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灵之试终局之时,寒梅崖顶的残阳已然将漫天坚冰染成一片肃杀的暗金。
青角幼鹿被引回阵外石坪,在被驭兽宗执事牵入兽苑前,忽然止步,回过头久久望了沈清辞一眼。它额角那根湿透打结的旧丝绳已被取下,作为试炼留档,换上了一条干燥柔韧的青绸。
沈清辞静立在符路尽头的石阶下。手背覆着整齐如白梅的绷带,单薄的衣袖被冷风吹拂,露出先前被旧阵罡风割开的道道细微破口。
天枢峰主事案前,许听岚垂眸审视着三枚青玉符令。
“天璇峰沈清辞,中途脱轨,逾时三炷香方归。”许听岚的声音像北风刮过坚冰,不偏不倚,“按律,护灵试分,判末等。”
祝遥红衣如焰,闻言霍然上前一步,蹙眉争辩:“许执事!幼鹿分毫无损,已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
许听岚笔悬半空,神色不起半点波澜:“规程乃九宗共立。偏离既定符路、逾限归阵,铁证如山,必依例削分。至于保全灵兽之德,另行录述,不可混为一谈。”
沈清辞敛衽垂首:“弟子领罚。”
她没有半分委屈,亦未置一词辩驳。做错了规矩便是做错了,纵有千般理由,也不能将逾时脱线的事实一笔勾销。她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指腹,轻轻碰了碰手背上那个被雪水微洇、却依旧坚实整齐的小巧梅结。
许听岚并未就此合卷,而是指尖一挑,将案上另外两枚青玉符令翻过背面,目光扫向阶下的陆衡:“同组三人,并非止她一人之责。阵盘回纹显示,幼鹿脱线于第三阵桩,尔等示警叶却迟至第四阵桩方才燃起,足足晚了一刻。陆衡,你为同组之长,因何迟报?”
陆衡脊背一僵,垂在身侧的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方按剑拱手,声音干涩却照实答道:“回执事,彼时旧阵横风骤起,沈师妹未留商议便追入盲区。弟子判断若三人尽数脱轨,必全组覆没,故先带祝师妹沿主官道退至第四阵桩稳住阵脚,方才燃叶示警。”
许听岚眸光如刀:“换言之,那一刻里,你择了保主路考分,而未顾离队同门的下落。”
陆衡唇角紧抿,额角青筋微跳,终究低头道:“是。弟子失职。”
祝遥呼吸一促,猛地咬唇出列:“横风起前,是我贪快在雪林间引过一缕地火融冰!青角鹿性畏火,必是先受了我的火气暗惊,后遇横风才彻底挣脱。执事若要罚,算我一个!”
许听岚看着案前并排呈上的三枚名牌,紫毫朱笔在雪白的宗卷上沉沉落下:
“陆衡,临危迟报,错失先机,记小过一次,削去今岁外门夏巡名额。”
“祝遥,行火孟浪,暗埋祸机,记警诫一次。”
“天璇峰沈清辞,偏离符路,逾限归阵,试分定末等。”
朱砂落下,字字如刀。
围观的天璇峰弟子阵中,隐隐传来几声低碎的嗤笑:
“到底是个筑基后期的木头,护个低阶幼鹿都能护到深渊迷途,还把同组师兄的夏巡名额也拖下水了。”
“问心台上答得那般踏实,真到了实操较量,还不是害人害己?”
江照按剑立在不远处,一双明艳的杏眼狠狠瞪了过去:“方才旧阵暴动,剑气滔天,你们这帮只会嚼舌根的若在里头,怕是连剑都握不住!”
那几名弟子被呛得讪讪闭嘴,看向陆衡的眼神却仍带着几分唏嘘。
沈清辞静静立在阶下,听着“削去今岁外门夏巡名额”八个字,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便在此刻,高台东南侧的驭兽宗主座之下,有一道清雅的青色身影缓缓站起。
微风拂过雪地,苏挽秋手挽月白披帛,步态从容地穿过人群,行至主事案前,向许听岚盈盈一拜。
“苏首徒。”许听岚面色微霁,收笔相迎,“可有指教?”
苏挽秋眉眼温和,嗓音如春水击玉:“许执事执法严明,末等之判合乎仙盟旧律,自无不妥。挽秋此来,并非求情改分,唯请执事大人,在录下‘末等’之后,亦将此鹿归阵之实景,照实补录于册。”
许听岚眉头微挑:“考较积分,向来只以时辰关卡论定胜负,何须赘述枝节?”
“规矩虽重,初衷更重。”苏挽秋神色从容,字字温雅而有力,“护灵之试,所考者乃修士护生之能。若只录入某人踏足了哪条官道,却对灵兽归来时是生是死、是残是全不闻不问,岂非失了九宗立此试炼的本意?”
她微微侧身,向身后随行的兽苑弟子示意。
驭兽宗弟子当即呈上一枚记录玉简,朗声道:
“禀执事,青角幼鹿归苑查验:角根原系红绳未断,皮毛无灼伤撕裂,灵台纯净无惊煞反噬,唯右前蹄有少许踏雪冻伤,已妥善敷药。经勘,沈师妹手背擦伤系因阵中替幼鹿挡风折枝所致,未施半分强契之术。”
红绳未断!
许听岚案前的朱笔微微顿了一顿。在狂暴的旧阵风暴中穿行,连灵剑都难保周全,这名剑修竟当真护住了那根纤细微薄的凡丝?
