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天衍剑宗赴山海会的正使飞舟比原定日子提前抵达了浮山外苑。
随虞栖云一同下船的,不仅有负责交涉防务的开阳峰长老,还有作为天璇峰主算随团的柳茹,后头跟着负责协理海风阵图的林照棠。
久别重逢,又是在三千里外的海上仙城,到了入夜时分,柳茹便做主在浮山海市最热闹的望潮楼二层订了一桌临窗海鲜席,拉着沈清辞、林照棠、祝遥,连同闻讯赶来送剑鞘草图的褚青袖师徒一起聚餐。
入夜后的浮山海市灯火通明。成百上千盏南海夜明蚌映着悬空鱼灯,顺着长街一路亮到海边,楼下水道里游弋着背驮彩灯的发光水母,海风吹来烤灵贝混着桂花酒酿的甜香。
席间,柳茹一边给右臂还绑着轻薄杉木片的林照棠夹了一筷子去壳的清蒸灵虾,一边笑着打趣沈清辞:“我还当某人头一回自己坐船出远门,要在苍梧渡口迷路呢,没想到比我们先到了一日,气色倒比在太华山顶喝冷风的时候好多了。”
林照棠用已经练得颇为熟练的左手夹起虾肉,哼了一声:“她能迷什么路?人家可是在太华一剑成名的沈大轮值,刚上船就有神工宗的高徒送试剑青石。”
被点到名的褚青袖非但半点不恼,反而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
这位神工宗铸器堂的首座亲传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鸦青短衫,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满了木鞘剖面图的雪浪纸铺在桌角,又解下腰间那柄羊脂白玉量天尺,走到桌案旁开口道:
“柳师姐、林师妹莫笑我,在破浪号上若非沈师姐那一剑,我的流云剑胎早就毁在乱流风峡了。”她转向沈清辞,“沈师姐,我昨夜已将海沉木鞘的初稿画了出来,只是鞘口导气槽还差两分尺寸,可否容我再用玉尺细量一回?”
沈清辞尚未答话,祝遥已在旁边起哄:“量呗!她那把木剑跟了她这么些年,连件防潮的衣裳都没有,合该让神工宗的大铸剑师给配个结实的!”
沈清辞便解下腰间的枣木剑,平放在桌案边。
褚青袖眼神顿时变得专注起来。她俯下身,一手按住剑柄尾端,一手执着温润的量天玉尺,顺着墨玉温润、内蕴细金暗纹的枣木剑脊一寸一寸仔细比量,指尖在剑格旁停住:
“剑脊中段比寻常制式长剑厚了半分,难怪受风不颤。鞘身我用整段百年海沉木替你掏空,内壁留两道泄风暗槽,外头打三遍深海蜂蜡闭气,拔剑时顺手得很。”
沈清辞点了点头:“不用镶金珠玉石,打一遍蜂蜡就结实。”
“那是自然,镶那么多金珠子沉都沉死了,岂不坏了你出剑的分寸?”褚青袖爽快地收起玉尺,将量好的尺寸记在雪浪纸上。
此时一桌接风海鲜席已近尾声,撤去了残羹冷炙,换上了清口的热茶鲜果。柳茹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趁着大伙儿都在,拉住沈清辞的衣袖说起了明日的正事:“清辞,今日下午开阳峰长老把交割阵盘的差事派给了我同林师妹。明日辰时正,我们要去东街神工宗货栈核验那三十六面玄冥寒铁阵盘。”
她压低声音,有些发愁地看了林照棠一眼:“那个韩震昨日在兽苑吃了瘪,正憋着火想拿我们撒气呢!我只会拨算盘核账,明日辰时你可得准时陪我们过去压阵测气。”
林照棠在旁哼了一句:“谁要她替,我自己能测。”话虽如此,却还是看了一眼沈清辞。
沈清辞看着两位同门,点头应道:“我记下了。明日辰时初刻,我陪你们一同去神工宗货栈。”
话音方落,二层雅座通往露台的竹帘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缓从容的脚步声。
“看来我来得巧,正赶上诸位散席吃茶。”
清润温和的嗓音顺着夜风飘入席间。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竹帘被一名提着琉璃宫灯的驭兽宗侍女掀开,苏挽秋一袭浅青衣衫立在露台灯影之下。她似是刚巡视完海市西渡口的夜防路过此处,怀里还抱着正在打哈欠的白狐雪影。
“苏首席!”
柳茹、林照棠同褚青袖等人忙起身见礼。
苏挽秋含笑颔首,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她缓步走入席间,先对跟在身后的酒楼掌柜温声吩咐道:“这一桌皆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再添一壶十年份的沧溟桂花酿让诸位尽兴,今夜的席面全记在我名下。”
掌柜连声应下退去。祝遥拍手笑道:“那就多谢苏师姐做东了!苏师姐巡完夜了?快坐下一起喝两杯!”
