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泊云暮集

翌日卯初,天璇峰外阵的苍茫残雪上,仍锁着一层青白微寒的晨雾。

沈清辞的草鞋踏在坚冰上,已是第一百七十三圈。

玄微真人罚她走外阵步法三百遍。这套游身步自演剑台东侧青石起步,绕行七株凌风老松,穿过三道坍塌半截的废弃阵门,三百单八步恰好归圆。其中十七步须逆着陡峭山势以足尖扣地,另有二十四步,必须分毫不差地踩在阵纹光华将明未明的刹那间隙。步子疾了,鞋底会被浮光暗劲掀翻;步子迟了,下一道阵门便已在风雪中合拢。

对长年行走天璇的同门而言,这本是熟极而流的功课。然而沈清辞在左膝折转又一次慢了半息之后,骤然驻足,面无表情地退回至第七株老松的三丈开外。

晨霜沾湿了她额前的散发,枣木短剑沉甸甸地别在后腰,新换的粗麻剑穗被露水压得笔直下坠。

正等阵门重开,眼前阵纹正中,忽地横陈了一团毛茸茸的白。

雪影四爪缩在腹下,蓬松的大尾巴松松遮着鼻尖,将身子蜷成一个圆溜溜的白团子,在阵枢正中央睡得正酣。

沈清辞立在阵外三尺,低头看着它。

雪狐掀起一只眼皮,懒懒瞥了她一眼,打了个呵欠,翻过身去继续酣睡。

阵枢石面冰寒,唯有老松枝桠上方漏下一线初升的晨曦,被厚实的枝雪遮挡了大半。沈清辞并未上前驱赶,只是拔出腰后枣木短剑,手腕微转,剑尖极轻巧地在三尺外的松枝上一拨。

簌簌积雪应声滑落,一缕微暖的金色晨光顿时斜斜洒在阵门外一块干燥平整的青石上。

雪影耳朵动了动,吸了吸鼻尖,眯着眼睛慢悠悠爬起身来,自己踱出冰冷的阵眼,顺着那束暖阳重新蜷成一团,大尾巴惬意地扫了扫沈清辞的草鞋鞋尖。

身后薄雾深处,忽地传来一声极轻柔的浅笑:

“它性子最懒,向来只挑暖和地方卧,倒叫沈师妹看准了它的脾气。”

沈清辞收剑回头。

苏挽秋正踏雾穿林而来。

她今日未披月白长帛,只着一身极其素净便利的浅青窄袖衣裙,袖口以同色细绳扎紧,满头青丝仅用一根青布发带松松拢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冷白如瓷的面颊旁,少了几分高台首座的疏离,多了两分晨露般的鲜活。在她身后,小弟子桑迟正吃力地抱着两只矮矮的软木架,眼眶下带着熬夜未眠的淡淡青晕。

“苏师姐。”沈清辞颔首见礼。

苏挽秋走近松下,轻声唤道:“雪影,莫挡着路,过来。”

雪狐抖了抖耳尖,非但没回苏挽秋身边,反倒贴着沈清辞脚畔的暖石趴得更稳了。

苏挽秋无奈失笑,臂弯里提着一只罩着软青藤编的窄笼,笼内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响动。

沈清辞俯身细看,只见那只在山门受创的青羽幼禽正缩在干草堆深处,受创的左翼敷着一层半透明的碧色药胶,两根极细小的新羽自旧疤处探出头来,绒毛浅淡。当阵风掠过,它浑身翎羽下意识骤然炸开,利爪死死扣进软草底。

“阿翎?”

桑迟有些惊讶:“沈师姐还记得它?”

“记得。左翼少了两根大羽,换羽时会疼。”沈清辞道。

桑迟抱架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泛起愧色。苏挽秋并未出言替小弟子的失职遮掩分毫,只是神色宁静地俯身,亲手解开了藤笼外层避风的禁制。

“断筋已然续上,只是惊惧之气未散,听见骤风便要僵直。”苏挽秋抬眸望向沈清辞,“今日不逼它展翅,只想借你一段不会骤起骤停的平风,让它重新听一听。”

沈清辞看了一眼自己足下的阵路:“借我的步风?”

