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深渊有千丈深,时有鸟兽不慎坠落,随着时间推移肥出一片沃土,杂木丛生撑起巨伞,挡住大片阳光,水气在此处凝结成雾,雾聚成瘴,阴湿冷兼备。
乔明的功法偏阴,现下是夏季,到处都是热腾腾的,只有深渊之下还带着湿冷,乔明便常匿于此处修行,刚刚一出关,就撞上鬼啼营在拿人。
在这世上活过许多年,本也不是第一次见鬼啼营拿人了,鬼啼营他们一向喜欢把正事干成坏事,把坏事干成正事,乔明本不欲管,只是这里有金玉钱庄的人,他偏得管了。
许多年前,乔明游历江湖,认识一来自金玉钱庄的少侠……
……
“刚刚忘了同少侠介绍我自己,我出生在金玉钱庄,十岁那年父母带我上青城山拜师,师门里的名字是徐长焱,我的本名是……”
青城山姓徐,排字取自李白的诗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到徐长焱这一辈排长字,原本第三个字也是要改的,但是徐长焱拜师时刚好行三,焱字顺势保留,故而金玉钱庄顾君焱改名青城山徐长焱。
乔明没等徐长焱说完自己的本名,便抢先追问道:“你师傅是?”
都是道上混的,管你本名叫什么,乔明的本名不好听,也不想听别人父母用心取了的名字。
……
“徐海潮。”徐长焱应答道。
一颗碎石从高空坠落,扑入石潭中激起层层涟漪。
乔明面色凝重,深拜作揖道:“不知徐少侠可否带我同去青城山,我一直想上青城山拜师学艺。”
“可是……我看你的本事和我大师兄一般好……”徐长焱泛起忧疑。
徐长焱在青城山上排行第三,前面有个大师兄徐长隆,大师姐徐长阮,下个月徐长焱便要同大师姐徐长阮喜结良缘。
他的三师兄身份是按拜入师门的年份算的,可是实际功夫排行也差不多如此。
在青城山这一辈里大师兄徐长隆功夫最好。
武林大会两年一次,上一届武林大会上,也就是去年那次,峨眉派越几婳惜败徐长隆,徐长隆为魁首,越几婳第二,徐长阮第三,徐长焱第四。
说到峨眉派,二十多年前峨眉派也是人才辈出,江湖五大派以峨眉派为尊,将近十年的武林大会,前三名几乎都被峨眉派霸占,青城山只能望其项背。
特别是那代的越明娇,那一双峨眉刺来无影去无踪,达到人刺合一的境界,江湖人称“绝代双娇”。
越明娇的师姐越明媚始终不敌,越明娇十六岁时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夺得魁首,此后八年便都是第一,越明娇当了八年的第一,越明媚就当了八年的第二。
原本江湖众人都默认越明娇会是下一任峨眉派掌门。
不曾想,二十二年前,越明娇练功时走火入魔,无情屠杀师傅越天娘和一众师姐妹。
最终越明媚仓惶逃下山,去最近的青城山和凌云观请人出手相助。凌云观负责布下阵法,青城山徐海潮与峨眉派越明媚合力重伤越明娇,越明娇坠崖而亡。
越明娇死时,也不过25岁。
越明媚虽然在与越明娇的最后一战中勉强取得胜利,但是身上也留下隐疾,勉强支撑峨眉派十年以后,就将掌门之位传给弟子越月嫦,自己则常年在峨眉后山闭关修行。
而峨眉派经此元气大伤,已经许久无人入围武林大会的前十名了,当年越明娇自创的那招“绝代双娇”,峨眉派的后人无人能习,算是断了传承,峨眉派门楣逐渐落寞。时有好事者唱衰,要重新定下江湖五大派的位置,将峨眉派逐出江湖五大派。
峨眉派的排名取自苏轼的诗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越几婳算是越明娇越明媚那代的徒孙,也是十几年来峨眉派唯一一个入围武林大会前三的,峨眉派对越几婳寄予厚望,希望越几婳能重现越明娇“绝代双娇”的风采……
……
……
……
乔明开口道:“徐少侠有所不知,俗话说江湖五大派,峨眉以北为玉龙,凌云青城明成线,可你听说过霁月派吗?”
江湖五大派,峨眉派位于南方,玉龙寺在北,而从东往西分别是凌云观,青城山,明教。二十多年前峨眉派人才辈出,江湖五大派以峨眉派为尊。
可二十年后,是青城山人才辈出,现在的江湖以青城山为尊,青城山掌门徐海潮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盟主。
江湖五大派历史悠久,其中有一些小门派夹缝而生,要么成为大门派的附庸,要么渐渐敌不过其他门派而在江湖中被淘汰,又或者惹上麻烦,惨遭灭门。
徐长焱从零碎记忆中拼凑出霁月派具体印象,小时候似乎在听大人说闲话提到过:“启龙十二年因暗杀峨眉派掌门,反被峨眉派灭门的霁月派?”
陈朝覆灭后,定年号为启龙。启龙十五年,先帝亡故,新帝改年号为承德,如今是承德三十年。
启龙十二年,已经是三十三年前的事了。
“是!”乔明应答道:“当时灭门后,霁月派大部分人都死了,还有一小部分人隐遁再无踪迹,我师傅便是后者。”
“当年师傅从灭门之战中受了伤,一直躲躲藏藏怕被峨眉派发现,胆怯夹杂着重伤拖成了重病,十年前我家还算有点家底,收留了重病的师傅,师傅为了报答收留之恩,便传授武艺于我。”
乔明言辞切切确有其事,可徐长焱的神经依旧紧绷,生出了新的问题:“可是我听长辈说起过,霁月派与峨眉派都只收女弟子?”
