便抬手挥退两名随从守在院门外,自己走到廊下,将那只紫檀锦盒搁在小炭炉旁的石几上,推开了半寸盒盖,随即一拂宽袖布下一道隔音袖障。
就在盒盖推开的那一瞬,内室竹帘后的沈清辞凭着敏锐的无垢剑心,清晰捕捉到一股霸道燥热的四阶赤火精晶灵气在院中荡开。透过竹帘缝隙,可见锦盒内火光流转,底下还露出一角盖着神工宗外务堂赤金印记的荐书边角。
隔着那层袖障,韩震压低嗓音的劝诱声虽显得沉闷模糊,但沈清辞看着他先是指向北荒方向作扼腕叹息状、继而又点指锦盒并朝甲渊方向比划了一个催火压脉的手势,已然猜到了七八分。沈清辞捏着药瓶的手指微冷,悄然按住了腰间木剑。
廊下的祝遥低头看了一眼盒中那枚火晶,脸色由怔愣转为冷厉,忽地嗤笑一声。
“啪!”
一声脆响,祝遥脾气火爆,当即一挥赤红广袖震散了四周的隔音袖障,反手一巴掌将那只紫檀锦盒重重拍回石几桌面,朗声怒斥道:
“拿老龟的骨肉换赤火晶,韩主事挑错人了!”
祝遥按着腰间的阔口炎剑站起身来,声音清亮干脆,传遍整座院落:“想借我的赤阳真火逼玄龟吃痛挣壳,亏你想得出来!我玄火宗的灶再冷,也轮不到拿脏火去燎活生生的肉!”
话音未落,丹房内室的青竹帘啪的一声被掀开,沈清辞手按枣木剑迈步走出,稳稳站到了祝遥身侧,冷冷注视着石几前的韩震。
韩震骤见内室走出这位天衍剑宗的南风台轮值使,脸色骤变,鹰眼阴鸷地扫过二人,咬牙道:“祝遥,你可想清楚了!为了头不通人言的畜生驳我神工宗外务堂的面子、甘心在冷灶上熬十年,值得么?”
“有什么不值得的?三年本源耗尽了,我自己一炉一炉重炼便是,用不着旁人拿来路不正的东西施舍!”祝遥扬起下巴,往外院门口一指,“韩主事请回吧,莫叫您这满身算计冲了我们烘火绒的干净火气!”
韩震见计谋败露,且有沈清辞在场再难施压,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抓起石几上的紫檀锦盒,重重拂袖而去。
待韩震的脚步声消失在月洞门外,祝遥才重新坐回矮竹凳上,吐出一口浊气,摸了摸自己腰间空荡荡的旧火囊,小声对走过来的沈清辞嘟囔道:“娘的,四阶赤火精晶,这老狐狸为了争跨洲楼船的督造大权真舍得下血本,明摆着是在逼老龟拿命给他填亏空。”
沈清辞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起炉边的铜火钳将炭炉里跳动的一块松炭拨正,溅起几点细碎火星。祝遥拎起脚边的果酒壶递过来:“喝一口去去晦气?”
沈清辞摇了摇头,端起石几上叶停云刚沏好的粗陶茶碗碰了碰她的酒壶,认真说道:
“明年去神都的时候,我陪你去北境火脉深处寻一块干净的。”
祝遥怔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伸手重重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行,沈清辞,这可是你亲口应下的。等明年咱们一起去北境火山口挖一块比他那颗大十倍的火晶,气死那个老匹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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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换甲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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