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山

黎微摊开那丝帛,只见上面乱七八糟地抹了几个形状,连三岁小孩的涂鸦都要稍胜一筹,顿时嫌弃道:“画得真丑。”

两人朝那屋子走了进去,整个小院都收拾得很干净,屋前种着一片栀子花,有一口井,一个木桶,一棵枣树。

枣树下挂着一个坏掉的秋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毫无疑问,屋子是锁着的,不过这难不倒他们。

云沧玄施法打开锁,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里空无一人,依然收拾得很干净。

衣裳被褥、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东西都十分简陋,看得出是穷苦人家。剩下的便都是书了,书架上满满的诗文典籍,还有笔墨纸砚这些读书人用的东西。

黎微摸了下灶台,“这屋子应该被封了很久,灰尘却不多,过于干净了。”

“外面的栀子花和枣树可都还活着,”云沧玄翻开几本书,纸张发黄却无一丝褶皱。“兴许有人来过?”

“谁会这么做?”

云沧玄摇摇头,“那场火灾是假,又用画布之术掩人耳目,但怎么看这都是一间普通的宅子。”

“云沧玄!”黎微突然喊他,“你来看。”

那是一本手记,有些地方已经被书虫啃掉了,只剩一部分完整的内容,里头的字倒写得十分秀气——

“今王大娘赠余青菜一篮,萝卜一筐,甚多,足一月也。街坊皆善,照拂吾多年,人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等吾出,定报之。”

“屋前栀子花开矣,乃吾手直,香远益清,亭亭然如玉女华盖。忽见一五彩虫藏于其间,尾生白绒,一寸有余,舒其翼,上有五彩华光,乃吾生平之未见也,奇之。然翼有损,腹染绿,盖伤乎!吾不知其遇,怜之不幸,引其还家。”

“东街染坊者,闻吾绢丽而以币易之,又劝吾以此谋。邻人亦曰:‘其言有理,汝行商,则衣食富足也,何患屋为北风破?’吾寒窗十载,商贾之道,非吾之志,故拒之。然银钱足,积而备,待明年院试。”

“五彩虫去矣,余一绒毛,不知所踪。或闻余终日诵诗,厌耶?或入深山寻其家耶?天地之大,莫伤乎。”

“余得一诗与先生论,言吾诗平淡甚乏,不可读。与之辩,先生叱,曰:‘朽木!汝甚愚,非贤者!’岂真不可为诗乎?归家,余胸中郁结,吐血,幸得吾妹顾。”

“入冬,天大寒。炭火已尽,吾手脚皲裂,不知倦,因书之乐无穷尽也。况君子不以苦寒而止,不以贫困而终,勤且坚。是时,外大雪,见此景,余喜而吟诗一首:‘屋外雪花大如毛,鹅毛鸡毛白羽毛,闲来执手窗边坐,遥望一片白茫茫。’妙哉,妙哉!”

“辛丑七月初八,吾得功名!乐极!涕泪连连,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诚如此,君子当以仕显。往日益勤奋,弗之怠,及余折桂枝,披宫锦,接吾妹至京中。”

“吾得疾,卧于床,咳不止,妹曰:‘兄莫悲,汝尚安,小女不弃。’闻此言余无憾也。念及秋闱,吾心伤也,此残破之身,何如?”

“病重,终日以汤药活,累及他人,实非吾之愿,呜呼,吾将命不久矣。”

一页页看下去,记录了很多琐事。

满纸的“之乎者也”,一股子读书人的酸臭味儿。

“辛丑,竟是四十年前了。” 云沧玄看着手记中的日期。

黎微头晕眼花,不就是写个日记,整这么多“之也”作甚,凡人真是莫名其妙。这时她的目光又落到那书生作的诗上,心里一万个白眼飞过,“什么破诗,还‘鹅毛鸡毛白羽毛’?亏他想得出来。”

云沧玄同样无语,“那位先生倒说了句真话。”

黎微把手记放回原位,两人再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便出去了。

走时,黎微把丝帛重新盖上,屋子又变成一片废墟。

出了巷子,他们一路来到有灵山脚下。

山路前站着一棵榕树,枝丫上系着几条红布绸,走近才发现,榕树底下竟供了座小小的土地庙。

小庙由青砖垒成,不足三尺。陶瓷塑的土地神像,香炉上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角落里积满灰尘和虫网。

“土地。”黎微在顶上轻轻敲了几下。

话音落了,却没什么动静。

是我声音太小?她心想道,又再敲了两下,“土地!”

