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灰理平压实,放上香篆,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执起香匙,从那陶瓷小罐里挖了一勺黑色的香粉填入模具中,以香铲铺匀,提篆,线香引燃。合上盖子,一缕白烟便从香炉里幽幽地飘出来。
这本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倘若她身边没有那么多死尸。
身着青衣的少女坐于湖边,优雅地轻拭双手。案几上整齐地摆放着香具,香气所过之处,白骨生血肉,腐尸变活人。
她望着面前这些家伙们,微微笑起来,“还差点。”
云沧玄和黎微躲在暗处,瞧了个清清楚楚。
“生死人,肉白骨?还有这等秘术?”
“无人能颠倒生死,逆天而行。”黎微眼里一道寒光掠过,“这香,有古怪。”
“两位躲在暗处偷看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啊。”那少女突然朗声道,一边低头擦拭起香具,丝毫不慌张。
黎微和云沧玄干脆也不装了,直接亮相。
“彼此彼此,你一个妖怪假扮女人也不厚道。”云沧玄回以笑容。
她动作一顿,“公子好眼力,我还从来没有被人看穿过呢。”
“我眼神一向很好。”
黎微懒得听他们掰扯,说:“你最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老老实实束手就擒。”
“这有什么好交代的?你们不都看见了?”少女脸上的笑容如花朵般灿烂,“既然如此,我呀,就不能让你们活着呢。”
她眼神骤然一冷,命令道:“给我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活死人齐齐转头,死灰般的面孔立刻变得狰狞无比,瞪着猩红的眼球,尖叫着扑了过来。
“找死。”黎微面不改色,长袖一挥,一阵暴风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啦吹过,只一眨眼功夫,那些活死人便都成了冰雕。
少女大惊失色,未及反应,便被黎微掐住了脖子。黎微冷哼道:“你这种小妖,我一掌便能劈死。”
她脸色惨白,眼瞳因极度惊恐而放大,吃力地吐出几个字:“你们……是什么人?”
“这句话应该我们问你。”云沧玄走过来,拿起那个放香粉的陶瓷罐,“里面装的香粉是什么?”
“你先……放开……我。”
黎微盯着她,威胁道:“你要是敢耍花招,我马上弄死你。”
她一甩手,少女立刻倒地,扶着桌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不想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她趴在桌子上喘着粗气,眼里隐隐有种悲凉,嘟囔了一句:“我只要……活过来。”
“你说什么?”她声音很小,两人都没太听清。
少女并未重复,反而伸手去摸那个香炉,“我寻遍这世上的每个角落,才找到这唯一的方法。”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手一扬,香灰直直朝黎微和云沧玄的面上招呼过去。趁他们被迷了眼睛,少女转身跳入湖里,不见踪迹。
“真狡猾。”云沧玄拍了拍衣服上的香灰。
“自掘坟墓。”黎微飞身至湖心,一脚点在水上。
霎时,湖面绽开一朵巨大的冰花,以她的脚尖为圆心,枝丫般疯长,不断向外凝结着,好似无数枝繁花镶嵌。放眼望去,偌大的有龙湖瞬间被冻住了一半!
