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十个人里,只有甲十三没学过怎么打人,只学过怎么挨打。
这十五天里,有不少人把她当软柿子捏,没有人会帮她,只能靠自己躲过,所以她的躲避术倒是长进了不少。
几个大孩子正在商量接下来该怎么打的时候,甲十三窝在人群里,翻找死人的衣裳,试图寻到没有被搜刮走的口粮。
她太饿了……
虽然生下来后没吃过一顿饱饭……
但此刻她饿得有些许无力,甚至想着昏过去死了也好,紧紧攥着拳头,噙着最后一点力气,蹲在地上,缓慢移动着。
“说那么多废话做甚!打便是了。”甲四抽了一根刚拆下来的铁栅栏,直接往众人砍去。
铁栅栏砸骨断筋,血肉交替之处染上了细碎的铁锈粉剂。
厮杀与撞击从未在甲十三的身后停下,偶尔身后的声音变了,会有风声呼啸而过,甲十三侧身移位躲闪,让偷袭的人摔进腐烂的血肉里。
“阿呸!你这妮子!”那人是巳营的人,他断了一只手,打不过其他人,只能对年纪最小的甲十三下手。
多日未进食,又吃了一嘴血腥,巳营的那人不由得阵阵犯呕,酸水翻涌。
苦涩的酸水,烧过干涩的口腔,有一种灼热的刺激。
他更气了,又向甲十三扑来。
甲十三没敢往打的最凶的地方跑,反而跑向死人最多的地方,直到退到绝路角落,踩着尸身,一脚蹬,一手抓墙皮,另一脚勾着铁栅栏,硬生生爬上了地牢的顶面,以腾鹰之势,俯瞰全局,另一只手抓着半截铁栅栏,驱赶身下的恶人。
枯黄的发尾被冷汗腌渍成细长条,瘦小的面庞咬着牙关,露出虎牙泄出隐隐杀气。
“我就不信了!我弄不死你这个小妮子!”巳营那位喊道,就要抓到她把她从顶上弄下来。
甲十三心一横,将铁栅栏的锐口重重往那人腹部刺去,他受了伤,失了力气,从尸山上摔了下去,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抬手指着甲十三的方向。
眼神微眯,张嘴骂些什么。
“真是废物!一个小的都搞不定!”乙七直接将铁栅栏砸在巳营那位的脑门上。
巳营那位活生生断了气,眼睛没来得及闭上,死死盯着甲十三。
“小妹妹,下来,哥哥保护你。”乙七伸出手,似笑非笑。
“滚。”甲十三冷声道,稚嫩的脸上布满冷冽的汗珠。
巳死了,乙营刚刚死了一个,甲营还剩甲十三,庚死了。辛还活着。
场上现在只剩下4个人。
乙七的脸色变得阴森,他是在场武力值最高的人,手脚俱全,只是刚刚和甲营的对战中受了点皮肉伤,不然也不能带着乙营活到现在。
“不知好歹!”乙七攀爬而上,死人肉是软的,做不到健步如飞,人堆得凌乱,时有踩空的风险。
趁此机会,甲十三飞扑而下,专掏乙七的眼睛,乙营的另一位想来帮忙,被辛拦下。
辛不是想帮甲十三,只是如果甲十三死了,那他就得一个人对付乙营的两位,胜算太小。
还不如把乙营的先搞死掉,最后对付甲十三,一个小妹妹绝对比另外几个好对付。
甲十三这边,她没有学过功夫,不如乙七灵巧,全靠一身牛劲,用腿死死锁住乙七的脖颈,手掏乙七的眼珠子,虽然她下盘不稳,快要被甩飞。
不能被甩飞,如果被乙七甩飞,甲十三再无胜率,随即,甲十三咬上乙七的耳朵,甲十三如同一只蜈蚣一般攀着乙七的头颅,无论乙七如何摇摆甩头,誓必将他弄死咬死,或者夹死。
“呃——”辛胜了,将乙营的另一位高手刺死。
“哄——”
随即,尘封多日的石门缓缓打开,细碎的阳光打入血色的空气中。
一名清秀的男子,身着棕红色宦官服饰,拉低了声音,将众人拉入鬼域一般,幽幽开口道:
“奴家恭喜各位,欢迎来到鬼啼营。”
当真是好巧,叛军入皇宫到现在,过去十五天,死了那么多孩子,这会才有管事的人发现他们——更像是一直在暗处观察着他们。
那宦官又撇过乙七和甲十三这块,脸色一沉抬手,又压了低手指,从那阉人的身后走出一名弓弩手,拉开弓,利箭飞出。
“咻——”
甲十三亲眼瞧见,那利箭贯穿过乙七的鼻梁骨,将乙七的头颅炸开,甲十三心头一惊,失了力,从乙七的身上摔下来。
她不敢回头看,因为她刚刚亲眼近距离瞧见了那利箭是怎样破开乙七的鼻梁骨。
乙七的血,还沾在她的眼皮上,顺着她的睫毛滑落尘埃。
“不中用的东西,连个小妮子都解决不了。”
“你——”宦官指着辛,又指指甲十三:“还有你——”
“过来!”
辛快步走上前去,扑通一声跪下磕头:“谢主子大恩大德!”
