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生了,快去叫稳婆!”
贾府之中,乱作一团。丫鬟和小厮四处奔走,神色慌慌张张。
贾老爷披着外衣风风火火地从前厅赶来,拽住一个家丁就问:“那两个小子去哪儿了?赶紧叫他们来护法呀!”
“一……一下午都没……没见到人,说……说是去有灵山了。”
“混蛋!”贾老爷暗骂一声,“赶紧去找,找不到就别回来!”
“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还不快去!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家丁吓得浑身哆嗦,提着灯笼就出了门。
丫鬟递来一杯茶道:“老爷消消气,今早那道长给了夫人一张灵符,夫人一直带在身上,不会有事的。”
“哼,可别再是两个骗子。”贾老爷喝了一口茶,喊道:“把蜡烛和香通通都给我点上!还有那儿给我撒上狗血,大蒜呢?大蒜呢!挂门上!快点的!舍利子给夫人戴上了没?吃里扒外的东西!赶紧去!”
一刻钟后,云沧玄倒出从九桉手里抢来的香粉,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嗅。
“有股药味。”说罢,他移到黎微面前。
黎微闭上眼仔细地闻起来,一会儿,她缓缓道:“千年人参、不死草、乌头肉芝、天山雪莲、血茯苓、生骨花,和菘葵。还有一味我闻不出来,都是补血还阳之物,而且非常罕见。”
云沧玄眼里划过赞许的光芒,“这么古怪的香,你只闻一下就分辨出来了?”
“炼香之道我有所涉猎,不算精通,但也不会闻错的。”
“既然它们都很罕见,九桉怎么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并凑齐?”云沧玄深感疑惑,“此香有起死回生的作用,可以召唤尸体。那些死尸听得懂九桉的命令,任凭它驱策,却又能像活人一样自由行动,甚是奇怪。”
黎微从他掌心取出一些,两根手指捻了捻。香的粉质很细腻,漆黑色,微微泛着淡蓝光泽。
“能让死人复生,难道是……”她瞪大了眼睛,仿佛联想到什么,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又很快否定,“不可能。”
“怎么了?”云沧玄偏头看她。
“没事。”黎微道,“你说,九桉为什么要复活那些死人?”
云沧玄沉吟片刻,道:“它摆弄尸体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山里葬的都是普通百姓,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相同点……所以我觉得,九桉的目的,不是为了复活他们,而是因为这个香。”
“你的意思是,死胖树躲在这儿捣腾其实是为了炼香?”
“不错,”云沧玄把香粉放进了罐子里,“既然要炼香,我们手上的这个也许只是半成品。”
“它究竟想做什么呢?”黎微托住脑袋,“死胖树好不容易从狴犴监跑出来,又受了重伤,拿妖身封印我们已是极限,为何还要花这么多精力来炼制如此奇怪的香?”
“还是不对,”云沧玄皱眉,“时间对不上,镇上人说墓被刨大概半年前就开始了,但九桉从狴犴监出逃,不过是上个月的事。”
“难道这香,半年前就开始炼了?”黎微看他,静下心来思索道:“天山雪莲在天山之巅,血茯苓生于西方潮湿之地,而菘葵在这个时节根本不会有,集齐所有香料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如此说来,躲在这儿炼香的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黎微坐直身体,问道:“你看到的那个影子,是死胖树的同伙吗?”
“或许吧。”云沧玄不太确定,“方才交战,我一直能察觉到另外一种气息,它身上也的的确确显出来一个黑影,可能是藏在它身上的帮凶,也有可能是具象出来的妖气,只那么一瞬我也分辨不出。”
黎微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我怎么就看不见?”
云沧玄伸了个懒腰,不以为意道:“黎微忙着对付妖怪,兴许没注意吧。”
黎微才不信他的鬼话,正要开口追问他,又听云沧玄道:“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有吗?”黎微竖起耳朵仔细听。
“有没有人呐,快来救救我们啊!”
“救命……救命……我不想死……呜呜呜呜。”
两个不同的声音断断续续,半死不活的样子。
往前飘,声音越来越近。
那两人看见了光亮,高兴地哭了起来,“神仙?是神仙吗!呜呜呜,神仙……神仙来救我们了!我们在这里!救救我们!求求了!哇啊啊啊啊啊!”
声音莫名有点熟悉,云沧玄黎微对视一眼,“蓬莱二老?!”