又是漫天飞雪,又是满湖冰花,本事当真不小,打起架来也毫不含糊。云沧玄望着她,眼里划过几分短暂的刮目相看。
然而,意外的事情却发生了——
冻结的湖面慢慢裂了开来,一条条裂缝由湖中央往边缘辐射,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裂缝越来越深。
黎微见势不妙,当即往后一仰,回退岸边。
与此同时,“轰”地一声巨响,湖心处陡然炸裂,冰坑中有片黑影猛地冲天而出!细碎的冰晶如同流星雨般纷纷坠落,冷气凝成一团白雾幽幽地悬浮在它周围,活像一个裹着棉被、睡意惺忪的胖子。
这胖子扭了扭不灵活的身躯,慢慢伸展着蜷曲的肢体。微弱的星辉洒落到冰面,反射出银白色的亮光。眼前的庞然大物便由此现出原形——
一棵参天大树。
树干是无比粗壮且有弧度的圆锥,灰白色的鱼鳞状树皮纵向排布,上面有一道很明显的,被雷击中后烧伤的痕迹。树冠则像一顶帽子似的扣在头上,其中零星地点缀着些蓝花。假如离得远,可能会以为这就是一株蘑菇。
“好大一棵树,”云沧玄笑眯眯地看向黎微,“砍成柴火一定能做很多只烤鸡。”
黎微翻了个白眼,“傻子才会用有毒的东西去做饭。”
树里面传来刚才那少女的声音:“我说过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如果你们现在离开,我不会为难。”
云沧玄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们就是来抓你的。”
黎微呵道:“你躲在此处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与你何干?我奉劝两位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就别怪我毒死你们!”它厉声警告道。
“好大的口气啊。”黎微冷笑。她随即一闪,借着剩下的冰面顺势滑了过去,像闪电似的瞬间来到巨树跟前,结了冰的手猛地就是一拳,正中它的伤疤。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赘余。
树干被揍得凹了进去,成了一个有缺口的圆锥,却也不见它哀嚎,只不停摇晃着。下一刻,无数条根须破冰而出,把湖面的冰全部碾成碎片,黎微飞到空中,根须又不由分说地向她袭来。
她依然镇定自若,手轻轻一扬,周身便凝结出无数霜花。飞舞的霜雪顿时化为利剑,绕着黎微飞速旋转,把四面八方袭来的根须尽数削成碎泥!紧接着她又是一掌,带起一阵猛烈的劲风隔空将那巨树掀翻。刹那间水花飞溅,残渣和汁液四散飘飞,在半空中又被冷气冻成冰块。
黎微凌空而立,冷冷地瞧着那奄奄一息的巨树,白色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
“你坐那儿看星星呢!” 她见云沧玄优哉游哉地坐在湖边的树上观战,不由得一眼瞪了过去。
“打架的事,你一个人就能应付,我就不用去添麻烦了。”
“赶紧收了,再打下去它连个渣都不剩。”黎微落到他所在的那棵树上,足尖轻轻点着一片树叶。
云沧玄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妖怪一眼,它半个身子都沉入湖里,慢慢往下坠,大概已经昏迷了。有龙湖的湖水被染成蓝色,有一下没一下地冒着毒气泡,而湖里的水草及岸边的大片草木早已被腐蚀了个干净。
“真可惜。”云沧玄感叹道,从止贪戒里掏出了玲珑塔。这塔是专门收放妖怪用的。不过装不了太多,上限是三十个。但到目前为止,里面还一个妖都没有。
“你们非要一点后路都不留吗?”那棵树突然发出凄厉的嘶嚎,又直挺挺地站在了水上。
“还能动?”云沧玄不得不佩服它的毅力。
黎微静静看着,眼里深晦莫测。
它像一个疯子一样尖叫道:“就算我打不过你们,但你们也休想来妨碍我!”
凄厉的嘶吼响彻山谷,其中好似夹杂着某种古怪的叫声,很像夏夜的虫鸣,震得云沧玄耳朵都疼。许是错觉,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儿犯困,那树的影子晃荡起来,成了一大片阴影阻隔在眼前。
狂风卷着沙砾直冲上天,巨树化为一道龙卷风,将周围一切统统吸入。湖水掀起巨浪,树木被连根拔起,云沧玄觉得自己也像一片叶子一样被吹了进去,身体重若千钧,唯一清晰而真切的,是被一个人牢牢握住了手……
“你不要再装了,你不累么?”
诡异的声音幽幽响起。
云沧玄抬头,见满天神佛立于云端,用一模一样的眼神,漠然地盯着他,齐齐开口道:“你不要再装了,你不累么?”
他们穿着相似的天衣,有着相似的表情,庄严肃穆,不染凡尘,宛如一尊尊神圣的塑像。
他们双唇微启,一遍又一遍地诘问。
渐渐地,那诸天神佛开始扭曲,幻化成一张张丑陋的脸谱。
狰狞可怖的鬼影张牙舞爪地在他眼前闪现,或悲或喜,或哀或怨,带着嘲弄和疯狂的笑声,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
“你成了神又怎么样,你忘了你曾经是个什么东西啊!”
