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好好活着吧,九皇子殿下。”鬼乙在此地久留,只留给李昱初一道阴黑的背影,抬起右手缓缓打开房门。
“你受伤了——”
鬼乙忽而一愣,左手有阵阵发麻。
李昱初接着说道:“你刚刚捏着我的肩头,右手有力,左手虚浮,现在你左手下垂,右手开的门。”
“当杀手当暗卫很辛苦吧,大冷天的还得在院子里吹冷风监视本王,受伤了还得出任务。”
“杀手大人,你也得好好活着才是。”
“不劳您费心。”鬼乙还是要走,房门大开,风雪扑进屋内。
飘渺的雪花打在李昱初脸上,他只是轻轻抬手拭去:“若本王能让你换种活法呢?”
“不出三日,四皇兄和太子都会无缘那至尊之位,到时候我再与杀手大人聊个明白。”
“砰——”老旧的房门关合,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会来找我的……”李昱初喃喃道。
……
“今日,无事。”
记档处幽微的烛火打在鬼乙的脸上,或明或暗,墨色的毛笔尖在书简上静静写下今日的情况。
放下九皇子的书简,鬼乙正准备离开此地,不曾想眼尖瞥见了四皇子的书简。
鬼乙脚步没停,可脑海中那一幕始终挥之不去,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今日,突发恶疾,请太医前来诊治。
——今日,太医诊为不治之症,四王妃着手准备丧仪。
——今日,四皇子连连吐血,四王妃准备丧仪,陛下与太子亲临四皇子府上探病,不许四皇妃准备丧仪,请民间神医入府诊治。
——今日,四皇子病重。
……
监视四皇子的人做得全面,每日简报里还附上四皇子的脉案和药方,大多都是脉细苔白,回阳救逆的附子汤。
一看落款,原来是鬼甲。鬼乙已经许久未在鬼啼营中见到鬼甲了,原来,他是去宫外执行监视四皇子的任务。
看来,四皇子命不久矣,确实无缘至尊之位,算太医没用,不算九皇子道破天机。
在诸位皇子中,除了太子,最得圣宠的就是这位四皇子,四皇子的母妃是宁妃,舅舅是赫赫有名的镇北王宁虎,宁家武将出身,陪当今陛下打天下,立下不世之功,京中镇北王府邸门口还有一大块玉石,是陛下亲笔,由工匠雕刻而成的“护国柱石”四个大字。
而太子的母妃是陛下元妻蒋氏,陛下刚起家时,留在家乡遭人报复不幸殒命。蒋氏有三子,二皇子体弱,陛下登基前已病故,大皇子征战沙场,不幸殒命,只有一个三皇子,还存活于世。陛下登基后,立三皇子为太子。
可太子是个草包。
包括不限于打仗弃城而逃,赈灾时流连青楼,祭典喝得伶仃大醉……
鬼乙顺手看了眼记录太子日常的书简,简直就是太子的犯错大全,若此物落到御史手里,免不了又要参太子一笔。
陛下罚了,但没说废,禁足几天就放出来,犯了错那就把太傅换了,太子再撒个娇黑的也能变成白的。
只要这太子好好活着,这至尊之位与其他皇子无关。
想到此处,鬼乙觉得有些许无语,自己为何要听那个九皇子胡言,来这里翻材料。
罢了罢了,管那龙椅上坐的是谁,与她无关。
练功练功……
……
“铃铃铃——”
刺耳的鬼铃在鬼乙的头上作响,炸得神经颤抖。
那鬼铃不是什么稀奇物件,不过是一条线连着数不清的小铃铛,一条线串联到鬼啼营各处,一个铃铛推着一个铃铛响,一个铃铛又扰着一个铃铛镇,声响尖锐且幽远回荡。
“有人叛乱,护驾!”
鬼乙穿好黑色劲服,将长发拢起,梳成长鞭,整洁干净的长鞭没有一丝碎发落空,宛若蝎子长尾。
长鞭绕了几圈,发尾咬在嘴边,两掌心撑上井口,三两步伐攀过井壁,来到地面,鬼啼营其余人马紧随鬼乙身后攀爬而上。
陈公公不在,甲大人不在,现下鬼啼营做主的是乙大人。
远处,承乾殿外燃起熊熊大火,兵器碰撞,宫人尖叫声错落有致。
“走!”鬼乙一声令下,众人朝承乾殿杀去。
……
“死老头!你的江山都是我宁家一刀一枪打下的,你宁愿把这位子给那草包,也不愿给我!”
鬼乙带着人赶到承乾殿,承乾殿内四皇子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四皇子的人将两把刀架在陛下的脖颈处:“父皇!你真不公平!皇兄是你的儿子!我也是!”
太子跪仆在地上,头被踩在四皇子的鞋底之下:“四弟,我把太子之位给你,我什么都给你,求你……求你不要伤害父皇……求求你,我给你磕头谢罪了!”
看来,九皇子所说的一切要发生了,他所居之处偏僻,与其他皇子又不甚亲近是如何知晓的?
禁军的人也到了,而站在两队人马最前方的是陈公公:“大胆逆贼!休得无礼!”