循着那声,黎微让云彩靠了过去。光一照,只见两条鼻涕虫一样的东西蔫儿巴巴地靠在一起,他们蓬头垢面,身上的道袍又破又脏。瘦子成了一副皮包骨的架子,两个眼球无比凸出,仿佛碰一下就掉。胖子则更夸张,才几天没见,竟瘦得和从前的莱长老差不多了。
“是你们!”蓬莱二老两眼放光,蓬长老立即跪下来磕头,痛哭流涕道:“道……道爷!不,大仙!求求你们救我们出去吧!之前是小人不对,冒犯了您二位,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人吧!”
莱长老也哭哭啼啼,“妖怪,有妖怪呜呜呜……求大仙发发慈悲!这是什么鬼地方呀!”
云沧玄没搭理,环顾道:“这里面到处都是毒,他们怎么还活着?”
话落,他打了个响指,一簇火焰燃起来,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似的到处跑了一圈。
原来周围的墙壁都被烧得焦黑,上面有无数道裂缝,还整片都凸了出来。裂开的缝隙形成了一个凹槽,正好能容纳这两人。
“真够幸运的,掉在了这块地方。”黎微瞟了一眼,这里明显就是九桉的伤处,雷神的一道雷直接贯穿它内部,这块区域便全部坏死了,而她那一拳居然也没把这两家伙震掉下去,也不知道他们前世烧了多少高香才修来这样的运气。
“祸害遗千年嘛。”云沧玄调侃道。
蓬长老朝他们拜了又拜,一边扇耳光一边道:“我们错了!我们该死!我对天发誓,再也不骗人了!求求您救我们吧!我们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啊!”
“大仙救命,往后小人一定做牛做马万死不辞!小人……小人绝对会年年烧香供奉您二位的!”莱长老以头抢地,哀求道。
云沧玄漠然地看着他们,只觉得这两骗子分外吵闹。
“黎微,你觉得呢?”他问。
黎微盯了他们一会儿,半晌,她优雅地提起手腕,凝脂般的玉手掩住鼻子,稳稳抛出两字:“太臭。”
蓬莱二老听见,脸色“唰”地一下煞白,哭天抢地道:“不要啊!别这么绝情吧!您不救我们,我们真的要死了啊!呜呜呜!我不要死在这个地方!哇——”
“闭嘴!吵死了。”黎微骂了一声,而后蓬莱二老身边升起一个球形的结界,将他们圈了起来,并延伸出一根细丝,连接到云彩上。
两骗子喜极而泣,抹了把鼻涕眼泪,当即又要磕头感谢,却被黎微一句话制止,“别让我听见你们叫唤,否则就把你们扔下去!”
“是是是。”
多了两个累赘,云彩明显就飞慢了许多。黎微坐下来,掏出之前放在身上的饼子咬了一口,又对云沧玄道:“赶紧想想怎么出去,总不能一直在这儿打转。”
“咕噜噜噜噜。”
云沧玄盘腿,和她面对面而坐,一手支着脑袋,闭眼思考起来。黎微默默看着他,又低头咬了一口饼子。
“咕噜噜噜噜……噜噜…… ”
一连串的响声不断传来,黎微奇怪地回过头,见蓬莱二老那两张脸严丝合缝地贴在结界上,如同两条哈巴狗似的伸着舌头,贪婪地盯着她手里的饼子。口水从他们嘴里滴出来,活生生两个饿死鬼。
黎微脸色一青,顿时没了食欲。她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将脖子扭回去,把嚼了一半的饼,生硬地咽进肚子后,便攥着剩下的饼一动不动。看样子,似乎遭受了某种重大的刺激。
“咕噜噜……咕噜噜噜噜……咕噜咕噜……”
蓬莱二老的肚子叫得一声比一声大,甚至形成了一种有规律的节奏。黎微实在忍无可忍,撕下自己咬过的部分,把剩下的饼子一扔过去。
两饿死鬼四眼放光,互相争抢着把饼吞下了肚,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脏兮兮的手指头。“谢谢大仙,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黎微闭眼揉了揉眉心,一时之间十分后悔。带上这两个玩意儿,拖后腿不说,还要时时刻刻强忍住把他们踹下去的心情,简直就是活受罪。
“回头。”云沧玄忽道。
“什么?”黎微没懂,随即回头一看,结果蓬莱二老的脸再一次闯入视线,不出意外地又受了一回刺激。
云沧玄重新解释:“回到刚才那地方。”
“你话说清楚点。”
她一挥手,云彩一个掉头便回去了。
黎微望着那片焦黑的墙壁,说:“有办法了?”
“九桉身体最脆弱的地方就是这里,兴许是个突破口。”云沧玄站起身左手并成剑指,只那么随意地挥着,一道道剑气便以势如破竹之态呼啸而去,红光在壁上纵横交错,如同切菜一样把墙壁一块块削了下来。
蓬莱二老看得目瞪口呆,想他们生平哪见过这般景象,如今当真见到了活神仙,这要出去了,吹也能吹一辈子。想到这里,他们立即劈里啪啦地鼓起掌来,喝彩道:“好!好厉害呀!”
