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番外二:化鬼

陈岳生出生那天,村子里地震了。

家里丢了一只羊,找到时已经被野狼分食了。

他爷奶坚定地认为这一天在家中出生的这个孩子就是不详的。

但妈妈不觉得,她认为那是山神发动了,她的孩子也是山的孩子。

所以为他取名为岳生。

因为爷奶不待见他们一家,便早早地分了家,一家三口搬去后山离村子有段距离的地方居住。

陈岳生记事起四周就是连绵的山,山不高,一座山哪怕他还是孩子不到一小时也能到顶,但到顶后看到的还是山,一座比一座高的山。

去上学更是艰难,天还不亮就要起床,走上快两个小时才能在铃声响起前到破旧的教室。

他以为他会在群山间呆上一辈子,就像他祖祖辈辈一样。

但他心中总燃着一小撮火苗,群山的尽头到底有着怎样的世界。

四年级时学校收到了捐赠,整个校园焕然一新,还装上了几台只在课本里出现过的电视和电脑。

每当电视打开,同学都会坐得无比端正,渴望地目光放佛穿过时间与空间,去到电视里富丽堂皇的外面世界。

紧随捐赠而来的,是一批年轻的支教老师。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区,穿着就像电视里的人般靓丽,和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少同学觉得自卑,陈岳生不觉得,他们都是人,不过一些是山里的人,一些是山外的人。

本质没什么不同,无非是读书多少、见识多少的不同。

只要他能一直读书,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山外的大人。

他的年少早成,与远超同龄人的聪慧引起了支教老师的注意。

或许是起了爱才之心,老师在课外会额外教给一些知识,陈岳生感谢她的仁慈,也抓住了这份机会。

很快他从山间小学,跳到了县里的中学,并获得一份资助。

资助人与之前捐赠小学的是同一位企业家,老师说这位企业家有一位和他年岁相仿的女儿,同样的天资聪颖。

“以后若是你能考取海市的大学,就能亲自去感谢那位好心人了。”老师离开前对他说,“希望你不要辜负你的才能。”

-

陈岳生确实没有辜负,他以小县城最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海市大学。

他满怀希望,揣着家人凑给他的全部家底,坐上了前往外面的绿皮火车。

但等他真的来到这座华丽的都市,却觉得有些失望。

具体陈岳生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很失望,待得越久越失望。他原以为人和人没什么不同,身边人却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这份差距不在于人本身,而在于身份上。

这里的人赋予不同身份不同的规则,主要区分手段依靠贫富程度,越是富有需要遵守的规则就越少,甚至还能为他人制定规则。

陈岳生觉得无趣,他来这里一方面是为了当面感谢资助他的好心人,另一方面是为了学习,并不想遵守有钱室友的规定。

他因此被孤立、被刁难。

好在只是在军训时,就算再为难明面上也有各方管教着,不会太过分。

何况陈岳生性子无趣,孤立他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反馈,室友很快放弃了这个无聊的游戏。

转折出现于他与夏茵有了交集。

室友常在宿舍提起夏茵,在他口中那是这所学校唯一与他身份相当的存在。

陈岳生不以为然,他对夏茵的印象很好。军训时她总是表现最好的那个,话不多只要站在那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远不是他室友能够得上的存在。

军训结束第二日,终于到了陈岳生最期待的发书日,学长特意嘱咐书很多且厚,记得带东西装。

室友又在玩不入流的小把戏,把他用来装东西的蛇皮袋丢了。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是垃圾就丢了,你不会生气吧。”另外两位室友附和着哄堂大笑。

“没事的,朱少,他还能用军训外套装。”

“啊!可是我们陈同学刚刚把外套洗了,明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干。”

陈岳生觉得没意思极了,他出生于乡野,怎么可能连搬几本书的力气都没有。他不理睬三人,早早上床睡觉。

第二天陈岳生到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意识到室友还给了他错误的时间。

他没有智能机,更没有掌信,不得不从室友口中获取群体活动的消息。

好在夏茵还留在了集合点,“喂,你!就是你!你是我们班的吧?”