“酒你们慢慢喝,我还有几卷海图要看。”
苏挽秋走到沈清辞椅背旁停下,目光掠过桌角那张画着剑鞘图样的雪浪纸,又看向沈清辞手边那柄系着旧青剑穗的木剑,眼尾微弯,温声打趣道:“方才在帘外听见褚师妹要拿百年海沉木给这柄木剑打鞘?这截老枣木在天璇峰吹了三百年冷风,如今到了南海,倒要换上一身好衣裳了。”
褚青袖忙抱拳笑道:“苏首席见笑了,是晚辈瞧沈师姐这木剑还没有防潮剑鞘,才想着略尽绵薄之力。”
苏挽秋微笑颔首,低头看向已经吃罢晚饭、正规规矩矩端着茶盏的沈清辞:“海图阁傍晚送来了一卷太华南麓交界处的旧水文图,里头有两处早春水文刻度漫漶不清。明日一早宗主便要调阅,清辞,待会儿散了席,顺道去听竹小筑帮我认一认那两处刻度可好?”
柳茹瞧瞧时候已经不早,席面也吃得差不多了,便笑着摆手道:“我们已经吃饱喝足,正好留着苏首席送的桂花酿带回驻地尝鲜。清辞,你快随苏首席去核对水文图吧,明早辰时东街见!”
沈清辞便拿起桌上的木剑,同众人道别后,随苏挽秋走出了灯火通明的望潮楼。
海市喧嚣渐远,通往后山听竹小筑的青石竹径幽静清凉。
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沈清辞走在苏挽秋身侧半步,等走过了三道石桥,还是没忍住侧首问道:“海图阁那卷旧水文图,当真有刻度认不清?”
走在前面的苏挽秋脚步微顿。
夜明珠柔和的清光透过竹叶缝隙落在她侧脸上,她回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沈清辞,微微蹙眉,轻轻叹了口气:
“好容易在听竹小筑煨了一壶九叶莲心茶,想寻个由头请沈师妹过来坐坐,倒叫你当成苦差事盘问起来了。既如此,是我多事了。”
沈清辞一怔,耳根顿时热了起来,忙认真辩解道:“我没有当成苦差事,只是怕真漏了水文刻度,耽误你们防备黑潮。”
苏挽秋看着她着急解释的模样,低头时唇角悄无声息地弯了起来:“放心,你的春脉录比谁都准。走吧,陪我看完后半夜的潮汐图,亥时末我送你回驻地。”
那一夜在听竹小筑的灯下,两人并肩核完了三卷外海潮汐旧图,直到亥时末刻,沈清辞才带着一身清冽的茶香返回天衍驻地歇下。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海上却起了五级劲风。
卯时三刻,沈清辞起身洗漱完毕,换上整洁的素白剑袍走出房门。值守小院的杂役弟子迎上前禀报,说今晨黑潮前锋异动,天衍宗随行主力长老同各峰好手皆被紧急调往外海防线协防。东街神工宗货栈的韩震偏挑这个空当派人来催,非要天衍宗在辰时初刻立刻开箱验完三十六面玄冥寒铁阵盘,柳茹同林照棠已于卯时二刻先行赶去东街点算箱笼,留话请她在辰时前赶去汇合,以木剑卸去阵盘出炉时残留的地肺极寒阴煞。
沈清辞颔首应下,将木剑悬在腰间,快步走出驻地小院,顺着下山石阶赶往东街。
谁知才刚行至半山腰的分岔路口,一名驭兽宗的值守弟子便气喘吁吁地自山顶飞奔而下,拦在她身前急声道:
“沈仙师留步,外海黑潮前锋比预计提前了一日涌动,今晨水位骤涨三尺!”那弟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急汗,喘息道,“宗主刚刚传下急令,原定明日的右翼百丈甲隙实勘提前至今日辰时初刻,请各宗随行好手即刻前往右翼甲渊台候命!”
沈清辞脚步骤停,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倏地收紧。
辰时初刻,偏巧撞上了她同柳茹、林照棠约在神工宗货栈核验三十六面寒铁阵盘的时辰!
沈清辞站在半山岔道口,向东是通往货栈的下山石阶,向北则是钟声急促的甲渊台。按昨日法旨,下入百丈甲隙只需一人随苏挽秋护法,台上金丹好手云集,若是旁人领了签,她在台上点个卯,半刻钟内便能赶去东街同柳茹汇合。她只略作权衡,便先随传令弟子快步赶往甲渊台。
然而,当沈清辞赶到右翼甲渊台时,才发觉台上的气氛早已紧绷如弦。
这座建在负岳玄龟右翼边缘的石台之下,便是一道宽仅丈许、深不见底、不断往外喷吐着腥咸海雾的幽暗甲隙。
灵枢真人偕鹿鸣真人高坐台前。廊下的青玉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二枚刻着各宗金丹精锐名字的紫檀木签。
神工宗主事韩震正站在案前,指着下方的甲隙高声道:“温宗主,甲隙深达百丈,底下海潮暗涌,凶险异常!”他环视四周,提高嗓门道,“为防有人下渊后拓印不实,依本座之见,今日这随苏首席下甲护法的人选,当从这十二枚金丹紫檀木签中抽取!”
战备派金丹执事卫铮早已按着腰间雁翎刀踏前一步,沉声道:“宗主,苏师姐!弟子卫铮自幼熟习水性,愿接紫檀首签,随苏师姐下入甲渊护法,亲眼查验右翼有无暗裂!”
