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算输

护灵之试终局之时,寒梅崖顶的残阳已然将漫天坚冰染成一片肃杀的暗金。

青角幼鹿被引回阵外石坪,在被驭兽宗执事牵入兽苑前,忽然止步,回过头久久望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静立在符路尽头的石阶下。手背覆着包扎齐整的素白药布,单薄的衣袖被冷风吹拂,露出先前被旧阵罡风割开的道道细微破口。

春试主考案前,天玑峰主许听岚垂眸审视着三枚青玉符令。

“天璇峰沈清辞,中途脱轨,逾时三炷香方归。”许听岚的声音冷肃无波,“按律,护灵试分,判末等。”

祝遥闻言霍然上前一步,蹙眉沉声道:“许峰主,幼鹿分毫无损,是全须全尾带回来的。”

许听岚笔悬半空,神色不起半点波澜:“法度乃九宗共立。偏离既定符路、逾限归阵,自当依例削分。至于保全灵兽之功,另行记档,不可混为一谈。”

沈清辞敛衽垂首:“弟子领罚。”

她没有半分委屈,亦未置一词辩驳。做错了规矩便是做错了,纵有千般理由,也不能将逾时脱线的事实一笔勾销。她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指腹,轻轻碰了碰手背上隐约透出一点浅淡血迹的素白药布。

许听岚并未就此合卷,指尖一挑,将案上另外两枚青玉符令翻过背面,目光扫向阶下的陆衡:“同组三人,并非止她一人之责。幼鹿于半途脱线,你们的示警叶却迟至越过第三阵桩记分线后才燃起,晚了一刻。陆衡,你为同组之长,因何不在原地即刻传讯?”

陆衡脊背一僵,半晌方按剑拱手,声音干涩道:“回禀峰主,当时风障太烈,弟子怕原地破风耗损真元、又恐误了第三桩的时辰,便带祝师妹赶至第三桩过线后方才传讯,耽搁了一刻钟。”

许听岚目光冷厉:“先顾自身考评真元,后顾离队同门安危。记下。”

陆衡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跳,终究低头道:“是。弟子失职。”

祝遥呼吸一促,猛地咬唇出列:“横风起前,是我贪快在雪林间捏过一记火诀融冰。青角鹿性畏火,必是先受了我的火气暗惊,后遇横风才彻底挣脱。峰主若要罚,算我一个。”

许听岚看着案前并排呈上的三枚名牌,紫毫朱笔在雪白的宗卷上沉沉落下:

“陆衡,临危迟报,错失先机,记小过一次,削去今夏北麓玄冰古玉秘境名额。”

“祝遥,行火孟浪,暗埋祸机,记警诫一次。”

“天璇峰沈清辞,偏离符路,逾限归阵,试分定末等。”

朱砂落下,力透纸背。

围观的天璇峰弟子阵中,隐隐传来几声低碎的嗤笑:

“到底是个筑基圆满的死心眼,护个低阶幼鹿都能在秘境里迷途逾时,还把同组师姐进北麓古玉秘境的名额也拖下水了。”

“问心台上答得比谁都漂亮,真进了秘境,还不是害人害己?”

江照按剑立在不远处,一双明艳的杏眼瞪了过去:“方才寒梅崖旧阵乱风骤起,风穴密布,你们这帮只会嚼舌根的若在里头,怕是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

那几名弟子被呛得讪讪闭嘴,看向陆衡的眼神却仍带着几分唏嘘。

沈清辞静静立在阶下,余光瞥见陆衡瞬间绷紧的侧脸,垂在袖中的五指悄然收拢。

便在此刻,高台东南侧的驭兽宗主座之下,有一道清雅的青色身影缓缓站起。

微风拂过雪地,苏挽秋手挽月白披帛,步态从容地穿过人群,行至主考案前,向许听岚盈盈一拜。

“苏首席。”许听岚面色微霁,收笔相迎,“可有指教?”