“班长。”陈岳生低声打了个招呼。

这是他们第一次说上话,陈岳生有些紧张。

“我说怎么少了个人没来领书,你怎么回事?睡过头了?”夏茵等得有些不耐烦,这么热的天。

陈岳生没解释,从夏茵脚边搬起厚厚堆成小山的书本。

夏茵皱眉,“你空手来的?”

“嗯。”

打量着眼前瘦得过分的少年,夏茵满脸苦恼,她纠结半天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把我车开过来,我送你去宿舍。”

不等陈岳生说话,夏茵已经往外跑,边跑边喊,“不准走啊!”

他能搬动这句话被默默咽回肚子里。

夏茵很快开着她的车来到不远处,又跑回来帮陈岳生一起搬书。

“谢谢班长。”陈岳生拘谨地坐进小车里。车里很香,座椅也很软,同他以前乘过的出租车、面包车完全不同的感觉。

夏茵不在意地摆手,“都是同学。”

大概是到了下课时间,路上人很多,夏茵的车只能一点点挪。

她生气得小声地碎碎念,“四个人并排走马路是你家啊!会不会骑车啊!拐弯不打转向灯?”

异样的情绪从陈岳生心底升起,他那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后来才明白那是少年慕艾,他早在一开始就对夏茵有了别样心思。

终于把人送到宿舍楼下,夏茵问:“要我帮你搬上去吗?”

“谢谢,不用。”陈岳生说完就后悔了,心想夏茵会不会觉得他太冷淡了。

好在夏茵并未放在心上,目送他搬着书进了门才离开。

回到宿舍他就被室友故意撞了下,他没摔倒,就是书落了满地。

“你行啊,夏茵送你回来的?”室友抬脚就要踩在他的书上。

陈岳生猛地将他掀翻在地,护着书大喝道:“滚开!”

室友嘴里不干不净说着脏话,“你是什么玩意?也配肖想夏茵,撒泡尿照照镜子吧!乡下来的泥腿子,夏茵看得上你吗?”

陈岳生没回骂,他先捡起书在桌上摆好,之后慢慢靠近室友。

他虽然瘦,但生得高,比室友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什么都不说,阴沉的眼神也足够让室友感到恐惧,猛地出拳却是打碎了自己唯一的盆。

“你也不配。”留下这句话,他收拾了碎成块的盆,下楼去了食堂。

室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在寝室无能暴怒,“陈岳生你给老子等着!”

陈岳生以为室友的手段会一直如往常般无趣,顶多对生活造成一些不必要但能忽略的麻烦。

哪知他居然在助学金评选时肆意妄为,伪造家庭情况,拿着不知谁替他写的申请书,歪歪斜斜站在讲台上边笑边演讲。

陈岳生紧紧捏着手中的资料,等到他上台时,台下更是一片闹声,叫人根本无法听清他的话。

“安静。”夏茵喝了一声,教室里才稍微收敛些。

没等陈岳生继续往下说,室友嬉笑着说:“你家还能生两个,哪有这么穷,我看你平时装的吧。大家不要给他投票啊!这种人最心机了,拿到钱就会露出真面目。”

陈岳生忍无可忍,一拳锤在了讲桌上,他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少年从未直面过这种纯粹的恶意,不知如何处理,只会用最笨的方式。

“大家看,他还有暴力倾向,要是不给他投票他不会打我们吧?”

一旁的夏茵默不作声拿走了他手中的材料,在嘈杂起哄声中轻声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岳生喉间一哽,半响才答:“没有。”

“那你先下去吧。”夏茵驱赶他,“我们直接开始投票。”

夏茵的态度助长底下同学的气焰,念到室友名字时,数十人举起了手。

“朱少,拿了助学金记得请我们抽根烟啊。”