“啊哈哈哈哈,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所有人吗?”
“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在乎你!你生来就是不祥,活该被唾弃!”
耳畔有无数恶鬼凶灵在哀嚎,在悲鸣,一种恶心的感觉泛了上来。云沧玄脑袋生疼,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真想大吼大叫,可是莫名的恐慌感却让他动弹不得,就像被一张巨大的渔网牢牢罩住。
那些丑陋的鬼影丝毫不知收敛,朝他奋力地叫嚣着,仿佛毒蛇吐着舌信,残忍又可怖。云沧玄双眼通红,愤怒地掐住了他们的脖子,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他们闭嘴。鬼影却愈发放肆,于是他的手在愤怒的驱使下越缩越紧……
“云沧玄,云沧玄!”一道光划破了黑暗。
他神志渐渐回笼,细密浓长的睫毛颤动几下,光线慢慢进入眼眸。
“松手!你想掐死你自己吗?”黎微紧紧拽着他的手腕骂道。
云沧玄放开手咳嗽了几声,他整个人仰躺着,怔怔地望着黎微,大脑一片空白,良久才回过神道:“谢谢你。”
“日行一善,随手而已。” 黎微撇过头,“只怪你学艺不精,轻易就着了那畜生的道。”
“是是是。”云沧玄点头承认,“不过你也着道了吧,这是哪儿?”
此时,他们正坐在一片云彩上慢悠悠地飘着。结界像个锅盖一样把两人罩住,顶上有朵银色的雪花纹,其下悬了颗夜明珠,一看就是黎微的杰作。
“我们被那死胖树吞到肚子里了。”黎微撇撇嘴,不情不愿道。
云沧玄环顾了一圈,他们底下流淌着一条幽蓝色的河,“咕噜咕噜”地冒气泡。两边和头顶都是灰白色的墙壁,脉搏似的柱状突起在上面纵横交错,偶尔跳动两下,并时不时地渗出幽蓝色液体滴落下来。前方黑暗望不到边,如同深不见底的洞穴。
“原来如此,以妖身为牢笼。”
“怎么出去?”
云沧玄想了想,抛出一个字:“难。”
黎微只想一拳把他打晕,“要你何用。”
“神力当然能强行破开,但同时,九桉妖身炸裂,方圆百里内生灵涂炭,它料定了我们不会这么做,才以性命为赌注。”说到这,云沧玄顿了顿,又道:“想必你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吧。”
黎微有些泄气,双手抱臂,说:“这死胖树甚是狡猾,现在出又出不去,连穿墙术也用不了。”
“它铁了心要关住我们,一定下了功夫。不过既然是牢笼,那就肯定有钥匙。”
“钥匙?怎么找?”黎微挑挑眉,“我们在它身体里,狱卒是不会把牢门钥匙放在犯人找得到的地方吧。”
“有道理,”云沧玄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这个说法实在太过形象,虽然很少有人会主动把自己比作犯人。“我们当初是怎么进来的,你还记得吗?”
“还不是因为捞你我才被卷进这个鬼地方。”黎微抱怨道,“你重死了,以后少吃几顿。”
云沧玄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他道:“这个妖怪刚刚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叫声,我听到之后就没了意识,你呢?”
黎微眨眨眼,“奇怪的叫声?这我倒没注意。”
云沧玄听完她的话,微微皱了皱眉头。
紧接着黎微哼了一声,“死胖树本事虽不大,但胜在狡猾,不知道它下一步要干什么,我们得赶紧出去。”
“你不觉得奇怪吗?”云沧玄忽然道,“它反复说自己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不能死,却又舍弃妖身,以性命为赌注。”
黎微一愣,“你说的对,从刚才的交战来看它可不像有多惜命,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很抗揍,太过反常。还有调的那香……它一个越狱者,搞这些东西,能有什么执念?”
云沧玄静默片刻,“不是它,是它们。”
“它们?什么意思?”
“九桉的身上还有一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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