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芳早早就起了,晚上,王明要来家里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相看陈漾,陈伟早早就换了班,这会儿,除去为了避开王明,特意躲去姨妈家的陈洁,其他人都在家。
何芳特意翻出前几日给儿子新做的衣服,催陈财,“你穿这身,显得精神点。”
“快别磨蹭了,先把院子收拾干净,”陈伟睃视了一圈,指着院角那堆杂乱放着的东西,对何芳说,“赶紧整理整理。”
为了这次见面,何芳已经搞了很多次大扫除了,全家上上下下全都擦了不下三遍,早上起来才看见院子里新多出来的纸箱、蛇皮袋,还有一摞报纸,再旁边,靠墙挂了几件脏衣服。
陈财指着地上的报纸,“妈,帮我给爸带的报纸拿到房间里去,袋子里还有几件衣服帮我洗一下,”说完,看着身侧紧闭的房门,试着推了推,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推不动,他探头问道:“二姐呢?还没起床吗?”
一提起陈漾,何芳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是又拿她没办法,只能强忍着,盯着紧闭的房门,愤怒地把抹布重重拍在桌上,扯着嗓子阴阳怪气:“说是脚伤还没好,躺在床上不肯动,也不知道谁给她养出的一身资本主义的坏脾气!”
陈财觉得奇怪,明明前几天,他这个便宜二姐还勤勤恳恳地帮家里干活,他这才刚出去玩一周,结果今天,他都起来好半天了,陈漾房间的门还一直关着。
陈财知道陈漾的婚事意味着什么,见母亲一点就炸,连忙安抚她,生怕这个节骨眼上两人闹起来,“妈,你吼她做什么,今晚明哥就要来家里了。”
何芳何尝不知道王明今晚就要来家里了,只是一想到陈漾这个白眼狼竟然敢打自己,她昨晚气得一晚上没睡着,今早起来看见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更是觉得憋屈,哪个妈会这么窝囊,她压了整晚的怒火,这会儿见陈漾紧锁着房门,火气蹭蹭往上冒,要不是看她还有点用,自己非把她的皮扒了不可。
“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陈伟催何芳赶紧打扫,一边指着里面问:“她还在睡?”
何芳努努嘴,“你说呢。”
昨晚,妻子哭哭啼啼地向自己诉苦,说是陈漾狡猾得很,这段时间一直在装可怜,不知道从哪听来她的婚事和陈财的工作挂上钩了,就摆起谱来了,还打了自己一顿。
就陈漾那整日里畏畏缩缩的模样,整天待在家里,门都不敢出的,上次打断她的腿,她都不敢哭出声,就这样子,怎么可能敢打人,他忙了一天,没心情听何芳胡言乱语,于是随便应付了几句,闭眼睡了。
“她就是翅膀硬了,”何芳对着紧闭的房门大声阴阳怪气。
厨房的门还是关着的,往常这个时候,陈漾已经把饭菜做好等他们起床吃饭了,今天的陈漾有点奇怪,但是陈伟还是不信何芳的话。
陈财也不信她那个鹌鹑似的二姐会打人,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想到:“她不会又跑了吧!”事关自己的饭碗,陈财比谁都着急,用力踹门。
“她敢!”昨晚,陈漾整个人性情大变后,何芳留了个心眼,怕她又跑了,于是一直留心着陈漾的动静,她就出门去了趟公厕的时间久些,一回来就钻进屋里了。
“陈漾、陈漾!”陈财还是不放心,“快开门!”