“一根哪够,保证你们在座各位人手一条。”他们将助学金视为囊中之物,旁若无人地嬉闹。

另外几位贫困生不敢言,默默祈祷剩余名额落到他们头上。

而到了陈岳生时只有寥寥数人举手,面对室友嘲弄的目光,陈岳生双手紧握成拳。

他手里的钱刨去学费与必要的支出所剩无多,加上勤工俭学的钱勉强能支撑他到助学金发放,但若是他连助学金的资格都没有……

“好了,我记下了,剩下时间继续自习。”

夏茵离开教室,大概是把资料上交给辅导员。

陈岳生读不进书,他拳头握了放,放了又握,决定自己去争取。他站起身,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大步走出了教室。

刚抵达导员办公室,未合拢的办公室里传来清越的女声:“老师,我觉得这个评选方式是错误的,助学金本身就不应该由所有同学评选。”

“考虑到同学之间的私下矛盾,我认为这份名单理应作废。陈岳生同学资料更齐全,而朱鹏可没有提交任何父母患病的医院证明。”

陈岳生红了眼眶,方才在教室里他误会了夏茵的放纵与漠视,不曾想她居然私下到导员面前说这些话。

“夏茵同学,我理解你对评选方式的不满,但这是经由学院讨论过确定的方法……你说的情况我会调查,陈岳生同学这次没有被投上吗?”导员语气敷衍,“是不是他私下和同学相处时为人处世方面有些问题?”

“老师你这完全是受害者有罪论。”夏茵语气中带上了怒意,“助学金评选的标准只有家庭情况吧,和他人品如何没有一点关系。学院选择用这种方法,无非是学院刚创立觉得麻烦,所以放责给学生,日后出了事也不用担责,我很难想象这居然是国内顶尖学府的做法。”

“夏茵同学,如果你对学院的做法有更好的建议,完全可以写信到院长信箱,但现在这项规定还在使用,我们还是按照规定来……”

“如果学院不愿意废除这份名单,将名额交给真正需要的学生,我会直接转告我妈妈,相信她非常愿意向有关部门关心一下我在学校的生活。”夏茵放下手中的资料就往外走。

“夏茵!你这是在威胁学院吗?”

“老师觉得是就是吧。”

夏茵拉开门便对上了陈岳生复杂的眼神。

导员追了出来,看到争端的本人就在门外,愣了一下,“同学,晚自习不能随意走动。”

“老师,我是来提交补充材料的。”陈岳生从背了几年的包中拿出另外几张纸,分别是母亲住院治疗费用支出,他家庭银行流水,以及一些相应的官方证明。

导员显然有些尴尬,“你妈妈生了什么病?”

“气胸,不怎么严重,就是不能干活,每年花个几千块而已。”他说得平静,实际上在他生活的地方,每年几千块已经是大额开销。

军训结束两天了,他还穿着军裤和鞋子,上身的短袖洗得发白。

夏茵看一眼他,又嘲讽地看向导员,先一步离开了。

陈岳生本来想跟上去道谢,导员留住他,“你进来,我了解一下你的具体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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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额最终还是定下了他,把室友从名单剔除了出去。

室友在宿舍大发雷霆,扬言让陈岳生好看,陈岳生已经在收拾东西,搬去了另一间宿舍。

勉强算是导员对他的补偿吧,刚开学一个月就换宿舍的情况少之又少。

陈岳生原本想找夏茵当面感谢她,紧随而来的小长假让他错失了机会,只能离开校园四处找寻零工赚钱。

在他外出的七天里,陈岳生明白了,学校不过是海市的缩影,游戏规则就是由他室友那样的人决定。

像他这种外地来的穷人,更是最底端,连讨要合法的工资都难。

陈岳生辛苦忙了一周,只拿到了约定工资的一半,剩余的以中介费之由被人收走了。

他厌恶这种没有秩序可言的世界。

唯有夏茵是这个世界的亮色。

“给你的。”夏茵拿着手提与几乎崭新的手机,“我和学院商议了一下,这是对你的补偿和赞助吧,你那个手机看不到群消息也很难受吧。”

陈岳生知道学院不可能做这种事,只有可能是夏茵私人赞助。

道谢被卡在了嘴里,简单一句谢谢太无力,也太飘忽了。

“我……太贵重了……”

“少磨磨唧唧的,手提也没多少钱。你好好学习,成绩好的话明年能申请国奖,这台手提也就奖学金的价格。”

夏茵说谎了,陈岳生后来去查这台电脑在当时分明值五位数。

“你会用智能机吗?”