“谢主子大恩大德。”甲十三不明白缘由,却依旧照着做,只觉得这样能保住性命。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那宦官声音柔柔的,没有一点狠劲,脸色苍白,没有一点人样。
“辛九。”
“甲十三。”
“哈哈哈——真是好孩子,你更大些,你就叫甲,鬼甲”宦官抚摸着辛的头颅,幽幽说道,又盘上了甲十三的头:“你更小些,便叫乙,鬼乙。”
“以后,你们就是鬼啼营的人了。”
这是她的第二个名字。
明德是旧朝的明德,启龙是新朝的启龙,明德十四年亦是启龙一年,她得了自己的第二个名字——鬼乙。
历代帝王都会培养死士,替皇家行阴诡之事,前朝叫做影,新朝叫做鬼啼营。
影里的孩子多为从民间捡来,或者从牙子手里买来,无父无母,从小在地牢里练童子功,长大后身手敏捷,还了无牵挂只听皇命,是标准的死士。
叛军攻入皇城成为正统之时,就已经发现了影的痕迹,可是新皇没有急于将影归为自己所用。
一是因为没钱,养不起这么多影。
前朝陈殇帝因为亡妻丧子,大兴土木,早就掏空了国库。
叛军入城那天,是陈殇帝幼女阿娇公主的生辰宴,流水席堪比九曲黄河,其奢靡程度可见一斑。
见叛军入城,文武百官惶恐,甚至有人欲献好于叛军,小云后恨铁不成钢,当众挥剑斩下懦夫头颅,随后自刎于众人面前祭旗,激起陈朝最后一丝斗志。
虽然还是不敌,小云后遗体被一少侠带走,就连阿娇公主也不知所踪,但陈殇帝还是战到最后,一把火将大殿烧个干净,火光照亮了夜晚,黑烟蒙在长安上空三天三夜。
等到新朝新帝主宰大统,宫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二是新朝前朝旧臣多自尽,无人受降,新帝恐怕局势不稳,更担心这些暗影誓死效忠前朝,到时候更是麻烦。
不如将他们关起来自相残杀,关到极限,关到只有有能力的人活着,关到他们自愿臣服于新朝,若没有,那便在里头悄无声息地死了,也不会有史官知晓。
……
启龙十二年
“咳咳咳……”
寒冬腊月里,一处破败的院子里,烧起阵阵黑烟,屋内的少年正用枯枝干摆弄着煤炭。
那只手冻得又红又黑,黑的地方是已经冻过了又好了,红的地方正冻得刺骨。
他身上的衣服布料华丽,却已经穿了多年,云纹边起了不少毛球,变成棉花一般,又呈柳絮状掉屑。
这是陛下的九皇子,李昱初,他的母亲是父皇行军营里的舞姬,出身低贱,又不得宠,生下他没几年就撒手人寰。
李昱初就一个人活在冷宫,如今已经十六岁了,是陛下的皇子,却从未被人记起,就连下人也苛待他,克扣他御寒的衣物,克扣他的吃食,只给烟大又烧不热的粗炭他。
他只能紧闭门窗,裹着草席,围着那一点烟火,勉强熬过这个冬天。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进食,李昱初只觉得有些晕乎,眼皮只打架。
最终,他失了力气,准备倒地上睡一觉,最后一眼,他看到一身黑影推门闯入。
“吱呀——”
“蠢货!”鬼乙闯入屋内将房门打开,又砸了一把碎雪到李昱初的脸上,等雪化成水,他便会醒过来了。
“要是在我手下死了,老娘还得写文书。”
等屋内的毒烟散得差不多,甲乙又将门窗关合,只留一处开着。
风雪太大,一吹就撞得屋内的家具吱呀乱叫,鬼乙从柜子里翻找出一块破布,又从门外找了一杆长棍,架在窗前,破布挂在长棍上,被风吹起,又随风落下,给屋子里留了一处气口,又阻挡了大半风雪。
做完这些,鬼乙关上房门,悄摸离开这处破财小院,又在冷宫里绕了几圈,寻到一处枯井,井边的青草泛黄又被重雪积压在地里,等到来春好气象,又能生长出郁郁葱葱的青草。
翻身跳入井中,双手撑在井壁上保持平衡,双腿并拢垂直下落,身上的黑色劲袍在匀速下落的空中撑起一点弧度。
落入井底,转动门上的机关,石门开合,随着人影的晃入又重新关合。
甬道悠长,两侧的烛火摇曳。
走出甬道,是开阔的山洞,墙体总共分为三层,每层各有三个洞口,通向各处。鬼乙眼前摆着各式各样的练功器械,鬼啼营的弟子还在完成今日功课。
经过几年的栽培收纳,鬼啼营如今有了许多弟子。
鬼啼营是为当今陛下培养死士,每个人都功夫了得,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于是乎,每层之间并无楼梯相连,洞口与洞口之间亦无台面相接,要想上楼,纯靠个人功夫。
鬼乙腾飞踩上了二层,勾着二层的顶,上了三层,钻进最左侧的那个洞口——此地为鬼啼营记档处。
走过一段甬道,又到了一处开阔地界,里面摆满了木架子,按天地玄黄分为四块,天是皇家,地是文武百官,玄为富商、才子佳人,黄为平民百姓地痞流氓。
都是鬼啼营需要监视的对象,鬼乙走到天字柜的区域,又翻出九皇子李昱初的案宗,提笔写下:
“腊月十三,无事。”
九皇子是鬼乙近来监视对象,经过几年的学习,她功夫大有长进,已经能自己出刺杀任务,监视算是日常任务。
合上卷宗,鬼乙准备离开此地,恰巧,鬼啼营管事的公公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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