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娇!你瞧见了吗!我看到明妙了!”
一进屋,一关门,越明娇抱住下弦月迫不及待说道。
下弦月捂住越明娇的嘴,手作嘘状,扶着越明娇在榻上坐下,轻拍越明娇的肩膀,安抚着她的不安,踱步到门边,透过细小的门缝,审视着门外的一切……
越明娇很听这位下弦月的话,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双股剑弃置一旁——在朋友面前,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行,没事了——”
又过了一阵,下弦月躬在门后的身子直起,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回越明娇的身边,将越明娇的全部不安搂入怀中。
越明娇稔着衣角的手,终于在此刻松开,青灰退场,欢欣乘着鲜血,从肤肉下的血脉,流通各处。
体内血脉细小且四通八达,需缓缓流动。
故事很长,还得慢慢说起……
……
那是……
明德十年。
……
“呜哇!呜哇!”一声啼哭在京城里最大的青楼——教坊司里响起。
灰扑扑的教坊司也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添了几分喜色。
当今陛下与先皇后云氏感情极好,陛下有五个孩子,都是云氏所出,四位皇子,一位公主。
可惜四年前——也就是明德六年,云氏突发恶疾身亡,陛下罢朝三日,并下令举国上下为皇后服丧,禁兴酒色。
教坊司因此门庭冷落。
教坊司的姑娘若是能趁此机会,脱了贱籍,离开教坊司过平民百姓的日子,也是一种出路。
可是不行……这时候走不了
一入教坊司,终身都是贱籍,世世代代都是贱民……
教坊司的姑娘开始做些手工帕子,送出去卖,再加上有胆大的权贵耐不住性子,悄摸来了一遭,所得金银才勉强养得起教坊司的姑娘……
原以为国丧不过三年,谁成想皇长子皇次子皇四子先后夭折,谣言四起,曰:陈命不永——
“管那皇位上坐的人姓甚名谁,不给饭吃就是跟我们这种老百姓过不去……”
“低声些……”
“怕什么,我们教坊司都歇业多久了,还怕有官爷上门……”
“啧——嘘——”
稍年长的姑娘制止了其他人继续说胡话。
都是实话,但若让旁人听去了,整个教坊司,都得死——
虽然在教坊司,活着还不如死了——
可怜的母亲,偏偏那一回,便有了孩子——
听说那人,上个月因官场上的事触怒龙颜,满门抄斩。
可怜的孩子,偏偏落生在此地——
这孩子虽生在风尘里,没有父亲,却有许多母亲,母亲们未戴华丽钗环,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也足够美丽。
小女娃看到这般景象,不由得停下哭嚎,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打量着每一个母亲。
“行了,这女娃长得着实俊,该给她个好名字……”
“春香!”
“我还秋实呢,咱们教坊司的姑娘可是整条街上最有文化的!”
“安安?就叫安安如何?”
“寓意是好的,也未免太简单些……”
众人七嘴八舌,争着给这新女娃起个好听的名字。
“砰——”
还未商量出个结果,一群官兵闯入,毁灭了此地的美好。
“国丧期间,教坊司聚众□□,自尽——”黄门掐着尖的嗓子,幽幽落下沉重的审判,拂袖而去。
“啊——”
“啊啊——”
官兵亮出剑光,一时血液与惨叫横飞,头颅与眼泪零落,锦绣珠帘泼上一层又一层的血……
母亲们都死了,就差那个孩子。
她刚出生,娘胎里带的血水和母亲们洒下的鲜血交织,如同浴火而生。
或许是于心不忍,官兵将她丢置一旁的桌上。
“走——”
“吱呀——”
染红的木门关合,森白的贴条封上,微弱的啼哭在死人堆上飘着,直到死寂——
……
明德十四年。
“甲十三!”守卫叫喊着,带着些许不耐。
不足半人高的孩子,皮肉如纸薄,不见半分血色,又黄又黑,蹒跚走到守卫身旁,领了一个白面馒头,那白面馒头比她的脑袋小,只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
冷飕飕的白面馒头一到手,甲十三掰了一半,一半放在右手,一半放在左手,双手递出,面前是这地牢里年纪最长的一个孩子:“哥,这是孝敬您的。”
甲十三其实不太明白孝敬是什么意思,只是挨得打多了,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两只小手颤颤巍巍捧着冷馒头。
那个大孩子,叫甲四。
是这个营里来的最早的孩子,前面的甲一甲二甲三已经换了好几批。
甲营之外,官兵说了算。
甲营之内,甲四说了算。
甲四冷冷撇了她一眼,将右手那半块白面馒头塞到自己身上——右边的馒头比左边小了些。
甲十三掰的时候特地把一块掰得多了些,万一大哥心情好,自己还能吃到大的那块。
“滚吧。”
“得嘞!谢谢哥!”