陈岳生促狭地摇头,害怕在夏茵脸上看到嫌弃,但是没有。

夏茵笑了笑,“过来,我教你,先给你注册个掌信吧……手机密码也要设……”

她身上有种很淡的气味,陈岳生形容不出来,就像是春日他在山间行走时,能闻到浅淡的花香却不知花身处何处。

陈岳生感觉心中像有什么将要破土而出,芽苗把他的心撑得碰碰作响,无法平静。

“会了吗?”夏茵问他。

“会了。”他也说谎了,全程关注夏茵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手机。

“给你加上我了,再把你拉进群里——有事给我发消息。”

手机交到他手里,他笨拙地比划适应着,好在是年轻人,陈岳生很快掌握了最简单的操作。

他企图让自己学得慢一些,就能让夏茵在他身边待得久一些。

可惜时光飞逝,夏茵也不会在他身边停留。

就像是太阳,你能被她照耀到,感受到她的温暖,却永远不能让太阳为你驻足。

陈岳生想多靠近她一些,夏茵喜欢坐教室第二排中间,夏茵喜欢坐在图书馆固定位置,夏茵不喜欢食堂但室友在减脂她会陪同,夏茵早早进了学长的课题组。夏茵总骑着她那辆小电驴载着她的室友,笑得肆意而明媚。

他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泥泞中挣扎,太阳东升西落变化着,他也要不断奔跑才能让那缕光撒在他身上。

听说前室友被学校开除了,学校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他以前未成年酒驾撞死了人,本来事情被压了下去,不知为何又爆了出来。

陈岳生直觉和夏茵有关,他不敢多问,埋头学习,费力学着他以前不愿学的规则,从老师手中获得一些资源。

好在至少知识不会辜负他,还成为了他靠近夏茵的敲门砖。

他拙劣地模仿同学喊他“茵茵姐”,他有意无意拦下各种任务,哪怕不属于他,只为能与夏茵多聊几句,获得她一句夸赞。

越靠近夏茵,他越感受到差距,那种身份上的差距。他以为他能靠不断学习缩小这种差距,但有些东西一早就注定了。

大学大概会是他们唯一的交集,三年后,夏茵会回到他触手不及的天上。

直到有一天太阳为他而来,夏茵说:“陈岳生,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陈岳生回到了他出生那天,山崩了,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他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以人类最初的动作回赠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他哭了。

他何德何能获得太阳的偏爱,何德何能将他的太阳、他的神明拥入怀中?

“小满?多好听的名字,我也要叫你小满。陈小满,看镜头。”

“你抱着太硌人了,得多吃点?反正我吃不完,你要浪费吗?”

“你这发型看不到眼睛,我喜欢你的眼睛,过来我帮你剪了,不收你钱。”

“女朋友给男朋友买礼物天经地义,你穿这个好看,天天穿给我看。”

夏茵把他从泥巴里捞出来,耐心地给他理毛、打扮。爱让他疯狂长出血肉,让他重新找回了那份对抗外界混乱秩序的勇气。

他将这些混乱的秩序编入程序里,将它们化作规律和谐的代码。他们的团队获得越来越多的荣耀,甚至还突破了一项全新的算法专利。

夏茵以高价买下了这项算法,所有人都分到一大笔钱。

在其他人商议着拿钱出去旅游、购物时,陈岳生分了一笔寄回家中,剩下的全交给了夏茵。

“怎么,还没结婚就先上交工资了?”夏茵打趣他。

陈岳生憋得脸色通红,“不是,放在我这我也不知道拿来做什么,不如给茵茵……”