陈漾早就醒了,她睡的是杂物间,里面挤压了各种不要的杂物,什么烂了的梯子、木桶、桌椅……全都杂乱无章地塞在这里,现在是早春,晨间水汽很重,她的被子又潮又重,还有一股霉味,翻身的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呛进一鼻子的霉和灰尘,自打穿过来,她就没睡过一宿安稳觉。
这会,陈漾早已经把整个房间都翻遍了,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也是,陈家人有好东西也不会往这个杂物间里丢,肯定早就被他们藏得好好的了,想到这里,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听见陈财在外面狗急跳墙,陈漾觉得好笑,一家子的吸血鬼,估摸着知青办的同志们也到上班时间了,于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心情愉悦地打开了门。
“滚开,”陈漾心情愉悦地冲陈财问好,“好狗不挡道。”
陈财满脸撞见鬼的表情,他是出现幻听了吗?陈漾刚刚在说什么???
陈漾越过呆住的陈财,上下扫他一眼,陈家的伙食还真不错,把陈财喂的膘肥体壮的。
太不对劲了,一个人的性格怎么会一夜之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陈伟拉住妻子,“你说她昨晚动手打你了?”
“我都和你说了,她仗着自己现在拿捏着儿子的工作,整个人嚣张得不行,你还不信,你看看她现在这样子!”
陈漾听见何芳当面告状,毫不在意地努努嘴,径直走到水缸前,舀了瓢水,仔仔细细地搓去手上的灰尘后,这才慢悠悠地开始刷牙洗漱。
院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漾迅速擦干脸上的水,侧耳听外面的动静,肯定是知青办的同志来了!
咚咚咚——
“家里有人吗?”
“就来了?”陈伟有些纳闷,问何芳:“你不是说王明晚上过来吗?”
“我哪知道,说的就是晚上啊,”何芳也纳闷,现在才八点多钟,怎么就来了?
“爸、妈!你们管他早上还是晚上呢,人都来了,还愣在这里做什么?”陈财对今天的见面格外重视,看着院角刷牙的陈漾,催促,“你也赶紧的。”
正事要紧,何芳连忙擦干净手上的灰,又捋顺了儿子领口的褶皱,让陈伟搭把手,迅速把儿子堆在院角的脏衣服扔进盆里,剩下的东西来不及收拾,全都往儿子房间藏着,之后赶忙朝门口走去,一边还朝陈漾瞅了眼。
那个扫把星也是个没个眼力见的,人男方都到家门口了,还在那里磨蹭,也不知道出门迎一下。瞥见陈漾身上穿的衣服,心里更是窝火,顿住,咬牙切齿:“又不是没给你买新衣服,怎么还穿这身,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吗?赶紧进门给我换身衣服去。”
陈漾不动。
现在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陈财上下打量陈漾,她穿的是当初刚进城里的那件衣服,已经洗过很多次了,袖角都已经卷起白边,以前觉得她穿这身寒碜得很,如今,迎着陈漾的目光,坦荡、坚定,背脊挺得笔直,他莫名觉得比起之前那个虽然穿着漂亮衣服,但只会嗫嚅着不敢看人的陈漾更好。
他有种直觉,王明哥绝对会喜欢这样的。于是,陈财又折返回去,想要拽住陈漾一起去迎客。陈漾身子往旁边侧,躲过了陈财伸过来的猪蹄。
自己给她面子,她居然敢躲,陈财强忍着怒气。陈漾将刚刚挽着的衣袖往下放好,又仔细整理了衣襟,陈家人还真以为王明是个什么香饽饽,一大把年纪了,还是个只知道啃老的废物巨婴,不知道等会看见外面来的人不是王明,他们会怎么样。
何芳见她满面春风,对她翻了个白眼,之前还装模作样地死活不愿嫁,现在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呵呢。
陈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放着王明这个香饽饽不要,硬是看上了什么连长,嫁给连长再好,那以后陈洁要是随军了,和自己隔得天高地远的,这女儿就算白养了,但是,陈洁又听说这个连长背后有大关系,以后还有得升,陈伟一合计,还是连长有前途,于是只能让陈漾捡了这个大便宜。
陈漾绕过水缸,退到几人身后去,何芳察觉到陈漾的动作,睨了她一眼,“没出息的,你往后躲什么。”
陈漾才懒得搭理何芳。
现在也不是计较那么多的时候,怕人久等了,何芳堆了满脸笑,匆匆往门口走,“来了来了。”
一打开门,看着门外身穿制服的人,笑僵在脸上,怎么是知青办?