不过半刻,云沧玄就停了手。墙壁被他削了一个大洞,仍不见光亮透进来。
“怎么了?”黎微见他皱眉,问道。
“这里面好像有别的东西。” 云沧玄察觉到一丝异样。
“别的东西?我去看看。”黎微飞到洞前,神力聚于右手,一拳砸上。木屑层层掉落,墙壁又裂开几道缝,不料她还未收势,一股力量却将她反弹了回去。
云沧玄一跃而起,从后面接住了她,带她回到云彩上。
黎微半靠在他身侧,不甘心地说:“可恶,这什么?”
“先别着急。”云沧玄道,“你看。”
此时,墙壁上亮起一个法阵,随即土崩瓦解。不一会儿,一个个绿色的气泡便从墙壁里冒了出来。
“缚灵阵?”黎微眯了眯眼。
气泡接二连三地往外冒,聚在一起成了一团绿色的火焰。
“鬼火!鬼火啊!”蓬莱二老又吓得鬼哭狼嚎,黎微实在忍无可忍,直接一个飞踢,隔着结界将二人打晕。
那团绿火幽幽地发着光,慢慢飘到两人面前,时明时暗,随时都要熄灭似的。
“你是谁?”云沧玄问。
绿火没有作答,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好像在表示感谢。
“死胖树在自己身体里封印一个妖魂做什么?”黎微伸出手摸了摸,“它在缚灵阵中待太久,已经很虚弱了。”
绿火在她手掌上停了片刻便又离开,往远处飘去。飘了一会儿它重新回到他们身边,反反复复转悠了几下,再往刚才那方向飘去,如此循环了两次。
“什么意思?”
云沧玄肯定道:“它让我们跟它走。”
夜已深,镇上灯火尽熄。突然,凄厉的喊叫从贾府里传来,惊走了巢中安睡的雀鸟。
“救命啊!救命啊!老爷疯了!老爷疯了救命啊!”
贾老爷双眼猩红,手里拿着一把长刀,身上沾满血迹,疯癫地朝着一片空气喊道:“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个疯婆子,明明早就死干净了,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他在脖子上捆了一圈大蒜,挥着刀到处乱砍,时而疯癫地喊叫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时而吓得屁滚尿流眼睛都不敢睁,“滚!滚!别过来,滚开啊!”
两三个丫鬟倒在血泊中,其中有个黄衫妇人被砍得血肉模糊。下人们一个都不敢靠近,远远地躲了起来。贾老爷像一个狼狈的丧家犬,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倏尔,他惶恐地瞪大眼睛,麻溜地从地上滚了起来,朝祠堂奔去。
祠堂里一根蜡烛也没点,一片漆黑。贾老爷跌跌撞撞地闯进门,掀开纱幔,精准地拿起一块牌位,猛地就是往地上一摔。“啪”地一声脆响,牌位顿时裂成两半,上头的几个字冷冷地对着他:“发妻白氏之灵位”。
贾老爷对这牌位呸了一口,苍老的面容上半点感情也不剩,只有无尽的疯狂和恐惧。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往牌位上“哐哐哐”一顿劈,劈得粉碎了还不够,又狠狠地踩着,骂道:“死女人,不识好歹!害了我这么多年,你赶紧下地狱吧!”
想起往日种种,贾老爷愈发愤恨,一边踩一边道:“你嫌弃我出身,整日对我指手画脚!呼来喝去!自己生不出儿子还不让我纳妾!东街……东街那两座染坊明明就是我的!你宁愿给女儿做嫁妆,也不让我碰!一个女人家,一点都不知道安分守己,什么都要管!”
他越说越气,转头看见墙上一副画像,当即吓了一激灵,一屁股墩儿跌坐在地。画像上的女人大方得体,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贾老爷瑟缩地抱住头,把自己缩成了个乌龟,“别过来,别过来!你的死怨不得我,是你命短!”
他哆哆嗦嗦半天,发现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禁怀疑刚才见到的东西只是假象,是自己疑神疑鬼。贾老爷擦擦冷汗,走上前一把将那画像扯下来,撕了个粉碎。
“我贾善仁能有今日,全是我自己争来的,没人能夺走!”他紧攥着双手,低声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寂静的祠堂里响起了另一个人的笑声,尖锐又悲哀。
“啊!是谁?” 贾老爷又吓得尖叫起来,“别他妈装神弄鬼!”
“你自己争来的……哈哈你自己争来的……李二柱!你可真有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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