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啼营的管事公公是皇上的贴身内官,姓陈,就是那年在地牢里鬼乙见到的那位公公。
鬼啼营再厉害的杀手,见了陈公公都得躬着身子,低眉顺眼地唤一句——陈公公安好。
公公身份尊贵,人也可怕极了,鬼乙刚练武时,身上挨了不少伤,想偷跑离开此地,被陈公公抓了回来,卸掉她的全部关节,却没断她性命,只让她在那处如泥般瘫着。
脉管里的血还在动,无关节则无形,胡乱窜动挑拨着神经的痛感,又酸又麻又痛,却无能为力。
过了三日,陈公公才将鬼乙身上的关节复位,自那以后,鬼乙再也不敢有逃跑的念头。
“公公安好。”鬼乙躬身作揖道。
今日和陈公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身着鬼啼营服饰的男子,鬼乙从未见过此人,既然穿着鬼啼营服饰,想来是常年在外出任务的弟子,不常回总部。
鬼乙记下了他的样貌,这算是每一个杀手的基本功。
双眸中间间隔宽敞,眼尾细碎而狡黠,眉毛粗浓,鼻梁塌陷,鼻尖却宽。
那男人瞧了她一眼,便冲过来试图将她拎起。
如今的鬼乙,已经不是曾经的甲十三了,抬手抵挡,与他的掌心相撞,他随即变招,一击直击她的腹部,她腾空而起,在空中飞旋又将脚踢向他,被他抓住脚踝,倒挂在他手中。
鬼乙低头来撞,双脚并拢顺着力道向前,又想将他撞翻,那人反应更快,一手捞住她的手臂擒住,将她的小腿踩在脚下,腾出另一手将她的头按在桌面上,细细端详。
“像——实在太像了。公公,我有一计……”那男人激动喊着,眼角的狡黠炸开细碎的花,正欲说下去,却被公公抬手打断。
随即,那男人松了手,随陈公公离去,鬼乙在桌边站定,松松筋骨,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离开此地。
在鬼啼营,打不过挨打是常事,她早就不会流泪了。
不过这次不一样,从这天起,鬼乙不再需要去执行刺杀任务,除了日常对九皇子的监视,就是学习新的功法——是陈公公亲自送来的,嘱咐鬼乙在七天之内修成。
还有一把武器,中间为柄,双头为刃,柄上有环固定,世人唤作峨眉刺,是峨眉派的武器。
峨眉派历来只有女弟子。
那功法阴柔,似乎也专供女子使用,两者一相联系,用峨眉派的武器,学峨眉派的功法,这是做甚……
……
“呃——”鬼乙的后背猛猛撞上冰冷的青砖,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手中的峨眉刺啷当落地,一手下垂,一手狼狈擦着嘴角的血痕,耷拉的眼皮勉强睁着,连眉毛都在撑着最后一口力气。
七天前,陈公公送来功法还有这柄峨眉刺,命她在七天之内学成。
鬼乙没能做到,杀手最擅长的就是用一把短刃直进直出,杀手的手腕灵活,手指只需紧紧握住武器即可。
峨眉刺不同。
手指灵活,手腕灵活,要一个比一个灵活,一个带着另一个灵活。
这七天……
鬼乙只做到峨眉刺不割伤自己的手,没法用峨眉刺伤人,在和陈公公的对阵中败下阵来。
“咱家再给你七天……”陈公公没多说话,只留一个背影给鬼乙。
再七天还是练不成,鬼乙很清楚,在鬼啼营长大的自己是什么下场。
“是。”鬼乙仅用一只手撑着下跪磕头谢罪,错位脱臼的正是她惯用的左手,那只手在刚才的对决中已经脱臼。
感受到陈公公已经远走,鬼乙瘫坐在地,咬着牙将摔落一旁的峨眉刺摸来,嘴咬上手柄处,用好的那只手给乱的那只手一点点拧正了……
“嘶——”
……
“呼——砰——”
白茫茫的雪点子落下,残暴的风刮起院中的木盆又重重摔下,那木盆本就用了多年,砸在软软的白雪上竟然四分五裂。
院中的杂物堆处藏了一人,是鬼乙。
她在此地打坐,以茅草席和水缸做掩体,幽幽盯着屋子里的人,九皇子李昱初。
暗中监视,要是穿暖和的大袄,行动会受限,鬼乙只穿了一身银黑色的劲袍,不断调息让自己变得暖和,左手旧日练习峨眉刺的伤口还未好全,今日又被拧了道,天寒地冻,鬼乙的左手早就没了知觉。
没关系,心更冷,早就不会哭,不会痛。
屋子上的一面窗被动了手脚,看起来都是纸糊的窗户,但这扇更薄更透,不大面积透风但大面积透光,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只隔着一层朦胧的雾。
监视,算是鬼啼营里最轻松的活计了。
李昱初正坐在屋内读书习字。
他虽不受宠,终归是皇子,皇家特设书堂,请学识渊博之人做讲师,李昱初虽坐在最末端,没有世家子弟做书童,也没有小厮磨墨倒茶,他却已经比公主好了太多。