“昨日在台下看你走过。你步调沉稳,风力匀净,每一步掀起的气流分毫不差。”苏挽秋指了指老松背风的三丈开外,“木架支在此处,不扰你的阵步。它若三息之内无法松开脖颈上的惊羽,我们立时收架。”

沈清辞点头:“好。”

她顿了一顿,认真道:“昨日在执事堂前,多谢你替青角鹿补录考据。”

苏挽秋侧头看着她,清澈的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温意:“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桑迟熟练地在松下立起低架。

沈清辞深吸一口清寒的晨气,踏回起点,再次迈入阵门。

三百零八步,一步接一步。草鞋摩擦坚冰、衣袂扫落枝雪、腰后枣木剑穗迎风而荡,周身带起的风压平稳绵长,如同一湾不起狂澜的静水。

阿翎起初死死将脑袋扎进右翅之下。沈清辞绕过第十圈时,它悄然探出了一只滚圆的眼睛;待行至第二十圈,幼禽扣进泥草中的爪尖,终于寸寸松弛开来。

至第九道折转处,沈清辞左膝微滞,慢了半息。

她当即止步,没有犹豫,反身一步退出阵路。

桑迟急道:“沈师姐,阿翎方才已经不抖了!”

“方才那一步踩偏了。”沈清辞道。

“只差了一丝,不碍事的……”

“步子乱了,带起来的风就不稳了。”沈清辞摇头,退回起点重来。

苏挽秋倚在覆雪的松干旁,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看了片刻,温声出声:“昨日在寒梅崖,你也是这般一步不让地替小鹿探着风路?”

“外阵风乱,走稳些才不惊着它。”沈清辞道。

苏挽秋唇角微弯:“那便继续吧。阿翎还在听你的风。”

沈清辞再次踏入阵心,这一回,折转处左膝未曾有一丝迟疑。

当清晨的第一缕金色日光跃过天璇峰东面的山脊时,藤笼口的青羽幼禽,终于在平稳的风流里缓缓站直了双爪。它迎着沈清辞衣袂带起的那线微风,试探着将半边受创的左翼,在阳光下轻轻舒展了半寸。

虽然不过短短一瞬便又收拢,桑迟的眼眶却霍然通红。

苏挽秋递过去一壶温水:“喂它两口,今日便到这里。再逼它,明日连笼门都不肯迈出。”

沈清辞走完第二百四十圈时,满头已渗出细细薄汗。手背上昨日包扎好的伤口被汗水浸湿,泛起细碎的蜇痛。她下意识将右手往宽袖里缩了缩,前方的木架上,已然多了一卷干净的细白棉布与一盒雪膏。

“拆开。”苏挽秋道。

沈清辞看了看脚下:“还有六十遍未完。”

“所以才要现下换药。旧药浸了汗,会烂肉。”

苏挽秋没有强行上前拉扯,只是静静立在原处,等着沈清辞自己把右手伸出来。

解开旧布,手背上的擦痕果然又被汗水浸出了一线血丝。清冽的药水淋在皮肉上,沈清辞指节微微抽搐了一下。

“疼了?”

沈清辞如实道:“今日比昨日疼。”

苏挽秋抬眼看她:“昨日在寒梅崖,你不是咬紧牙关说不疼么?”

“昨日手是冻麻的,今日热汗浸进去,才觉得疼。”

苏挽秋手中动作放缓,指腹极轻地将微凉的药膏抹匀在红肿处:“那我轻一些。”

沈清辞看着女子垂落的长睫,鼻尖萦绕着极淡的草木香气,耳根有些微热,索性闭口不言。

“今日申时,泊云坪开归舟暮集。”桑迟在一旁收拾木架,忽地抬头,“沈师姐可去瞧热闹?”

沈清辞微怔。每逢九宗法会尾声,旁人相聚别宴,她大多是留在峰上补罚落下的日课,从未涉足过市集。

“我还要补完六十圈步法。”

“集市申时方开,早着呢。”苏挽秋将白布在沈清辞手背上打好结,特意避开了握剑发力的虎口骨节,“你若走得完,晚些时候去泊云坪,替我掌掌眼。”

沈清辞疑惑:“看什么?”

“神工宗的软风绡。他们号称此料入急风能自松三寸,护住伤禽飞羽,我不信。”

“为何找我?”