苏挽秋眉眼温雅,嗓音清润:“许峰主依律判末等,自无不妥。挽秋此来并非求情改分,只是想请峰主在录下‘末等’之后,将这头小鹿归阵的实情也一并补在册上。”

许听岚眉头微挑:“春试考评,向来只以时辰关卡论定等第,何须赘述枝节?”

“法度虽严,设试的本意更不可废。”苏挽秋神色从容,语气平缓却有分量,“护灵试考的是护生。若只记谁走了哪条官道,却不论灵兽归来时是死是活、是残是全,岂非失了设试的本意?”

她微微侧身,向身后随行的兽苑弟子示意。

驭兽宗兽苑弟子当即捧着一只木盘上前,盘中托着一截带刺断梅枝,断口处还嵌着细碎的枣木屑:

“禀峰主,青角幼鹿已归苑查验,鹿身无半分强契痕迹。此鹿在秘境中饮下雪魄寒梅灵露,右前蹄冻伤尽消,头顶青角已生出一阶上品灵纹!”

此言一出,阶下哗然!连高座上的灵枢真人亦抚掌温声道:“生灵无恙,更得秘境寒梅灵露洗髓,道心无亏。此女虽因平息古碑风穴而逾时,却未负‘护灵’二字。”

许听岚沉吟片刻,目光自苏挽秋从容不迫的脸庞,移向阶下默然肃立的白衣剑修。

她终究翻过一页,在那猩红刺目的“末等”之后,以工整的瘦金体,平平添上了一行朱砂小楷:

“偏离官道,考评列末。然灵兽无恙,护生有功,不以弃试论。特记小功一次,以彰护生之正。”

笔落,合卷。

“可还满意?”许听岚问。

苏挽秋端方作揖:“有劳峰主秉公。”

阶下的沈清辞慢了半拍,方才深深躬身下拜:“多谢许峰主,多谢苏师姐。”

苏挽秋回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弧度:“各记其功过,方见公允,沈师妹无需谢我。”

大典暂歇,人群渐散。各宗获评上等的年轻弟子纷纷围拢到白玉阶下,争相向苏挽秋见礼攀谈,话里话外皆在打探驭兽宗大泽灵药的门路。沈清辞立在人群外围,远远瞧见那袭青衣在锦衣华服间从容应对,面上虽始终噙着合乎礼数的浅笑,那双秋水明眸深处却透着一丝置身事外的微倦。

沈清辞的考评依然列在末等,然而整个天衍主峰的窃窃私语声,却悄然变了风向。

夕阳西坠,沈清辞并未立刻回峰,顺着石阶走到了天枢峰东侧僻静的临时兽苑长廊外。

低矮的青木围栏里,兽苑弟子刚替那头青角小鹿敷好前蹄的冻药。可小鹿受惊未消,又嫌栏边潮湿阴冷,哪怕前蹄抖得厉害也死活不肯屈膝卧下。

苏挽秋不知何时已避开了前殿的喧嚣应酬,独自走入栏内,亲手抱来一捆晒得干爽蓬松的软松针,不疾不徐地铺在栏角背风处,又招手叫照料的弟子退到廊柱后头,把栅栏门敞开了一半。

小鹿低头嗅了嗅带着日头暖香的干爽松针,见前头没人拦着了,犹豫片刻,终于安心地屈下前蹄卧倒在松针堆里。

沈清辞站在栏外,扒着木柱看得入神。

苏挽秋一偏头便瞧见了她。望着那双毫无杂念、只巴巴盯着小鹿有没有歇踏实的清澈眼睛,苏挽秋眼底那层在前殿应付众人时挥之不去的疏冷忽地融开,唇角弯起真切的弧度,缓步走到栏边,拿手背轻轻敲了敲她扶着的木柱:“别直勾勾盯着人家看。它胆子小,叫你这么瞧着,连觉都不敢睡了。”

沈清辞连忙把目光移开,有些窘迫地落向旁边的松树干,过了半晌才小声问:“你怎么知道铺上松针、把门敞开它就肯卧下了?”