四皇子嗤笑:“父皇!你看他!你看他!配坐一国之君吗!”
说罢,长刀从太子的耳朵处横穿落地。
“皇儿!我的皇儿!”陛下一阵哀嚎,四皇子眸子却愈发的冷:
“写!写传位诏书,我许你太上皇富贵!”
四皇子见陛下还是不动,索性自己亲自提刀,架在陛下的脖颈上,另一只手抓着笔,在黄帛上写下他想要的东西。
两人的身影近乎重叠,四皇子架着陛下,又似乎完全藏在陛下身后,只有偶尔的错开,才能捕捉到四皇子的一点耳廓。
他们父子俩当真是相像,也不知道陛下如今脑海中,会不会想起起兵造反的那一夜——陛下也是这样劫持着主帅,写下起兵反陈的檄文。
殿内殿外两方人马僵持,鬼乙环顾四周,竟不见鬼甲身影。鬼啼营首要之事就是保护当今陛下,按理来说鬼啼营之内鬼铃作响,鬼啼营之外的人也会以其他方式得到信号回宫救驾,奇怪……
鬼乙没在此处问题多想,走近陈公公耳边附耳说了几句,陈公公思索一番,点点头,鬼乙作揖悄然退下,绕到队伍后方,从禁军处取来一把长弓,和三支弓箭。
以四皇子和陛下现在的处境为准,藏在人群后头绕到偏侧——在此处,四皇子露出的部分更多。三支弓箭分别对头、身、腿,就能击杀四皇子。
但要快!
不然等四皇子的人反应过来,箭头对着的就是陛下了。
以手势从鬼啼营中提溜出9人,蹲坐阶梯状藏在笔直立着的众人身后。
鬼乙又往后退了几步,一个爆冲,踩着9名鬼啼营弟子的脊梁骨,拉满弓,衣角随着长鞭腾空而起,眼里的杀气压住四皇子的全部身影,放手射出,又滚着落下,单膝跪地。
光洁的额头边终有一丝凌乱的碎发滑落,她微抬眼眸,眼前的众人离她远去,冲入承乾殿内厮杀。
她知道,护驾成功了。
……
一夜过后,四皇子包括他的母家全部斩首,四皇子妃似乎提前收到风声,再无踪迹。
鬼啼营里也有叛徒需要追杀——负责监视四皇子的鬼甲,四皇子意图谋反这么大的事从未上报,而且下落不明。
“你带着此物,把鬼甲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公公递出一圆盒,打开盖子,里面有一只指节大小的虫子,一动不动:“原本该派其他人去的,可他们不中用,你和鬼甲都算是鬼啼营的老人了……”
细洒粉末在虫子身上,那粗短的家伙一阵蠕动:“去吧孩子,鬼甲身上是子虫,这是母虫,离鬼甲越近,这虫子就跳得越厉害,把鬼甲带回来。”
“是。”鬼乙咬住了后槽牙,控制住体内的寒意,起身离开。
她知道背叛了鬼啼营会被追杀,但不知道用的是这种方法。
鬼甲身上有虫子,那她的身上是不是也有,什么时候种下的,她不知道,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因为背后正有一只幽暗的眸子落在她的后背,布下阵阵的寒。
陈公公派她去追杀鬼甲,更是要告诉她——不听话会有什么下场。
……
宫外,密林。
鬼乙步履匆匆,她感觉快要追到鬼甲了——那母虫关在盒子里都跳得厉害,鬼甲应该就在不远处。
“到了。”
穿过大片密林,眼前出现一间废弃的茅草屋,门口还停着一匹烈马。
就是此地了。
鬼乙正欲上前,发现茅草屋中有人走出,她赶忙躲在树后。
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失去踪迹的四皇子妃,她褪去华服,着粗布麻衣,身上背着行囊,翻身上马,离开此地。
太阳即将西落,四皇子妃要去何处?
带着疑问,鬼乙持剑踏入茅草屋,找回四皇子妃不是鬼乙此行的目的,她要带回的是鬼甲。
茅草屋内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捂着肚子瘫在茅草堆上的鬼甲,他看看鬼乙手里那跳动不停的盒子,一时失笑。
“我说为何一离开宫城就痛得不行……”冷汗流过嘴角,留下苦涩的咸。
“公公让我带你回去。”鬼乙淡淡说道,面对任务对象,她早就习惯没有表情没有情绪起伏,近乎是一种本能反应。
“我会跟你走的……你觉得我还逃得掉吗?”鬼甲答道,“你一直话少,哪怕认识这么多年,我们也没说过几句话,等到回宫,我也不能说话了。”
“嗯。”鬼乙就近找了个墩子坐下,等回宫,鬼甲就死了。
“你看到……四皇子妃了吧……你怎么不问我她为什么在这里……”盒子里的母虫跳得越厉害,鬼甲就越虚弱。
“她还回来吗?”鬼乙直接问结果,过程,她不想听,因为不重要。
“她不会再回来了……”月光如水,映在龟甲温柔的眸子里。
鬼乙第一次看到龟甲露出这般神情,鬼乙只觉得反常,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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