公主可没被邀请上书堂,受宠的那几个公主也只是在自己母妃膝下读书识字,若是碰上不识字的母妃,那就是睁眼瞎了,还不如她们这些无父无母的杀手——鬼啼营唯一良心的一点,就是杀手得识字,不然容易杀错人。
屋内,李昱初还在习字。
他放下笔。
走到柜子边,拿了一条长布。
抛上横梁。
踩上凳子。
打结。
然后把自己头塞进去。
腿一蹬。
在半空扑腾……
“不要命了!他不要我还要呢!”鬼乙在心中怒骂,大脑飞速思索着,要不要救他,皇子死了不是小事,死在自己手里更不是小事。
不然派鬼啼营的人来监视干什么,就是怕皇子不明不白地死了。
鬼乙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巧的飞镖,轻轻踩在雪地里,移位至房屋正南方向,右手夹力将飞镖穿门射入,把长布戳断。
“扑通——”李昱初如鬼乙设想般摔落在地。
李昱初来不及顺过气口,捂着颈部跑到院中,想要看看是谁在阻拦他找死,可那人早就藏回杂货堆处,冷冷瞧着他气呼呼的背影。
李昱初隐隐觉得有人在监视他,他找不到证据,但有一种感觉。从李昱初记事起,就吃遍宫里的冷意,胸无城府早就死了。
上次烧炭本就是他故意找死,他有数,烧的炭不算多,顶多昏睡一阵,不至于把自己弄死。
濒临昏睡之际,李昱初果真瞧见一个人闯进来,砸了把碎雪在他的脸上,又将门窗打开……
那就不是要害他的人,害他的人巴不得他死了。
这次那个人又出手了,到底是谁,在暗中盯着他……
李昱初想要搞明白这件事,闭上眼,握紧拳头,在茫茫大雪中定气沉思了一阵。
白风起了一波又一波,却无法吹垮院中站着的少年,衣着单薄,拳头上的紫筋攥住喷发的狠劲,他猛地睁开眼,向屋内的墙上撞去——
“砰——”
好巧不巧,墙上的蓑帽突然滑落,拦下他大半求死的气势。
又没死成——
那人又出手了——
李昱初没有放弃,重复刚才的步骤,从柜子里拿出长布,抛上横梁,踩上凳子,摔下凳子……
爬起来,撞墙,这次脚滑了一跤,又没撞上……
冲到院中,径直向柴火堆跑去,抓起角落的砍刀就要往自己脖子上靠。
刀身和刀柄突然“砰——”地分裂,靠在李昱初身上的只有一根长棍。
他不服。
上吊,撞墙,拿砍刀——
拿砍刀,上吊,撞墙——
周而复始——
李昱初没一次死成,却摔得伤痕累累,手臂,脸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青瘀。
他笑了,他的目的达成了,他赢了,他跌跌撞撞跑到院中,仓惶之间还在雪地里摔了一跤。
“那些刁奴,胆敢克扣本王吃食,无非是看本宫母妃早逝,本王不得圣宠……”李昱初从雪地里爬起来,呐喊着。
“今日本王多次求死,你不让本王如意,想来你来监视我,不是为了杀了我,甚至若我不平安,你也休想平安。”
“那你今日死定……咳咳咳……”李昱初撑着腰,笑了起来,吃了几口风雪,一阵呛咳。
“你今日——是死定了!”
“那些刁奴只敢克扣本王吃食起居,却不敢动手打本王,因为本王是天家血脉。”
“有人监视本王,说明有人也不想本王悄无声息地死了。”说罢,李昱初将本就单薄的衣裳扯得更加稀碎,清瘦的身子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皮肉伤得青紫也冻得发红。
“可今日,你——伤了本王,本王要跑到长街上去,跑到承乾殿去,让众人瞧让众人看!让他们知道天家血脉受了何等欺负!”
承乾殿是当今陛下居所,从冷宫跑到承乾殿需要经过长街,长街两侧连通宫内各处宫殿,是宫人来往最为频繁之地。
说罢,李昱初拉开院门,准备向外去,原本松松垮垮的院门重如千斤,用尽蛮力也拉不开。
一阵掌风从外打在门上,直击李昱初,将他退出院中,推回房内,扑通坐在屋内正中不知何时摆好的太师椅。
“砰——”
所有门窗闭合,呼啸的风雪被隔绝在外,一双手按在李昱初的肩上,压着李昱初坐在太师椅上:
“九皇子殿下,您到底想做什么。”鬼乙冷声道,脸上带着黑色面罩,黑面赤鼻白獠牙,整体形似发怒的猛兽,面具四周尖锐,雕刻成猛兽胡须的造型,隐隐透出杀气,獠牙处的气口极小,将人声包裹得浑圆醇厚。
“我想登上那至尊之位,我要所有人对我俯首称臣。”李昱初应答道。
“每个皇子都是这么想的……”鬼乙淡然应和,李昱初闹了这么一通,就是为了这等普通无趣的事。
每个皇子都想成为皇上,可皇上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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