他的心跳得非常快,哪怕是幻想,至少夏茵曾有过会与他结婚的念头,陈岳生也心满意足了。

“那好吧,就当你入股了,以后我会开自己的公司,名字就叫绿茵——绿草如茵,生生不息的意思。”夏茵收下了钱,眼中尽是对自己未来的野心,“我会让它在我手中成为比妈妈公司更厉害的存在。”

“到时候你过来给我打工,等我公司壮大了你就是元老加股东。”

陈岳生憧憬着这样的夏茵,他许诺,“好。”他甘愿为夏茵打一辈子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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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年连父母都感慨他的变化,同时也感到恐惧与忧虑,执意要来海城看望他。

陈岳生只觉得恐慌,他太害怕没有夏茵的日子了,没有夏茵他就会失去所有秩序。

所以他不愿让夏茵看到他的家人、知晓他的过去,有一丝一毫被夏茵抛弃的可能他都要扼杀。

他没有在父母面前隐瞒过有女友的存在,家里人不清楚夏茵的具体情况,夏茵更是不了解他们,若是贸然让双方见面,会不会产生矛盾。

太多不确定的因素,让陈岳生选择暂时离开夏茵,因此爆发了他们第一次矛盾。

而最后父母仍然知晓了夏茵,了解到夏茵的家境。

向来闷不做声的父亲和他闹了红脸,“她那样的家庭我们高攀不起!”

“小满啊,听妈妈一句劝,你不应该和她在一起,她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富家女,哪能真心喜欢我们这种出生的人。”

“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他出来,在村里找一个知根知底的穷一辈子也好过他在外面让人迷了心智,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他爸,也不是这么说的,孩子有出息是好事。我们回去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哥我看网上说白富美可都是会联姻的,你什么都没有以后给人家当情人吗?”

家人的话就像那望不到头的山,死死压在陈岳生心头,他生平第一次对他们生出了怨恨。

他从来没有恨过他的出生,还无比感谢父母生他养他。

他恨的是为什么要将他拖回泥里,他好不容易才被夏茵捡回去;为什么要戳破他的美梦,他只是想待在夏茵身边……

陈岳生将这份苦涩深埋在心中,若无其事地继续陪在夏茵身边,听她规划着未来。

好几次他都想问,这份未来里他会是什么位置,但陈岳生都没有勇气。

因爱故生怖。

毕业前夕陈岳生陪夏茵参加了一次行业商会,以往他陪同夏茵参加各种宴会时,周围人会投来或漠视或讥讽的目。

年少的陈岳生觉得只要夏茵在他身边,他就可以忍受。再次经历这些目光时,他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无动于衷,无力感疯狂涌上心头。

仿佛所有人都在说他配不上夏茵,不能站在夏茵身边。

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夏茵的母亲——夏霖。

毕业后夏霖约见了他,在一间巨大的办公室里,他局促不安地落座,心中原本还抱有几分对夏茵母亲的儒慕。

身处他对面的夏霖开口便是:“没想到茵茵的男朋友居然是你”

陈岳生一愣,来自海市的资助人,有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儿。

他带上了喜悦之色,“感谢您这么多年对我的资助,我没想到您居然是茵茵的母亲,我应该早些来拜访您……”

这些年他年年都会给资助人发消息感谢,几次提出想见面感谢都被拒绝,后来他想明白了便只发节假日祝福。

原来他和夏茵早有联系,他拥有的这一切原本就是因为夏茵!

“你弄错了一点,我见你不是因为要告诉你这些。”夏霖冷漠地往下说,“你应该离开夏茵,在她身边只会扼杀你的才能。”

陈岳生笑容僵在脸上,“抱歉,您在说什么?”

