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一阵烈马奔驰而过燎起漫天尘烟,看不见去处,猛烈粗糙的尘土让过路的行人不由得捂住口鼻。
待尘烟褪去,好奇心得以涌现到嘴边,行人却抢先闻及来处停留的那股血色的腥气,冷意借着月色爬满整个后背,晚霞过后留下阵阵凉意。
天快要黑了,该快些回家才是,不太平的事切莫沾染……
……
……
……
“顾君焱!”追逐者终于将人围至万丈深渊,点名道姓进行威胁,又被人打断。
“官爷你认错了吧,我绝非顾君焱!”被追逐者反驳道,布鞋悬在崖边,崖上风化的碎石块逐渐下落。
“喀啦——”
“呼——”
追逐者冷笑了几声,夹带着轻蔑,“好好好……”
毕竟……
皇天后土,除了当今陛下,敢这么对鬼啼营说话的,都离死——不远了。
鬼啼营属长安六部之外,直属皇帝,专探文武百官私事,处决皇家官员秘事。
——暗夜中来,暗夜中去。
当下,鬼啼营一队人骑在黑金烈马上,玄黑色飞鱼服上的四爪飞鱼类蟒,撕开的尖牙如尖刃流露出冷冽煞气。
“你说你不是顾君焱,好——那我换个名字称呼你,如何?徐长焱!”为首的黑衣人向崖边的少年叫嚣着:
“你出身金玉钱庄顾家,是金玉钱庄庄主顾世乾和万剑宗掌门冷霜月的小儿子,你的姐姐顾君淼是金玉钱庄的下一任掌门,你的哥哥冷君垚是万剑宗下一任掌门。”
“你从小锦衣玉食,十岁之时你父亲又将你送到青城山学艺,拜师青城山掌门徐海潮,改名徐长焱,你的师傅徐海潮只有一女徐长阮,不日将与你成婚……”
“我说的——可有误!”
鬼啼营首领翻身下马,固住自己喉间的喘息,举起手中的屠刀,冷声呵斥道——
他们已经追了徐长焱和他手里那孩子两天一夜,一路奔驰,不曾合眼,不得空进食饮水,只要了结这趟差事,都能直接躺下睡成干尸。
上头刚刚下了死命令——既然有人发善心想救走裘家人,那就得随那倒霉的裘家小姐一起上路,哪怕那个人背后有金玉钱庄,万剑宗,青城山……
是时候让这些江湖门派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本该一生顺遂,又何必趟这趟浑水?不如这样,做个交易,金玉钱庄上缴赎金三十万金,我们鬼啼营能保你平安。”
鬼啼营首领的大刀重插入深土,心中的算盘震得发响,等赎金一到手,再杀徐长焱更划算。
哪怕最后没杀成,这三十万的赎金上缴给上面的人,也不算任务失败。
“受人所托,我必拼尽全力护裘小姐万安!”徐长焱握拳擦去嘴角干巴的血痕。
沿路的金玉钱庄暗桩还有青城山哨岗都被鬼啼营拦截……
好巧不巧刚刚那匹千里马跑死在路上……
否则如今也不会陷入此等险境……
前面是追兵,后面是万丈深渊,时常有飞鸟扇着大翅膀从他耳后呼啸而过,徐长焱不用回头看,便知自己的足跟距离崖边不足一丈。
崖尖风化的碎石不断向下坠落,徐长焱手里拎着的裘小姐不知何时早就晕过去……
她今年不过八岁,家中横遭变故,只学琴棋书画的闺阁小姐一夜沦为阶下囚,原先被放在马背上跑。
后来,马跑死了……
摔下泥地,徐长焱直接拎起她的衣角不顾一切地奔逃,现下可能是累晕的,也可能是吓晕的……
……
鬼啼营首领见徐长焱如此冥顽不灵,不打算继续与这小子多说废话,挥挥手,鬼啼营众人举起屠刀步步逼近。
泥瓦色的布鞋踩在枯草与碎石交杂的地面上,粗糙的声响愈发干涩刺耳,一步步宣告着徐长焱和裘小姐的死期。
要么死在屠刀下……
要么坠入万丈深渊……
都是一个死!