高座上的灵枢真人亦适时开口,温声道:“生灵无恙,红绳完好,道心无亏。此女虽钝于阵法,却未负‘护灵’二字。”
许听岚沉吟片刻,目光自苏挽秋从容不迫的脸庞,移向阶下默然肃立的白衣少女。
她终究翻过一页,在那猩红刺目的“末等”之后,以极工整的瘦金体,平平添上了一行朱砂小楷:
“偏离官道,积分列末;然护灵未损,红绳完固,不以弃试论。特记小功一次,以彰护生之正。”
笔落,合卷。
“可还满意?”许听岚问。
苏挽秋端方作揖:“有劳执事秉公。”
阶下的沈清辞慢了半拍,方才深深躬身下拜:“多谢许执事,多谢……苏师姐。”
苏挽秋回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弧度:“各记其功过,方见公允,沈师妹无需谢我。”
大典暂歇,人群渐散。
沈清辞的名次依然高悬于榜末,然而整个天衍主峰的窃窃私语声,却悄然变了风向。
夕阳西坠,沈清辞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步至天枢峰东侧的临时兽苑长廊前。
低矮的青木围栏里,青角小鹿正换上了一条柔软的青绳,安静地卧在干草堆旁。苏挽秋立在廊下青阶之上,一袭浅青裙裾在暮雪里纤尘不染,正微垂着眸,看兽苑弟子替幼鹿敷平蹄缝间的冻药。
负责照料的小弟子捧着木槽不断向前递送青草,小鹿却别过头去,抗拒不食。
“你挡住它的退路了。”苏挽秋温声开口,让小弟子将木槽轻轻摆在两步开外的雪地上,而后挥袖示意众人退开数步,让出了栅栏的出口。
幼鹿感知到退路无阻,耸了耸耳尖,终于试探着上前咀嚼青草。
沈清辞立于栏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苏挽秋侧过头,在廊檐微冷的暮光里看见了她:“想看它吃东西,便莫要直勾勾地盯着。”
沈清辞依言将视线偏开,落在身侧苍劲的松柱之上。两人并肩立在暮色严寒之中,谁也没有说话,唯余身后细碎的咀嚼声,间或夹杂着檐角雪水滴落的轻响。
“你怎么知道它肯吃了?”沈清辞忽问。
苏挽秋抬眸凝视着远方云海:“它受了惊,若连退路都被人堵死,给再好的草料也不敢低头。慢些等它便是。”
沈清辞听着身后细碎的咀嚼声,抬手摸了摸腰畔那柄枣木剑。
廊外雪道上,陆衡先一步走了过来,祝遥跟在数步之后。
陆衡停在三步开外,手里捏着那枚已被朱砂抹去夏巡资格的玉签,面色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发冷。
沈清辞转过身,向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陆师兄,今日是我未留讯号便离队,连累你丢了夏巡之位。”
陆衡看着她手背上的白布,沉默了数息,既没有恶言相向,也没有半分豁达的笑意,只按着剑柄淡淡道:“许执事按律记过,是我迟报一刻,按规矩该罚,沈师妹不必往自己身上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平,却透着一股实打实的疏离:“只是北麓外门夏巡,我备了整整半年。沈师妹剑心纯粹,眼里只有那头受惊的鹿,陆某佩服;但下回若再分同组,沈师妹要离队自去,还请提前将玉签解下。陆某本事浅,担不起第二次。”
言罢,他略一颔首,转身踏雪离去,背影笔直而冷硬。
沈清辞站在原地,指尖微凉,久久没有说话。
祝遥看了看陆衡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清辞,原本想说的豪言壮语也堵在了嗓子眼,只得揉着自己袖口那道刺眼的警诫红印,烦躁地叹了口气:“你别听他那副死板腔调……不过下回你再这么闷头就跑,我也饶不了你!回宗后我自去领罚闭关,把真火练稳些,省得再落人口实!”
沈清辞看着她,认真应道:“好。今日是我欠考虑。”
江照拎着寒铁剑自林间大步晃荡而出,一见沈清辞手背上的白布,劈头便是一句:“下次再敢一个人逞英雄,我便在演剑台上堵你三个月!”
沈清辞眨了眨眼,自袖中掏出那只沾着泥水的软革护腕递了过去:“护腕未坏,明日我洗净了还你。”
江照一愣,嫌弃地避开半步:“脏死了!等你手背上的伤好了再洗!省得届时泡烂了皮肉,又赖在我头上!”
晚霞如火,天边落日熔金。
入夜,天璇峰顶。
玄微真人独坐于冷寂的石亭中,案前摆着今日的案卷。
“若今日之事重来一次,你可还去追?”师尊的声音穿透风雪。
沈清辞立在亭外阶下,身形挺拔如松:“追。”
“为何?”
“接了宗门的玉牌,鹿就在跟前乱跑。放着不管,回屋闭不上眼。”
玄微真人注视了她良久,案头的残茶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那陆衡的示警符,因何不等?”
“雪太大,等过十息,连蹄印都没了。”
“若再遇此事,当如何?”
沈清辞迎着峰顶冷冽的罡风,老实答道:“先在树干上拿剑刻个去向,再追。绝不让同门在雪里白等。”
玄微真人膝头的手指微微一叩。
冷峻如铁的掌峰真人缓缓阖上案卷,淡淡落下一道令谕:
“自明日卯初起,天璇外阵游身步法,罚走三百遍。连脚下的路都认不清,下回还想让旁人进阵把你捞出来不成?退下吧。”
“弟子领罚。”
沈清辞叩首退出石亭。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璇绝壁,星河微明。
走在归院的雪道上,寒风扑面,沈清辞抬手碰了碰手背上被苏挽秋系紧的白布小结,又摸了摸腰侧粗糙沉静的旧枣木剑。
试分虽然垫了底,名册上也添了红印。
可剑没丢,接下的鹿全须全尾地吃上了草料,还记住了在风雪里辨看梅枝背风处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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