另一侧,神工宗的褚青袖见韩震神色阴沉,怕本宗其他武修下去使坏,也咬牙上前抱拳道:“温宗主,晚辈褚青袖身上带有三件护身灵宝,愿随苏首席下渊,以铸器堂清誉担保拓片公正!”
一时间,台上十余名金丹修士摩拳擦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今日主持实勘的苏挽秋身上。
韩震更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苏挽秋:“苏首席,这十二枚紫檀名签皆是金丹期以上的精锐,无论你挑哪一位共下甲渊,本座同各宗道友都绝无二话。”
沈清辞在阶下看去,只见韩震提及那十二枚名签时,目光频频扫向场中十名腰悬寒铁灵剑或玄铁重刀的金丹武修,手指在紫檀签筒边轻轻叩击。那十人身上的燥烈金气隔着数丈都清晰可感,一旦进入幽闭的百丈甲隙,只要底下稍有异动、那些武修催动刚猛金气护体,锋锐刀剑之气立刻便会刺激得玄龟剧烈痉挛,届时不用神工宗动手,玄龟自己就会把松动的右翼主甲崩裂开来!
狂乱的海风吹过甲渊台,卷起苏挽秋浅青色的衣袂。
面对韩震的步步紧逼,苏挽秋神色平静从容。她走到那张青玉案前,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那一排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签上方掠过,却连一枚都没有碰。
在满堂错愕的注视下,苏挽秋竟直接伸手探入木签匣最底层,从角落里抽出了一枚毫不起眼、只写着外路轮值弟子名字的素色青竹牌,再顺手提起案边那盏用于深渊探路的青铜防风珠灯。
她转过身,越过按刀待命的卫铮,越过满脸期盼的褚青袖,也越过满廊跃跃欲试的各宗好手,缓步走到石阶边缘,将那枚青竹牌连同防风珠灯一并递到了刚赶到阶下的沈清辞面前:
“甲隙里头风黑,石阶也滑。沈师妹替我提个灯吧。”
哗!
满廊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片不可思议的哗然!
“苏师姐,这如何使得?”
卫铮脸色骤变,往前踏出一步沉声道:“百丈甲渊底下遍布死甲暗礁,凡木无锋,一旦遇上暗流坍塌,筑基修士自身难保,如何护得住实勘图卷?北荒数百同门等着用旧甲换防寒丹药,容不得半点差池!”
韩震亦冷笑出声:“卫执事所言极是!温宗主,十二枚紫檀名签皆为各派金丹精锐,苏首席放着满台金丹不用,独挑一个筑基圆满下去,一旦在底下出了闪失,各宗同道面前怕是难作交代!”
“韩主事慎言。”
苏挽秋站在阶前,一手提着防风珠灯,甚至未曾回头看韩震一眼,清冷的声音却传遍整座石台:“宗主法旨说得明白,下入甲隙者,需剑气纯粹、不带燥火金气。案上十二位金丹道友皆佩寒铁重刃,一下甲渊便会惊扰玄龟底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辞腰间的木剑上:“唯有天璇峰的《清风剑诀》配枣木剑至纯无锋。至于她护不护得住我,太华碑下百丈星罡她尚且接得住,就不劳韩主事操心了。”
说罢,苏挽秋垂下眼帘,将手中的珠灯又往前递了半寸。
满台百余道或质疑、或审视、或惊讶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沈清辞一个人身上。
沈清辞站在石阶下,看着面前那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青铜珠灯。昨夜答应陪柳茹二人辰时去东街货栈验阵的约定还在心头,可迎着满台金丹修士的逼视,苏挽秋递出的青竹牌已稳稳停在身前三寸。她若不接,满台佩带寒铁利刃的武修一旦入渊,玄龟必定受惊狂暴。
一息之间,沈清辞已抬步踏上石阶。
她伸出左手接过苏挽秋递来的青竹牌,另一手稳稳提起那盏青铜防风珠灯:
“好。我替苏师姐提灯,只是东街货栈尚有三十六面寒铁阵盘待验。”
苏挽秋闻言,当即转身向高座上的灵枢真人躬身请示:“启禀宗主,沈师妹原定辰时赴神工宗货栈核验海防阵盘,今既奉命随弟子下渊,还请宗主遣一名执事持兽苑令箭,随天衍宗弟子去东街知会改期。”
灵枢真人颔首准允,当即指派了一名外院执事领令前往。沈清辞亦从怀中摸出一枚天璇峰随身木符,交给站在廊柱旁的天衍宗驻地传讯师姐,郑重嘱咐道:“烦请师姐同兽苑执事一道赶去东街货栈,让柳师妹她们先把阵盘封存缓验,莫要贸然开箱碰那寒煞,待我午后上来再过去!”
那小弟子忙领命跑下山去。
沈清辞望向山下东街方向,抿了抿唇,反手将青铜防风珠灯提正,右手按住腰间内蕴暗金雷丝的枣木剑,随苏挽秋并肩走向了那道深不见底的百丈甲隙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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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公开偏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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