“山野鹿群夜宿最怕湿气侵蹄,刚在鬼门关前受了惊,若连退路都被人堵死,给再厚的草垫也不敢合眼。”苏挽秋拢着袖子同她并肩站在廊檐下,随口道,“跟人一样,脚下干爽,前头留条能喘气的退路,心里才踏实。手背还疼么?”

沈清辞动了动手指:“不疼了,苏师姐的药很好用。”

正说着,廊外雪道上传来脚步声,陆衡领着祝遥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苏挽秋微微颔首,转身进内苑看药炉去了,将廊下的地方留给了她们同门。

陆衡停在三步外,手里捏着那枚已被抹去北麓秘境资格的玉签,神色有些发冷。

沈清辞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向她赔礼:“陆师姐,今日是我未听号令先行追入风穴,连累你丢了北麓玄冰古玉秘境的名额。”

陆衡拇指死死按在那道被削平的刻痕上,指节发青,盯着她手背上的白布看了片刻,到底没发火,只叹了口气道:“是我先顾着赶去第三桩过线、迟报了一刻,怨不得旁人。只是我原本指望今夏进北麓秘境寻一方寒玉髓冲击金丹。下回若再同组,万莫再孤身涉险。我胆子小,经不起二回吓。”

说罢,她略一点头,转身踏雪走了。

祝遥挠了挠头,凑上来撞了一下沈清辞的肩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行了,别拉着张脸。陆师姐就是嘴上冷硬,方才许峰主要扣你全分,她在底下急得袖子都快扯烂了。不过下回你再敢闷不吭声往绝地里扎,不用许峰主罚,我先拿火鞭抽你。走了,回别院歇着去!”

沈清辞被她撞得晃了晃,看着风风火火跑远的红衣背影,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角。

还没走出两步,同峰的江照拎着寒铁剑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一见她手背上的纱布便皱起眉:“听说你一个人闯了寒梅崖旧阵?胆子肥了啊沈清辞!”

沈清辞从袖袋里摸出那只沾了雪泥的软革护腕递过去:“借你的护腕没坏,等明日我刷干净了还你。”

江照一把将护腕拍回她怀里,嫌弃地撇嘴:“脏都脏了,谁稀罕催你。等你手上的伤长好了再碰水,省得泡烂了皮肉,回头峰主瞧见了还得拿戒尺削我!”

晚霞散尽,暮色四合。

入夜,天璇峰顶冷风呼啸。

玄微真人独坐于石亭之中,案前摊着今日主峰送来的考评卷宗。

沈清辞老老实实站在亭外石阶下,刚要撩衣跪下请罪,亭内便飞出一只青瓷药瓶,不轻不重地落进她怀里。

“行了,地上冰凉,跪坏了膝盖还得费我的炭火。”玄微真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着三分冷嘲,“把许峰主气得在宗卷上连批三行红字,咱们天璇峰几百年没出过这么威风的垫底弟子了。”

沈清辞双手捧着药瓶,低头老实答道:“弟子今日偏了官道,还没等陆师姐燃符便擅自追进旧阵,请师尊责罚。”

“鹿既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追便追了。接了差事要是眼睁睁看着活物在跟前摔死,你也就不必再叫我师尊了。”

玄微真人重重搁下茶盏,冷冷睇了她一眼:“只是自家后山寒梅崖的旧阵风眼,你竟要摸上三炷香才走得出来,平日听风辨位的功夫练到哪儿去了?从明日起,每日卯初去南麓旧阵坪,把那三十六座荒废的听风石桩逐一校准铜叶,校不完不许去膳堂领早饭。拿着伤药回屋烤火去!”

“是,多谢师尊。”

沈清辞把药瓶揣进怀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石亭。

山道风寒,星河微明。行至南麓旧阵坪岔口时,夜风里隐隐传来三十六座荒废石桩在寒流中杂乱失序的铜叶铮鸣。沈清辞按了按怀里的药瓶,迈步走向石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