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口救难警钟的轰鸣声穿透瓢泼暴雨,在剧烈倾斜的浮山背城上空回荡不休。
随着第一层护山水幕被十丈高的黑潮前锋巨浪拍碎,咸涩冰冷的海水混着暴雨从高处山脊倾泻而下,街道化作湍急的溪流。西渡口沧浪悬索廊桥既有褚青袖师徒以十二道“千钧机关锁”死死拉住,两百余名各宗弟子护着凡俗匠人已平安撤上渡口高台。苏挽秋遂直奔背脊最高处的第三脊骨主阵台坐镇,沈清辞则顺路掠回紧邻西渡口的天衍驻地接应柳茹、林照棠。
沈清辞刚掠入天衍驻地小院,迎面便遇上带着四名内门剑修赶来接应的开阳峰执事长老。
一瞧见沈清辞入内同刚从堂屋冲出来的柳茹、林照棠汇合,执事长老立刻迎上前,将三枚刻着避风符文的“登舟木牌”塞向三人手里,急声喝道:
“沈清辞、林照棠、柳茹!右翼甲渊被神工宗的分岳钉炸穿了,负岳玄龟受创狂躁,外海黑潮大飓已全面压境!”
她拉着三人的袖口催促:“虞首座正在西渡口指挥飞舟升起剑幕,命你们即刻过桥登舟,这是别家的祸事,咱们犯不着把性命搭在这座孤城里,快走!”
狂风卷着暴雨砸在脸上生疼。
林照棠站在倾斜湿滑的青石街面上,没有伸手去接那枚登舟木牌。
她抬起头,透过漫天雨幕,望向背城上城最高处的那七座“八风避水副阵”阵楼。
此时因为玄龟身躯向东南倾斜了三成,那七座副阵的灵光正杂乱无章地剧烈闪烁,其中三座阵楼的主阵师在方才的地动中被落石砸伤,失去了统一调度的七道风墙非但没能挡住外海狂风,反而在上城街巷间形成了互相冲撞的乱流涡旋,将数十间安置各宗伤员的竹舍屋顶掀翻!
“我不上船。”
林照棠忽然开口,哑着嗓子将执事长老递来的登舟木牌推了回去。
她拍了拍怀里装满风脉草图的皮囊,抬手指了指高处摇晃的阵塔,清瘦冷峻的脸上透出一股傲气:
“那七座副阵跟太华七碑是一个路数。这两日我把上城的风脉全跑熟了,哪处容易漏水、哪处该泄压我最清楚,主阵师伤了,我去接管风眼!”
执事长老急道:“照棠!上城风阵千头万绪,你一个人如何顾得过来?”
“她一个人顾不过来,还有我呢!”
一旁的柳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里的木牌也塞回长老怀中,晃了晃那只紫檀算盘,雨水顺着秀丽的眉梢往下淌,眼神却亮得惊人:
“院里那三十六面寒铁阵盘,沈师姐昨夜已在雨里测准了,正好搬上去做压阵新基!林师妹只管看风向、定阵眼,灵石生克的账,我拿算盘替她算!”
林照棠看着毅然站到自己身侧的柳茹,眼眶一热,拍了拍柳茹的肩膀:“好!咱们两个这就去总阵楼,把阵盘支起来!”
两人转过身,同时看向站在石阶旁的沈清辞。
就在这一瞬,叮铃铃的清脆铃音骤然响彻风雨!
穿透漫天雷暴轰鸣,负岳玄龟背脊最顶端的方向,突然传来了苏挽秋那枚迁灵银铃急促如裂帛的催动声!
沈清辞猛地循声抬头。
那里是整座百里浮山背城的最高处,也是直面黑潮海啸、风力最狂暴的“第三脊骨主阵台”。
隔着重重雨幕望向最高处的脊骨高台,只见峰顶雷云翻涌,紫电裂空。平日里清越悠扬的迁灵银铃此刻传出急促警鸣,伴随水煞接连撞击大阵的沉闷轰鸣。失去了第一层水幕阻挡,苏挽秋在最高风口既要催动银铃安抚受创狂躁的百里玄龟,又要独力抵御迎面拍落的黑潮巨浪,形势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关头!