忽而,黑影人的脚步慢了,狠厉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变化,人还在向前,却紧皱眉头不自觉往后仰,张大了嘴巴瑟缩着,血痕凝结的屠刀颤颤巍巍举在半空。
徐长焱察觉了这一变化,同时,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脚踝处被一双冰冷的东西攀着,他不敢动,多想一步,脸上的冷汗如水滴而下,经过耳边的血迹,融成血色淋淋而流。
那不是飞禽走兽,是手。
从万丈深渊里伸出的手,只能是恶鬼。
眼前是活着的恶鬼,身后是死着的恶鬼。冷风吹过,徐长焱只觉牙关发酸,他皱起眉头,脸都扭曲了,眼角暗自用力,夹着鼻尖暗自祈祷着。
继而是两只手,一只攀在徐长焱脚踝处,另一只攀在他膝盖处,然后奋力一跃,一道身影落在徐长焱身前。
徐长焱还未看清,却被相互的推力带着往后倒,幸而,那人及时伸出手,将徐长焱整个人拉回,连带着裘小姐幸免于难。
霁风朗月,公子无双。
碧蓝色的劲装宽袖不沾染一丝尘土,高束起的发髻独分出一道风流的刘海,眉目间自有广阔潇洒,嘴角含笑轻松而优雅。
不是恶鬼,许是长安城里的贵公子哥。
又错了。
那人的身后还背着两道黝黑的,形似长棍的武器,颜色品质极佳,深不见底的黑,却泛着深不见底的光泽,绝对是上品之物。
该是潇洒侠客才是。
“呼——”徐长焱悬着的心放回胸腔中又跳得猛烈。
那人摆摆手,抖落宽袖上那看不见的尘埃与血腥气,先把目光丢向那堆穿黑衣服的家伙。
一行人骑在高马上威风凛凛,玄黑色的飞鱼服,搭配鎏金腰带,腰带处吊着玄铁色腰牌发着冷光,烈马毛色乌黑发亮绝非凡品,高马扬起头颅,血管清晰可见搏动,玄铁色的腰牌砸在红亮的马鞍处叮当作响。
——这些人绝不是凡夫俗子,倒像是吃官粮的。
又探头打量着徐长焱,先调走那人注意的,是徐长焱手里的女娃娃——金缕衣金缕鞋,脖颈上的璎珞顶普通人家两年的收成,就连缠绕头发的两圈红绳,色泽鲜艳,线条整洁,不起一点毛边。
——贵女。
目光最后定在徐长焱身上,这毛头小子不过十七八,穿着朴素,可是他的手白净清秀,手背光滑无皱,指甲缝隙中无半点黑泥,虎口处的老茧厚重却不泛黄,那应该不是干粗活造成的。
——是江湖门派里的习武之人,而且是大门派,绝非小门小户——毕竟少年手里那把青玉剑,剑口细薄光滑,剑柄雕工细致,绝非凡品。
吃官粮的,贵小姐,有来头的毛头小子都是不担心明日温饱之人,何必多虑……那人思索一番,抬手作揖道:
“告辞。”
轻嗓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侧身离开,却被鬼啼营首领挥起屠刀拦住了去路:“既然阁下已经认出鬼啼营,那性命便只能留在此地。”
“你想多了,我没认出来……”那人虽然心里猜出是吃官粮的,但是没猜到鬼啼营这层,露出一副懵懂的脸色,摇摇头:“快人定了,去晚了会吃不上城里的羊肉泡馍的。”
吃官粮的仰慕皇宫里的琼浆玉液,看不上街边的羊肉泡馍。
贵小姐天天在府里足不出户就能吃羊肉泡馍。
那有来头的毛头小子没吃过苦,估计满心满眼拯救世界,做出一番名堂,心里没有羊肉泡馍的份量。
都是不懂羊肉泡馍的人……
都是俗人……
……
说罢,那人又欲往前,鬼啼营沾了血的屠刀径直撞在那人衣领处。
“啧——这衣服是我新买的!”
“喂!识不识货啊!”
……
眼见那人喋喋不休怒骂道,丝毫不怵鬼啼营的各位,徐长焱心生转机,便开口求援道:“我见公子身形矫健,若公子助我脱困,我金玉钱庄愿献万金以报公子。”
“金玉钱庄?”那人闻言带着鹰眼半侧过脸,目光如炬,另半边脸隐于暗处幽微不明:“天下第一钱庄金玉钱庄?”
“是!求公子相助。”见到希望,徐长焱抬手作揖道。
话音未落,那人耳朵微动,鬼啼营的剑光从那人的肩头擦过,侧身翻滚,撑地而起,两道亮光闪出,双刃离鞘而飞,水蓝色的身影似流水一般在鬼啼营之间穿梭,以柔化刚,以剑封喉,未闻及惨叫声,鬼啼营众人便都轰然倒地,以那人的合鞘之声落下定音。
一片血海之间,马匹受了惊失了桎梏,马蹄踩踏着血海,仓惶窜入密林之中,引得倦鸟飞起漫天凌乱,远林而去。
徐长焱双目差点夺眶而出,轻启朱唇也藏不住惊叹之色,那人随手从尸体身上撕下破布,认真擦拭武器,又随手一抛插回鞘中,身上不曾沾染一丝鲜血,人也收了戾气,宛若一个行走江湖的潇洒公子哥。
只是长得好看些罢了。
“少侠好功夫!敢问少侠姓名,待我同家里人联络上,必将万两金双手奉上。”徐长焱先将裘小姐放置一旁,长跪三叩首拜谢。
“乔明!”
“高大乔木的乔,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明。”乔明的嗓子一如他的形象那般飒爽,比寻常男子多了几分清亮,伸出手将徐长焱从地上拉起,特意确认:“谢就不必了,我救你是为金玉钱庄,不是为金玉。”
家里人总教导徐长焱要知恩图报,眼前的乔公子替他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人家说不要谢礼,他便问清对方住处,谢礼自然能送上。
金玉钱庄是天下第一钱庄,除了皇家国库,天下的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尽在金玉钱庄,与各路门派皆有往来,富甲一方。
徐长焱生下来就不知贫穷二字是怎么写的,平日里在青城山上,他对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也是一向慷慨的。
徐长焱仍锲而不舍追问道:“我看公子身法极佳,不知师从何门何派?”
闻言,乔明眸子里的亮光变得昏沉,看不见来处,猜不透归路,“不入流的小门派罢了,江湖上可能都没人记得……”
“我要赶着去吃城里的羊肉泡馍了,告辞。”乔明高挥了挥衣袖,不见刚才的飒爽,留给徐长焱的只是一道暗蓝色的身影……
恰巧,昏迷多时的裘小姐突然醒来:“大哥哥?我们到青城山了吗?”
这道童声竟将乔明绊住:“你们要去青城山?”
“你不是金玉钱庄的人吗?”
夏风豪爽,在高崖之上刮过好几趟,也洗不尽此处盘桓的血气,密林里蝉鸣又起,却带着些许阴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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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故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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