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脊骨主阵台孤悬于负岳玄龟背甲最高处，四面无遮无拦，直面南海黑潮卷起的百丈狂澜。
沈清辞一步踏上青石高台时，裹挟着粗粝海盐碎冰的罡风正面扑来，刮得她素白剑袍猎猎作响，连呼吸都像吞入了一把细碎的刀片。
高台中央，六根刻满太古水纹的盘龙石柱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主阵眼上方的“四海观澜水镜”将整座百里背城四方的險情映照得纤毫毕现，而苏挽秋就立在水镜正下方的阵枢石台上。
她今日未披大氅，一身月白滚银边的驭兽宗首座劲装已被暴雨浇透，紧贴在略显清瘦的肩背上。那条连接着百里龟甲十二道主灵脉的赤金铃索缠在她右手皓腕之间，随着地底负岳玄龟每一次剧烈的痛楚抽搐，铃索便死死绷紧一分，将她白皙的腕骨勒出一道渗血的红痕。
殷红的血珠顺着那枚古朴的迁灵银铃滑落，刚滴到脚下的阵槽里，便被狂暴的雨水冲散。
可苏挽秋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单手掐着安魂印诀，元婴圆满的醇厚灵力毫无保留地顺着铃索倾泻而下，稳稳拉住了这头正在海底剧烈颠簸的太古巨兽。
而在高台西侧的迎风口，原本负责持盾护住主阵台的四名驭兽宗金丹护法，已有三人被方才黑潮前锋掀起的“沧溟水刃”震得气海翻腾、灵力涣散，正半跪在石柱后闭目调息。仅剩的一名护法手中玄铁重盾也已裂开大半，眼看下一波更为凶悍的十丈水刃便要越过石栏，直劈向毫无防备的苏挽秋背心！
沈清辞甚至没有出声招呼。
她足尖在湿滑的石阶上一借力，整个人迎着风雨疾掠而出，赶在那道十丈水刃落下之前，稳稳落在了苏挽秋左前方半步之地。
没有花哨的变招，她右手单执显露墨玉真木剑脊的枣木剑，左手自然垂于身侧，左脚踏入阵台前缘三寸深的排水石槽，腰背下沉，迎着呼啸而来的墨黑水刃，自上而下平平常常地劈出了一记天璇起剑式。
嗡！
三百余年在天璇峰顶枯燥挥洒的千万次剑影，连同太华剑隘磨出的凛冽星罡、玄微真人手札中“纳百川入一线”的沧溟剑理融为一炉。木剑剑锋前不见半点溢散的杂乱灵光，唯有凝练纯粹的一线澄澈剑气，精准无比地切入十丈水刃气机最薄弱的涡流中心！
嗤啦一声裂帛巨响！
那道足以将精铁重盾拍成废铁的十丈黑潮水刃，竟被这一柄看似普通的枣木剑居中一分为二，化作漫天四溅的晶莹水花，从沈清辞二人身体两侧三尺外呼啸掠过，连苏挽秋鬓角散落的一缕湿发都未曾拂乱。
苏挽秋眸光微动，侧首看向左前方那道熟悉的青白背影。
连续数个时辰以元婴圆满修为强行压制百里玄龟的狂躁，已让她的唇色泛着苍白，连嗓音都带着几分沙哑，可那双映着雷火的眼眸里却在瞬间泛起一丝浅淡笑意：
“开阳峰的飞舟不是已经在高处渡口候着了么？沈师妹怎么不去乘舟避风，倒往我这最漏雨的风口上跑？”
沈清辞木剑斜指石台，剑尖挑落一串混着黑泥的雨水，头也不回地应道：“林师妹同柳师妹接了上城七座避水副阵，我答应过她们，在上面替她们看住主阵眼的风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挽秋右手腕间那道还在渗血的勒痕，声音在雷鸣声中显得格外沉静：
“况且，你手里那枚银铃响得太急，我在半山腰都听见了。你只管摇你的铃，这一丈石台以内的风浪，交给我。”
苏挽秋看着她沉稳挺拔的侧影，眼底的疲色随之散去了大半。她不再多言，左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传音海螺置于石台凹槽，右手再度发力摇动迁灵银铃：