依旧没动静。黎微纳闷了,思忖片刻,重新换了种方式。她抬起脚来跺了跺,正欲喊:“土……”

就在这时,地里突然窜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正当当地撞到她脚上。也不知是黎微的腿太有力,还是那东西太虚弱的缘故,猝不及防地挨了这么一下,竟然“哎呦”的一声滚出去老远。

云沧玄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小老头。

小老头艰难地拄着拐杖爬起来,两手作揖,“小神拜见二位神君!”

“免礼,你就是这方的土地?”黎微道。

“正是。”

那土地身材矮小,圆圆胖胖,身量还不到他们的膝盖。云沧玄打量着,一边蹲了下来。

谁知这一蹲,又给他吓一跳。

土地的整个脸都是蓝色的,蓝色的手,蓝色的腿,甚至连哈出的气都是蓝色。

“你这是怎么了?”

“小神……中毒了!”他呜咽一声,旋即向后倒去。

“喂!”

在黎微和云沧玄的抢救之下,土地终于醒了过来。

“好歹是一介下仙,怎弄得这般狼狈?”

“也不怪他,这妖毒很是厉害。”

接着云沧玄掏出一颗灵药递给他,“把这颗药吃了吧。”

土地吞下灵药,脸色好了些,他喘着粗气道:“多谢神君相救。”

“究竟发生何事?你为什么会中妖毒?”黎微问他。

“那里来了个坏家伙,”土地往山上指了指,“半年前,小神的身体还很康健,搬得动大石头,能绕山跑五圈——”

“说重点。”两人齐声。

土地一抖,急忙捡了重点说:“有一天打雷,那怪物被闪电从天上劈了下来,正好掉在有龙湖里。小神过去查看,就看见水里面一团黑雾,还没靠近呢,它突然放出好多根木刺,扎得小神那叫个疼哟。”

他记忆犹新,吃痛地摸了摸肩膀,一张蓝脸虽然淡了很多,却还是病怏怏的。

“你看没看清它的长相?”黎微道。

土地摇头,“未曾。小神也没想到它这么厉害,本想着在庙里躺几天,受些香火便好了,结果毒却越来越深,要是二位再晚来几天,小神就要一命归西啦。”

“它现在上哪儿去了?”

“啊?哪儿也没去呀,那妖怪从没出过有龙湖。”

闻言,黎微沉默了,妖若受伤就一定会散发浓烈的妖气,可是为何自己的神力探不到?

云沧玄问:“它扎你的那根木刺可还在?”

“有有有。”土地没入土中,出来后手里拿了个布条包着的东西,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一看,木刺灰白,尖端处渗着幽蓝色毒液。

季夏的夜空似是格外干净,漫天星斗,银河如练。

远处的山峦化作了重重叠叠的黑影。林间薄雾弥漫,荒草丛生,唯有夏蝉叫得热烈,在寂静的树林中久久回荡着。

“九桉?”黎微挑了挑眉,“何物?”

“《妖物志》有载,山之背阴面,有腐气经年不散处,生九桉。其叶细长,树皮灰白,呈鳞状。开九瓣蓝花,剧毒。”云沧玄说完,打开了文曲星君给的卷轴,里面又写道:“九桉自山中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一百年前为天枢殿仙君所擒。”

“它八成中了雷神的九天雷鸣,居然还没死,命可真硬。”

“一个受了伤的妖怪,夺取胎灵,躲在山中吃人,倒也合乎常理。”云沧玄猜测道,“总感觉有些奇怪。”

黎微冷哼一声,“先收拾了再说。”

山间的雾越来越浓,四周黑魆魆的,仿佛沉睡一般,连草木间的“沙沙”声也慢慢沉入这静悄悄的夜里。

忽然,黎微捂住鼻子,皱眉道:“什么味儿?”

云沧玄低头嗅了嗅,一股腐尸的恶臭闯入鼻腔。他喉咙底下一阵恶心,几欲想吐,“是尸臭。”

耳畔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云沧玄警觉起来,拉着黎微躲到了杂草中。

正在此时,前方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云沧玄拨开杂乱丛生的枯草,探头望去,就见数十条人影缓缓浮现在白雾里。

“还有人跑来送死?”黎微诧异道。

这群人走路摇摇晃晃,动作也十分僵硬。云沧玄脸色一变,“不对劲!”