“清辞,你别跟我们去上城阵楼了,快去第三脊骨台!”
柳茹听见了高台上传来的那阵急促银铃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替沈清辞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力握了握沈清辞的手:
“三十六面阵盘的账我全清了,上城副阵有我同林师妹顶着,廊桥有褚师妹锁着,误不了事!苏首席在最上头的风口独自撑着,你快去帮她!”
林照棠也已经提起了两面玄冥寒铁阵盘,头也不回地朝沈清辞喊道:“沈师姐,你尽管往高处走!上城的风墙交给我们!”
沈清辞看着雨幕中并肩冲向上城阵楼的两位同门师妹,握紧枣木剑柄,向她们重重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将最后一枚登舟木牌平静地放回执事长老掌心:“劳烦长老带其余弟子先去西渡口协助褚道友守桥,再去帮林师妹把院里的阵盘运上去。我去脊骨主阵台。”
执事长老看着眼前这三个没有一个肯登舟逃命的年轻女弟子,眼底震动,终是重重一跺脚,抱拳喝道:“好,你们天璇峰一脉都是好样的!来人,随我把院里的箱笼全抬去总阵楼,助照棠、柳茹布阵!”
沈清辞不再迟疑,左手提着木剑,顺着通往背脊最高处的千级青石长阶,逆着狂风暴雨疾步而上。
狂猛的海风夹杂着咸腥的暴雨迎面扑来,每一级青石台阶上都奔涌着尺许深的山洪,冲得她草鞋湿滑沉重。
当她冒着漫天滚落的碎石攀至半山腰、经过通往右翼甲渊台的石道岔口时,正撞见百草谷的叶停云偕脸色惨白的祝遥率领八名弟子,两人一杠抬着十二桶滚烫的“暖髓封灵膏”冲上台口!
“铁链断了!药膏灌不进导药管槽!”
顺着叶停云焦急的呼喊看去,只见甲渊台口固定精铁导药管槽的四根千钧玄铁锁链已被方才的气浪崩断了两根,断裂的铁链在齐腰深的倒灌海水中疯狂抽打,将导药管槽扯得东倒西歪!
“我来拉住铁链!”
一声沙哑决绝的怒吼突然自岔道雨幕中炸响!
沈清辞转头看去,只见原本被禁足在后山竹屋里的战备派金丹执事卫铮,竟浑身湿透地提刀冲出雨幕,连半息犹豫也无,直接弃刀跃入了混杂着蚀骨海渊浊气的冰冷海水中!她伸出双手死死抓住那两根疯狂甩动的断裂玄铁链,一圈圈缠在自己的左臂腰肋之上,双脚死死蹬住石槽基座,脖颈青筋暴起地向后猛拽着嘶吼道:
“祝道友,叶大夫,北荒那三个混账闯下的祸,我卫铮拿命来填!槽口我替你们拽正了,快倒封灵膏!”
哗啦一声,祝遥同叶停云眼眶通红地掀开木桶封盖,将滚烫的药膏顺着卫铮拼尽全力拽正的铁槽,源源不断地倾注下百丈甲渊!
沈清辞见右翼药槽已稳,足下不作停顿,继续沿着陡峭的千级石阶向高处疾奔。
攀至八百级高崖拐角处时,一阵清越穿云的灵禽长鸣忽自下方传来。
沈清辞扶着湿滑的石栏向下远眺,只见东南方向最底层的旧盐街外围防浪石堤已被墨黑巨浪吞没,高处第三道玄铁断水闸正在缓缓下沉。就在水闸即将合拢的当口,青羽大鸟阿翎载着桑迟单薄坚毅的深青身影,顶着狂风暴雨逆流俯冲而出,贴着石闸底缝掠过,一头扎进了底层乌黑翻涌的雨雾风浪之中!
沈清辞收回目光,随着脚下龟背大地的脉动起伏,耳畔海潮呼啸如雷,周身气脉在经络中滚滚奔涌,沉劲直透足底。
她不再回头,足下天璇游身步踏碎一级级漫水的青石阶,穿过最后一层狂暴的雷云水雾,一步跃上了负岳玄龟背脊最高处的,第三脊骨主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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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各守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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