“好。那便劳沈师妹替我挡一挡这南海的恶风！”
当！
清越苍凉的银铃声穿透雨幕，伴着沈清辞手中枣木剑沉稳浑厚的破风剑鸣响彻高台！
轰！
又一道裹挟着碎冰暗礁的黑浪狠狠砸在第三脊骨台的护台光幕上。沈清辞足尖死死扣住石槽，双手执定木剑迎面一记斜批，将漫过石栏的狂暴水刃生生劈散。飞溅的咸涩海水顺着她的领口直灌进脊背，冻得肩胛骨一阵发麻。右腕虎口在万钧水压的持续震荡下终于崩裂出一道细口，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将温润的枣木剑柄染得一片湿滑。
趁着旧浪退去、新浪未至的短短两息空当，她微侧过脸，目光急掠过头顶悬停的“四海观澜水镜”。
水镜右下角，背城底层的旧盐街早已化作一片浊浪翻滚的汪洋。
三十余头踏浪白鲵受惊炸群，驮盐灵牛亦堵在窄巷里四处冲撞。巷尾只剩半边屋顶的红泥铁坊上，钟炉头在封完最后一道小灶风口时被坍塌的屋梁卡住了左腿，正拼命挥手吼着让大徒弟春杏背着四岁的小孙女秀英先逃。紧要关头，青羽大鸟阿翎贴着断檐疾掠而至，浑身湿透、双丫髻散乱的桑迟含指吹出一串短促低沉的竹叶安抚哨音。原本狂躁的领头老青牛动作猛地一滞，竟顺着哨音让开了水道！
画面里，桑迟纵身跃入齐胸深的海水，死命掀开半截断梁架起钟炉头，挥起破水短匕一连七刀劈开后侧废弃暗渠的锈锁，虎口震得发麻，同阿翎一道连推带拽，将七名匠户连同三十余头灵兽逼上了通往中层的高坡。
“大师姐！旧盐街七名匠户、三十六头灵兽，全部入中层暗渠了！”
石台凹槽内的传音海螺里刚刚传出桑迟伴着水声的喘息急报，右侧海面陡然炸开一道三丈高的旋涡暗流，朝着主阵台侧翼攔腰拍来！
沈清辞来不及擦去糊住眼睫的咸水，旋身跨步，木剑贴着青石栏杆横抹而出。剑锋迎面撞上重水暗流，震得她小臂酸麻欲裂，整个人连退半步，后背重重抵在中央阵盘石柱上，胸口被震得一阵发闷。
也就在她稳住下盘、挥剑卸开余浪的同一瞬，水镜东北角的右翼百丈甲渊处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铁链崩响！
就在导流即将功成的一瞬，一道数丈高的狂暴暗涌贴着海床猛扑而来，北侧药槽的玄铁主链崩得笔直，眼看就要从海底礁石的锚环中彻底脱钩甩出！泡在冰冷海水中充当人桩的卫铮目眦欲裂，双足死死蹬住海底礁岩，用缠满玄铁链的左臂硬生生拽住崩飞的母链，右手抓起脱钩的沉重铁锚环，顶着千钧激流狠狠砸回礁石卡槽之内！
狂暴的海渊暗流顺着绷紧的玄铁链轰然扯动，水镜里清晰可见卫铮左臂护腕寸寸崩裂，整条左臂瞬间脱力垂下，可她依旧用右肩死死顶住礁槽里的铁锚环，未曾松开半分。传音螺里传来她带血的嘶喊：“最后两桶，快倒！”
管槽上方的祝遥狠狠抹去满脸雨水，全力催动掌心玄火，同叶停云合力将最后两桶滚烫的暖髓封灵膏倾入槽底，一掌拍落玄火符印，将三丈长的甲底暗裂彻底封固！
紧接着，北面沧浪廊桥警讯传来，上城阵楼的传音海螺也接连嗡鸣炸响：
“苏首席！右翼暗裂十二桶封灵膏已封口完毕！”
“沧浪廊桥十二道千钧机关锁已钉死！”
“上城七座避水副阵已合拢，可撑四个时辰！”
水镜之中，褚青袖师徒正将最后一根铁桦木楔砸入廊桥槽口。上城阵楼内，林照棠左手按在沾着虎口血丝的寒铁阵盘上，配合柳茹算盘上精确到毫厘的灵石流速，将七座副阵连成一片淡青天幕，稳稳罩住了上城数千生灵。
一道道急促沙哑的传音穿透风雨，在主阵台上接连回荡。
然而，还未等台上众人松一口气，沈清辞呼吸微滞，握剑的指节倏地扣紧。