“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我看过你的资料,茵茵的团队你才是核心人物吧。我希望你离开她也是为你好,如果你还想继续拥有未来的话。”

办公室空调开得有些太低了,陈岳生感觉自己冷得在发抖,他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心中闪过无数话语,

他想反驳夏茵才是团队核心,她统筹着全局、四处跑赞助、专业能力过硬,站在台前演讲的永远是她,团队出了纠纷第一时间调和的也是她。

何况有夏茵在,他才有未来,陈岳生轻声说:“是我不会离开茵茵的,即使是阿姨您要求也不会。”

夏霖沉默片刻,“茵茵做事很偏激,日后你若不如她的意,最后可能会闹得很难看。”

几年前夏霖才发现自己的前夫过得凄惨,整个下半身再也动不了,终生只能躺在床上。

而下手的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夏茵。

夏霖并不同情前夫,只觉得女儿手段残忍了些,何况被人捅到她面前说明尾巴没有扫干净。

她这时才发现,年幼时的经历对夏茵的伤害很大,但夏茵习惯了隐藏自我,甚至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被瞒了过去。

她怕夏茵会毁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也毁了自己。

陈岳生不知道她的担忧,他苍白无力地重复:“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就算那样也只会是我的错,茵茵对我很好,我不会离开她。”

夏霖动用了最终手段,“既然如此,希望你毕业后不要进入双树集团,我也不会允许你加入。至少在工作上,你要与夏茵保持距离。”

“感谢您这么多年对我的资助。”陈岳生站起来鞠了一躬,他想给自己留一丝尊严,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如果连夏茵的母亲都不支持他们,夏茵知道后,还能坚定地选择他吗?

夏茵最在乎她的妈妈和发小,如果她的母亲要求她分开,夏茵又会如何选择。

父母还在不断催促他会老家,陈岳生不愿理会,他自欺欺人将自己缩在保护壳中,不顾夏茵的不解与阻拦,执意入职了另一家公司。

“陈岳生!你的承诺呢!说好的替我打工呢!”夏茵气得大骂他。

陈岳生没有解释,在夏茵面前提到他与董事长的见面没有必要,“我只想替茵茵你打工,而不是为夏霖董事长。”

“不都一样吗?等我研究生毕业就好了,你要是着急我们现在就去创业!”

“不要这样,茵茵。”陈岳生低头拒绝和夏茵对视,“我也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即使不依靠你也能闯出成就。”

夏茵冷静了一些,她问:“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陈岳生第二次在夏茵面前撒谎。

长久的沉默后,夏茵妥协,“行。”

第二次矛盾让两人关系出现了裂缝,即使陈岳生小心维系着,那裂缝不可避免地在扩大。

偶尔两人靠在一起时,夏茵会问:“你工作怎么样?有没有被人刁难?受委屈了吗?”

陈岳生摇摇头,“没有,茵茵你呢,最近在学些什么?”

“还是那些。”

两人经常连聊天都聊不上几句便各自忙碌。

毕业第二年陈岳生换了份工作,这份工作离海大更近,好让他下班能第一时间回去陪夏茵。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夏茵对他越来越不耐,陈岳生越来越沉默,大概是夏茵不想听他说话才会不耐。

他们争吵的次数也在增加,大多时候是夏茵单方面输出,他笨拙地安抚着。

在这种氛围下,最后一次争吵爆发得并不突兀。

那天夏茵回来得比较晚,晚餐泛起冷油,陈岳生准备去加热,夏茵叫住他,“小满,我们谈谈。”

“可是晚餐……”

“反正冷了,先放着,谈完再说。”夏茵态度很强硬。

陈岳生嗫嚅着放了碗,坐到夏茵对面。

“今天妈妈问我,要不要和曹家联姻。”夏茵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陈岳生瞬间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他张嘴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我没有答应。”

这番话又让陈岳生把心落回实地,但仍然惴惴不安,这种不安感还在不断扩大。

夏茵接着问:“小满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陈岳生垂下眼,“全看茵茵你,你要和别人结婚我会自己离开,不会打扰你。”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生气什么!”夏茵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她红着眼,“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瞒着我!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要什么——说啊,陈小满!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岳生站起身想去抹她的眼泪,夏茵打开了他的手,撇开了脸不让他看到自己哭泣。

僵持了一阵,陈岳生缓缓说:“我只想要茵茵你开心。”

“那你知道我在伤心什么吗?”夏茵又问。

“我猜不到。”陈岳生退后几步,“茵茵我猜不到你的心思了,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才能让你开心?”