她赌赢了。
不过掰大小不能差得太明显,会挨揍的。
甲十三又缩回幽静的角落,将手里的半块馒头又分了一半,撑开手掌一起塞进嘴里——实则只塞了一半。
另一半要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但不可让别人知道,不然是会被地牢里其他大孩子抢走的。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只知道自己叫甲十三。
是甲营收养的第十三个孩子。
她知道这几天有干净的白面馒头,是因为阿娇公主过生辰。
明德十年,云家将皇后云氏的妹妹送入宫中,世人称其为小云氏,而她的姐姐便是大云氏。
明德十二年,小云氏诞下公主,皇帝龙颜大悦,给公主赐名阿娇,对阿娇娇生惯养,视若珍宝。
甲十三没见过阿娇公主,但她很喜欢阿娇公主,两年前,阿娇公主出生,她多得了一碗白粥,一年前,阿娇公主生辰,她多得了一碗白面……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阿娇公主仿佛是圣母娘娘般的存在。
从甲十三有记忆开始,就得帮着洒洗这方地牢。
像这样格子大小的地牢有十二个,依次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每个格子里有十三个左右的孩童。
大一点的孩子天没亮就要去学功夫,而小一点的孩子就在地牢里负责洒扫,洒扫的事做得不好,轻则受大孩子一顿打,重则直接被看守的官兵打死。
等到地牢里又来了新的孩子,那个孩子就会继承死去孩子的那个封号。
上一个甲十三,听说是挨大孩子打的时候还了手,最后被欺凌至死。
再过一年,甲十三便能和大孩子一样出去学功夫,这样,以后挨打也知道该怎么躲。
而且,有的大孩子出去学功夫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想来,是去了好地方……
带着期盼,甲十三蜷在角落,靠着湿冷的墙角,沉沉睡去……
“啊——”
“啊啊——”
那模糊记忆里的惨叫又再次在甲十三的梦中响起,她猛地睁开眼,身上裹了一层湿,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墙上的露水。
惨叫是从地牢外传来的,还伴着铁器敲打的声响。
守卫的官兵不见了,但地牢的门还牢牢锁着,其他孩子早就醒了,地牢唯一一处能看到外面亮光的窗户,早就被其他孩子挤满了。
甲十三没法知道外面的情况,只能从其他孩子的口中依稀拼凑出全貌。
——宫里发生了叛乱,叛军杀进来了,皇帝的头已经被砍下了。
“那皇帝死掉了谁来做皇帝?”
“蠢货!管那皇位上坐的人姓甚名谁,不给饭吃就是跟我们这种老百姓过不去……”
第一天,外面还在乱,知道外面乱了,里面也乱起来了,地牢里没有官兵看顾,更没有吃食,每个格子上的铁栅栏被撞得弯曲,却还不能容人通过。
第五天,外面的乱停下来了,时有厚重的号角吹响,像是在举办某种仪式。有几个格子间的栅栏被撞开了,但是栅栏之外还有石门,冲出格子间的人也出不去。
没有新的吃食,但是癸营有人囤了吃食。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为了抢吃食,癸营里的人大打出手,最后,栅栏未破,人已经死绝了。
乙营和丙营的人先后撞开了自己的栅栏,又合力撞开癸营的栅栏。
为了抢吃食,这下换乙营的人和丙营的人打起来,甲营和其他几个营还在和栅栏做斗争……
第十五天,所有的地牢栅栏都被撞开,人死得满地都是,有人还活着,有人伤痕累累,有人饿得不行只剩最后一口气。
原本在甲营里,甲十三是所有人第一个下手的对象——年纪最小,来得最晚,还是个女娃。
甲十三被甲九拎起来,死死掐住喉咙,青筋比眼泪更快布满甲十三的整张脸。
“咳——呃——”
甲十三想去抓甲九,手被甲五狠狠拧到后背。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乙丙撞开了癸的栅栏,将癸的存货瓜分,丙营有三人,乙营有七人,丙营自然落下阵来,只分得癸营的一点吃食。
癸营就在甲营的对面,甲营的人都瞧见了这一幕,他们突然意识到,内斗是吃亏的一件事,要斗,也得等所有的吃食都到手了,再斗!
“呼——”甲十三摔落在地,耳边是嘈杂的厮杀声,眼前是刚刚要掐死自己的手,而后有冷风吹过,汗湿的后背冷得一颤,热血渐渐流动……
……
于是乎,经过多日混战,现在场上只剩下了十个人,甲营剩甲四甲九甲十三,乙营剩三人,戊己庚辛各剩一人。
“甲四!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先把那几个碎的解决掉,咱们再一起分如何?”乙营做主的人,是乙七。
“甲四!你可别是个蠢的,刚刚这乙营的怎么把丙营弄死了,你可全瞧见了!”己营的人在说话,他已经没了一只手,却还有一臂之力,撑着铁栅栏保持平衡的手止不住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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