此时已至黄昏戌初，只见远方墨黑的海平线上，一道比先前所有前锋浪头加起来还要高出数倍的百丈黑潮主浪，正裹挟着深海古渊翻涌上来的万钧暗流，遮天蔽日地朝着浮山背城正面倾轧压来！
更可怖的是，在背城后方退往内海浅滩的狭窄航道外，三艘悬挂着韩震私旗的快船已在暗礁群中沉下了数十枚乌黑的“惊雷破脉锚”！那帮利欲熏心之徒见强撬旧甲不成，竟在浅滩水道布下绝户雷网，一旦负岳玄龟按旧例退入浅滩触动暗礁，不仅右翼旧甲会被当场震裂，整片浅滩海底岩床更会崩塌陷落，将百里玄龟活活困死在礁群之中！
“苏首席！百丈主浪还有三十息撞山，浅滩退路已断，这可如何是好？”高台下仅存的那名护法声音都在发抖。
狂风暴雨之中，沈清辞一剑震碎两道扑上石栏的浪头，侧过半张脸看向身后的苏挽秋。
苏挽秋站在漫天雷光之下，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温润笑意的眼眸，此刻一片沉静冷澈。
她看了一眼水镜中已经全员撤入中层暗渠的旧盐街，又看了一眼正前方那道压顶而来的百丈主浪，没有半丝犹豫，左手猛地抓起传音海螺，对着早已在十里外深水区接应的郁飞琼下达了一道钧令：
“郁师妹，不退浅滩！立刻带巡风卫炸开古沉渊入口的暗礁，接应玄龟下潜入渊！”
“什么？古沉渊深达千丈，玄龟若是直接沉进海渊，背城底下的旧盐街会被海水彻底淹没的！”护法失声惊呼。
“旧盐街的人畜，桑迟已经全部带出来了。”
苏挽秋语调清冷沉缓，再无半分转圜。
她高举主事印令，沉声传下决断：“退守浅滩必被巨浪拍碎。即刻落下第三道玄铁断水闸，封闭上层所有水密石门！引玄龟沉身入海，借古沉渊深海沟避开主浪，改道直入东南暖湾！”
轰隆！
随着她手中迁灵银铃猛然向下一压，中层水闸口处，刚刚把春杏背着的小秀英连同钟炉头拉进闸门的桑迟，亲眼看着那道厚达三尺的玄铁断水大闸在巨响声中重重落锁！
“呜！”
脚下百里长的太古负岳玄龟发出一声震动万里沧溟的低沉长吟。
因右翼暗裂已被祝遥二人用封灵膏封住、痛楚大减，这头活了三千年的巨兽顺从地循着苏挽秋银铃的指引，不再向危机四伏的浅滩退缩，而是四足猛然划动海流，托着整座被避水大阵笼罩的百里背城，一头扎进了外海最深处的“古沉渊水道”！
哗啦啦！
玄龟庞大身躯下潜的一瞬，汹涌倒灌的深海浪潮瞬间漫过了第三道玄铁水闸以外的旧盐街底层。
隔着水镜，沈清辞清楚地看到，那条她昨夜还曾走过的青石板街巷、那座钟炉头守了五十年的红泥老铁炉，在短短三息之内便被深不可测的墨黑海水彻底吞没，十余座世代相传的煎盐白池亦化作了海底的一片废墟。
同一时刻，随着玄龟沉入古沉渊千丈深海沟，头顶那道足以拍碎山岳的灭顶巨浪，竟从避水大阵上方百丈高的海面隆隆碾过！
林照棠二人死死守住的七座上城避水副阵在深海暗流的挤压下剧烈闪烁，却终究稳稳撑住，未曾碎裂分毫。海面上那三艘企图在浅滩截杀玄龟的私船，则被擦肩而过的百丈黑潮余波当场掀翻了桅杆，狼狈不堪地撞向了远处的礁石。
整座百里背城的主体连同城中数千生灵，在这一记果决狠辣的“弃街入渊”之下，安然避开了正面灭顶之灾！
然而，古沉渊水道的考验，才刚刚抵达最凶险的关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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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古渊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