三十三年前霁月派与峨眉一战,有名有姓的长老们几乎都守护门派到生命最后一刻。霁月派那些小弟子名声不够响亮倒是有可能在长老们的庇护下从灭门惨案中逃脱……
如果照乔明所说,十年前他师傅应该也差不多快四十,正是多病多灾的年纪,倒也合理。
只是,峨眉派与霁月派都只招收女弟子,此刻徐长焱眼前的乔明是个十七八岁出头的男子。
“是,霁月派和峨眉派皆有祖训不得授男子功夫,我即使和师傅学了一身本事,也不能在外报出霁月派的名号,我听闻青城山每年都会收一些其他门派弟子上山,可是这需要师门引荐……”乔明的目光浓重,夹带着清澈的雾花:
“我师傅数月前就仙去,师门又……所以徐少侠能否带我回青城山,我知道你身为弟子可能做不了师傅的主,但你们青城山是江湖五大派之首,你师傅又是青城山掌门,只要见他一面,我此生便无憾了,还请少侠成全!”乔明作揖深拜道。
“少侠帮我脱险,不求金银玉器,只想拜入青城山,我大可帮少侠引荐一番,只是拜师一事讲究缘分,成与不成看少侠造化了。”徐长焱应和道,未将话说得太死。
虽说乔明的来处带着些许谜团,可青城山前有一是非镜,每个入山的人都需要通过是非镜的检验方可入山,只要乔明能通过是非镜的检验,徐长焱也不怕给青城山招惹了祸患。
“多谢徐少侠!”
“只是我们二人还在被鬼啼营追杀,得速速回青城山,不能入城……”
“那我们快些赶回青城山吧!拜师比羊肉泡馍重要多了!”乔明应答道。
徐长焱将裘小姐背在身上,“乔少侠,你今年几岁?”
“十八!你呢”
“我也十八!我是六月生辰”
“我是二月生辰。”
“看来我为弟你为兄!还请乔兄多多关照!”
行走江湖,多一个兄弟,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徐长焱是这般想的。
青城山上徐海潮有一师弟,算是徐长焱的师叔,他整日浑浑噩噩,醉心诗酒,无心功法,蜗居农田间,说些有的没的昏事,徐长焱便是从这位师叔口中得知了霁月派往事。
师叔每每提起往事,总是教导徐长焱:万事切莫出头,平安守拙为上;不要过于冲动刚直,应圆滑守拙……
“焱弟!”乔明作揖道,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暗色。
“叫我三火便是!我师门,我家里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裘小姐在徐长焱的背上静静听着两位大哥哥交谈,家中突遭大难,娘临死前将她托付给徐长焱,让她一切听徐大哥的,直到青城山。
徐大哥待她是极好的,一路上要是没有徐大哥,她活不到现在。
自己晕过去了之后,追杀的人都死了,又出现了一个乔大哥,这位乔大哥面生,可是裘小姐心里却觉得格外熟悉,是身形?还是衣裳?裘小姐想不到,只是一直微眯着眼,悄悄打量着这位新出现的乔大哥。
……
待他们三人远去一会后,崖边上躺着的平静的“死人们”忽而有了变化——先是微弱的呼吸,再而略微起伏的胸口,继续抓着地面,试图挣扎起身。
“呼——”
看来,刚刚乔明只是下手飞快,将他们似“片牛肉”般杀下,疼坏了,才倒下,并未伤及要害,只是重伤,不致死,只要及时赶回总营,还有一线生机。
“呼—呼——呼——”
“哈——”
“嘶——”
还未等鬼啼营众人缓过神来,深渊下杀出一条青色巨蟒,肢干有十人相围那般粗犷,它从血水上蜿蜒而过一遭,崖上鬼啼营众人与血水刹那间被清理干净,血腥味引来一堆秃鹫朝着深渊密林俯冲,抢占今夜美味。
青色巨蟒没有多做停留,隐入密林中,蜿蜒前行,与夜色混为一体,悄悄尾随在徐长焱三人身后……
……
三日后,青城山下青玉镇。
“大师兄!”
还未到青玉镇门口,就远远地瞧见青玉镇门口团了一队人,手持长剑,身穿白色打底、云蓝色包边的劲服——是青城山弟子统一服饰。
为首的那人,年纪稍长,约莫二十有二,剑目星眉格外耀眼,却不失沉稳,嘴角上扬笑脸盈盈,不像是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倒像是能海纳百川,特别是那坚实的臂膀,宽厚有力而踏实。
想必这就是徐长焱说了一路的青城山大师兄徐长隆。
总说大师兄待他是如何如何好,大师兄是如何如何厉害,在武林大会上使了什么招数,用了什么剑阵击败越几婳,夺得魁首……这些内容乔明跟着听了许多遍,脑海里对徐长隆的印象便愈发清晰明朗,直到看到一众青城山弟子,一下子就认出那人正是徐长焱口中的大师兄徐长隆。
果然如传说中那般靠谱。
徐长焱看着还像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有些许青涩稚嫩,这些东西在徐长隆身上已经完全褪去,像是能和鬼啼营交手好几回依旧游刃有余的大人了。
骑马到门口,乔明跳下马,跟在徐长焱身后作揖道:“大师兄好!”
“这位是?”徐长隆问道。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