“陈伟同志家?”
一见来人手臂上的袖章,陈财手脚瞬间冰凉,犹如坠入冰窖,脸涨得通红,踉跄地抓住门,想要往后躲。
来的都是知青办有丰富经验的老同志,一看陈财这模样就明白了。
陈伟眼神飘忽,见他这态度,站在最前面的男领导瞬间脸就垮下来了,举报信上说这家人是给领导开车的,既然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他竟敢钻空子,不肯奉献自己!身后的一名稍年前的同志见状,立马把门往里推,斥道:“这位是我们领导,我们接到了匿名举报信,是来核实情况的。”
“什……什么举报信?”何芳还不死心,死死抵着门。
年轻同志用力往里推门,男领导看见里面宽敞的大院子,嗤笑:“什么举报信?”他指着陈财,对着陈伟冷声道:“现在鼓励青年人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你是怎么回事?”
冷汗刷刷从陈伟背上往下落。
陈漾站在一侧,冷眼看着手足无措的一家三口。
“同志……”陈伟嗫嚅着,“我儿子马上就到国营饭店去工作了。”
听了这话,男领导瞬间火冒三丈,“知青办前段时间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没工作的都必须立马来知青办报道,你竟敢知法犯法!”他眼神锐利,看着一身膘的陈财,“怕不是你给儿子养出一身的资本主义习气!”
听了这话,陈家三口的脸立马白了,特别是何芳,话都说不利索了,陈伟勉强撑着,两扇嘴唇怎么也合不上,陈财死死捏着拳头,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忽然余光瞥见陈漾,顿时灵光一闪,扒开父母,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热情地将知青办众人迎进院子。
“领导们好,我是陈财,你们先进来坐。”
男领导不搭理他,陈财也不在乎,笑嘻嘻的,“我们肯定配合领导的工作,这不,我爸妈知道今年第一批知青明天就要走了,正打算吃完饭就领我二姐去知青办报道。”
陈伟是给领导开车的,脑子灵光,一听这话,立马反应过来,“唉,领导,实在是对不住,我这女儿前段时间刚好摔伤了腿,脚伤还没好,也是我的私心,原本想着等她脚稍微好些了,赶着报名参加第二批的,我……我不是不配合工作,我就是担心她的脚。”
听了陈伟一番颠倒黑白的恶心言论,陈漾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扭头不看他,也不接话。
知青办接的举报信说的是,陈家有个游手好闲的儿子,不知道还有个女儿。
男领导抬眼看去,只见后面还站着一个瘦瘦的姑娘,之前她被面前的三个人挡着,他又正在气头上,注意力全在陈伟和他儿子身上去了,没看见后面还躲了个人。
“她毕业了?”
“请领导放心,她初中毕业了,完全符合下乡条件,而且这丫头也是一心想要建设农村,只是她脚上的伤还没好。”
男领导见多了陈伟这样的家长,钻一家只要出一个知青的空子,说得再天花乱坠,就是舍不得儿子,想女儿替儿子下乡去,偏偏嘴上又不肯承认,再说了,就这姑娘这身板,去了能干什么。
陈伟背对着知青办众人,眼里射出精光,瞪向陈漾,暗暗警告,开口却是一副慈父的声音,“陈漾,你说是吧?”
陈家三口人死死盯着陈漾,知青办也看向她。
只见陈漾的目光越过陈伟,勾起嘴唇,一脸憧憬的模样,笑着对知青办众人开口,“是呢,家里已经给我准备了全国粮票、布票、肉票,工业票……”说着说着,陈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有新发的大棉被,我脚伤还没好,他们还担心我一个人搬不动,领导,方不方便找人帮我搬一下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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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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