苏挽秋收拾起药匣,淡淡道:“因为神工宗卖绡的那位温师姐,已被我盘问得烦透了。换张生面孔去,她兴许还能多说两句。”

桑迟在一旁死死憋着笑。

沈清辞认真道:“我不懂织绡。”

“你看风。”苏挽秋拎起藤笼,侧身回眸一笑,“绡的事,归我看。”

送走二人,沈清辞回到老松下,一板一眼地将剩下的六十圈步法踏完。

第三百遍脚跟落定,阵纹在晨光中悄无声息地归隐。她在原地调息片刻,闭目将三百零八步的节律在脑海中飞快复盘了一遍,方才回居所洗漱更衣。

申时初刻,泊云坪上百盏悬灯齐明。

此处原为天衍剑宗停驻大船、晾晒药材的巨型石坪。九宗试期已近尾声,各派弟子即将返程,便自发在此处设下暮集,将带不走的药草苗子、多余的辟谷兽粮、开刃的灵矿残片以及各宗土产摆满长案。市集不收凡俗金银,各取所需,有人拿三张避火符换一袋粗盐,亦有人用明年的一纸护送口约换走两柄废旧的阵旗,充满了仙家烟火气息。

沈清辞方踏上石坪,长空上方忽起一阵极其清越的弦音。妙音坊的师姐们在画舫桅杆下试弹古琴,神工宗的巨大铜鸟随音波舒展双翼;另一侧玄火宗弟子排开温红的地火小炉,替来往道友烘烤受潮的皮囊药袋。

烤板栗的焦香混着松脂气漫过风雪,整座孤寒的天衍主脉,从未这般嘈杂温热。

沈清辞穿过人群,先在卖剑油的摊位前寻到了江照,将洗净晒干的软革护腕递了过去。

江照拿在手里翻来覆去验看:“洗得倒挺干净。手怎么样了?”

“换了新药。”

江照一眼瞥见她手背上整齐利落的结扣,眉头扬了扬,倒没多问,顺手将护腕扣在自己腕上,下巴朝前一点:“快去吧,人家在那头跟神工宗磨了快一个时辰了。”

沈清辞转头望去。

石坪最东端的一张长案后,苏挽秋正立在明亮的灯火下。

她换了一件月白滚边的窄袖长衣,长发依旧用青带系着。雪影正蹲在案头,两只前爪死死按着一小包灵鱼干,正欲偷嘴,苏挽秋便不动声色地伸出两根白皙的指尖,把纸包往外拨开两寸;一狐一人谁也不看谁,纸包却已被推到了长案的最边缘。

沈清辞走上前去。

长案前除了苏挽秋,还有百草谷的叶停云。叶停云怀中搂着一头断了翎羽的大白鹤,神工宗的温弦月抱胸坐在案后,短发用铜环束着,一脸生人勿近的倔强:

“不拆卖。这匹软风绡乃是整织的回风纹,剪断了气机就散了,只能护一座笼架。”

叶停云蹙眉:“我这仙鹤明日随飞舟过东天罡风,没有此物兜着,残羽非折不可。”

苏挽秋看着阿翎微微发抖的藤笼,平静道:“温师姐,若两座笼并在一座风架上,一匹绡可够用?”

“并笼?”温弦月挑眉,“两只飞禽风性不同,一并就翻。”

“所以不走高风天路。”苏挽秋道,“两宗皆改走背风的低道。”

叶停云一愣:“低路要多耽搁两日行程。”

“但能保住两只灵禽的羽毛。”苏挽秋转过身,恰好看见赶来的沈清辞,眼底那一抹淡淡的疲倦瞬间被笑意冲散,“清辞来了。”

这声“清辞”唤得极其自然,落在嘈杂的人声里,却清晰异常。

温弦月扫了眼沈清辞腰间的木剑:“这位天璇峰的师妹懂风力?”

沈清辞走上前,接过那截冰凉沉坠的银灰软绡:“懂一点。”

温弦月命人架起两座空木笼,分别系上一根鹤羽与一根青羽。沈清辞后退三丈,枣木短剑自下而上斜挑,拂出一记极其端正稳健的清风剑式!

气流掠过,软风绡应声舒展,然而右侧笼架却猛地一晃,铜扣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卡顿声。鹤羽飘摇,青羽却在风中打着乱旋。

温弦月冷嗤:“瞧见了?并不得。”

沈清辞收剑上前,蹲下身子细细打量那两只铜扣:“不是绡料不成,是两只笼架的扣环都在同一高度,横风一冲,两个铜扣在互相抢风。”

温弦月一愣:“铜扣抢风?”