他们又再靠近了些,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人,在那儿走着的,分明就是一具一具的尸体!

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身体腐烂了大半,还有的只剩了架白骨。更有不老老实实埋在土里的——

坟地里接二连三地伸出一只只干瘪的手,扒拉着早已被他们拱松的泥土,再探出一颗颗头颅。待半个身子都爬出来,他们仰起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其中几具骷髅虽然已经没有了鼻子,却也不知在嗅些什么。然后他们便疯狂地扭动起来,像田鼠似地钻出地面,倘若有卡在地里出不来的,一早蹦出去的死尸也会上去帮忙,俨然如团结互助的大家庭。

空气中的腐臭味越发浓郁,老鼠们兴奋得“吱吱”乱叫,睁大了两粒红色的眼珠,来来回回地在死尸当中穿梭。地上群魔乱舞,仿佛要开一场盛大的宴会。

黎微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拽住了云沧玄的胳膊。

“没有刨墓者,而是集体诈尸。一般人见到这景象,吓也该吓死了吧。”云沧玄一边看一边道。

“你看戏呢。”黎微拍了他一下,“这些不老实的玩意儿大半夜蹦出来,是聚一块开个会,完事了再躺回去吗?”

云沧玄笑笑,“埋土里的东西可不会平白无故蹦出来。”

“九桉还有这能耐?”

“不,它顶多是个有毒的树妖罢了。”

“我见过用音律和蛊虫操纵事物的,”黎微观察道,“他们倒不像为人所控,反而像……”

“活人。”云沧玄接上她的话。

“没错,有意识的活人。”

之前走路还不利索的尸体们已经能灵活地摆动四肢,有些在坟头上蹦来蹦去,两手捶胸,嗷嗷直叫,像笼子里跑出来的猩猩。

“召唤他们的人,肯定在这附近。”云沧玄目光扫过去,忽地一顿,“那个人,怎么像白天偷你夜明珠的?”

黎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死尸群中一颗光溜的癞头闪闪发亮,她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癞头孙?”

“他怎么会在这儿?”

两人对视一眼,“死了?”

黎微摊开手,迅速地掐了个咒,指尖凝结出两只冰蝶。她朱唇微启:“把他带来。”

两只冰蝶得了命令,扇动翅膀,悄无声息地潜入死尸群中。不一会儿,冰蝶一左一右,提着那癞头来到了他们面前。

云沧玄手一挥,周围的荒草接连摇晃起来,像无数只触手一样缠了上去,把不停扭动的癞头孙牢牢按在地。

癞头孙身体一抽一抽,口鼻早就被冰蝶冻住,无法嗷嗷叫,一会儿便没了动静。黎微踹了两脚,确认他没意识了才凑近了看。

他脖子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勒痕,黎微道:“被勒死的?”

“眼球充血,身上有多处被殴打的痕迹。” 云沧玄仔细地检查,“胸口这块大的淤青是被你踢的。后脑勺有伤,共两处,一处是被你踹飞后撞到树上所致,另一处则为钝器砸伤,但不致命,死因就是脖子这里。”接着,他抬起癞头孙的手,“指甲缝有丝状物,从这勒痕的形状来看,应是绳子一类的东西。全身已经僵硬,大概一个时辰之前就没气了。”

听他这有条不紊地分析,黎微眯了眯眼,“你飞升前当过仵作?”

“那倒没有。” 云沧玄摇摇头,突然又诧异道:“嗯?你连面条和蝉虫都没见过,居然还知道仵作?”

黎微脸一黑,“神界本来就有很多根据凡间故事编撰出来的话本子,怎么,我不能知道吗?”

“能。”云沧玄急忙点头。

“他被那几个铁匠带走后暴揍了一顿,没多久又被杀害了?”

“简单来说,是这样的。”云沧玄转过身,“不管他是怎么死的,先搞清楚剩下这帮家伙吧。”

再看,坟地里空空荡荡。

他们说话之际,死尸就已转移了阵地。他们零零散散地荡悠出去,却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方向行进。

黎微找到远处的人影,道:“他们要去哪儿?”

云沧玄当机立断,“跟上。”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