沈清辞解下自己剑柄处用来固定护手的一小截备用麻绳,穿过左侧木架,将其中一枚铜扣往上提了三寸,使其一高一低交错排列。

“再试。”沈清辞道。

木剑再次平平推出。

这一回,微风拂过,软风绡同时在两笼上方柔和鼓起,鹤羽上扬,青羽低垂,两道气流在悬空处交错而过,互不干扰,稳稳托住了两枚飞羽。

温弦月俯下身摸了摸风道走向,眼底闪过一丝异彩:“……竟当真成了。不过这般系法,只能挡寻常低空风浪,扛不住东天烈罡。”

“低空足够了。”苏挽秋按住绡料的一端,看向叶停云。

叶停云抚摸着仙鹤的残羽,长吐一口气:“也罢,多飞两日便多飞两日。我百草谷去向驿台递改道公文。但这匹绡……若公文批不下来,仍归我。”

苏挽秋微笑:“那得看今夜谁的飞剑传书更快一些。”

叶停云摇头失笑:“苏首席,这几年从百草谷划拨药材,你向来是寸步不让。”

“同门在前,职责所在,让不得。”苏挽秋神色自若,手下的绡料按得四平八稳。

温弦月无奈卷起绡料:“行了,押在我这里,明早谁拿到了改道朱批,谁来领走。”

纷扰落定,苏挽秋随手端起案头摊主奉上的冷茶抿了一口,秀眉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放下了茶盏。

“苦么?”沈清辞问。

苏挽秋轻声道:“温师姐说是高山雪芽。”

案后的温弦月头也不抬:“是去岁积压没卖掉的陈茶。”

沈清辞转身离去,片刻后,捧着一只滚烫的粗纸包走了回来。

纸包里是外头小炉刚烤出来的野生松仁栗。她剥开一颗焦黄的薄壳,指尖被烫得微红,咬了一小口尝了尝,递上前去:

“这个不苦,没放蜜糖,只是柴火烤透的甜味。”

苏挽秋看着她掌心剥去大半外壳的果肉,并未伸手去接纸袋,反倒微微倾身,极自然地低头,自沈清辞的手指间将那半颗滚烫的栗子衔了过去。

女子柔软微凉的唇瓣,极其短暂地擦过沈清辞被粗砂磨得粗糙的食指指腹。

那一触极轻,指尖微麻,那股热意顺着指腹直漫上右腕,沈清辞的手指停在半空,一时忘了收回。

“嗯,”苏挽秋细细嚼了,微扬起长长的眼睫,“确实不苦。火候刚好。”

雪影从长案那一头闻风狂奔而至,眼巴巴地扒着沈清辞的草鞋求食。

沈清辞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雪狐,又看向苏挽秋:“它……能分半颗么?”

“只能半颗。”苏挽秋含笑。

沈清辞剥下半块放平在掌心,雪影舌头一卷,热烘烘地扫过她的掌纹,而后心满意足地跳回长案,整条毛茸茸的尾巴惬意地搭在苏挽秋的肘弯处。

天光彻底黯淡下来,泊云坪上的悬灯在渐起的暮风中轻轻摇曳。

忽听得“喀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摆在两人身侧试架上的小藤笼,不知何时被山风推开了一线缝隙。

受创多日的青羽幼禽阿翎,正定定地立在笼口。

在它眼前,是九宗修士往来穿梭的嘈杂脚步,是古琴调弦的清音,是漫天扑鼻的饭菜热气。比清晨的外阵混乱千万倍,可在这片嘈杂温热的仙家暮集里,却没有任何一道恶意的风暴扑向它。

幼禽静静伫立良久,终于试探着迈出一只泛青的铁爪,落在了笼外的木架之上。

不远处的桑迟捂住了嘴巴,泪水无声滑落,却死死忍住了没有上前打扰。

苏挽秋立在长案边,悄然吐出一口郁结多日的清气,肩头微松。

沈清辞侧首看着她被灯光染上淡淡暖意的侧颜,忽然开口:“明日……还要在老松下借风么?”

苏挽秋转过脸来,青布发带在夜风中轻拂:“自然要借。明日试让它短飞五尺。”

“若它还是不敢呢?”

苏挽秋眸底倒映着漫天悬灯的繁华星火,唇角微扬:

“那便继续等。横竖你欠我一顿道谢,明日卯初,再教我走一遍你的起剑式。”

沈清辞握紧腰后枣木短剑,认真点头:

“好。我卯初便在松下等你。”

钟声悠悠自天衍主峰荡开,归舟的明灯照亮了整座云海。

沈清辞转身踏上归途。山道风寒,她怀里还揣着半包微热的松仁栗,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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