夏茵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声音很响,“我不开心全都是因为你!”

这场争吵最终不欢而散,夏茵回了房间,桌上的冷羹无人问津,陈岳生默默把它收拾了。

窗外冬雪悄然融化,春意悄然而至,他的心却仿佛回到寒冬腊月。

“茵茵,出来吃些东西吧。”他熬了些粥,去敲夏茵的门。

“不吃,我晚上和曹熠在外面吃过了。”

陈岳生闻言放下了手,他在房门站了许久,最后独自回到厨房喝完那些粥,分明放了不少糖,陈岳生却尝到一丝咸味。

第二天夏茵早早穿戴整齐,一改这些日子的冷漠,“你今天请假吧,我也请假了,我们去爬山。”

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的陈岳生立马放下了包,“我去换衣服。”

换身衣服弄得陈岳生满头热汗,担心夏茵不等他,他急切地连拉链都没拉好。

好在夏茵还在门口,她对着镜子摆弄着项链,“过来,帮我戴上它。”

陈岳生走近,发现那是他拿到第一笔工资后给夏茵买的生日礼物,一枚朴素的银质月牙项链,上面镶满了碎钻。

看到它的第一眼,陈岳生就觉得它很适合夏茵,哪怕他手里头当时没多少钱,也义无反顾地买下了。

可惜买来后夏茵几乎没戴过。

戴上后,夏茵在镜子里左看右看了半天,“挺好看的,难得你有眼光。”

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全然不记得昨晚的争吵,陈岳生从背后环住她也没有拒绝。

“走吧,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

陈岳生不了解海市周边,更不知道夏茵带他去的的是什么山,只知道一路上空无一人。

原以为是座荒山,拐过弯又看到山顶伫立着的道观,隐在一片绿意中。

初春的风还很冷,裹着厚厚的冲锋衣爬山两人都出了层薄汗,陈岳生怕她感冒,到了山顶便给她擦汗。

夏茵没有拒绝,她望着不远处交缠生长的两株合欢树,“他在那。”

陈岳生顺势望去,树下有位老者,圆脸独眼,另只眼裹着纱布。

“冯老。”夏茵踩着刚冒出绿字的青苔来到老者面前,“人我带来了。”

“挺好一小伙子。”老者眯眼笑着。

陈岳生不知道夏茵特意带他来见这样一位老者是为了什么,他谨慎地打过招呼。

“帮我解开这个。”夏茵指使他,陈岳生喜欢被夏茵使唤,他抬手摘了项链,更加疑惑不解了。

冯老接过项链,置于一道黄符之上,“还需你们二人各一滴指尖血。”

陈岳生见过这种神棍骗子,村里以前就有,他第一反应夏茵是不是被骗了,低头跟人咬耳朵,“茵茵,你这是要做什么?”

夏茵没回答,先一步用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指尖,鲜血瞬间溢出,她抬手按在了符上。

陈岳生吓了一跳,捧着她的手查看。

夏茵比他冷静多了,她从口袋里拿出早准备好的创口贴,说:“你可以不按,陈岳生由你自己来选吧,这点能力你还是有的吧。”

看着她那双清泠的眼睛,陈岳生想了很多,低头给人裹上创口贴,他也下定了决心,“我按。”

酒精消毒过的小刀刺破手指带来一阵闷痛,陈岳生把手印在了符纸的瞬间,感觉有什么从自己体内抽离了。

冯老包裹住项链,符纸无火自燃,陈岳生怀疑地看着冯老动作,心中想着不过是些基础的化学把戏,茵茵为什么会信这个。

符纸很快燃烬,冯老将完好的项链放回夏茵手中,“如果你们准备好了,老身随时可以帮忙。但是小夏丫头要记住,你对宿体执念越深,他才能受到越多温养。”

“你心中若是无情,那对方便是死。”

夏茵握住项链,点头应下,回头示意越发困惑的陈岳生为她戴好项链。

冯老不知何时离开了,夏茵拉着他的手去到围栏边,俯瞰着山下的风景。

陈岳生有很多问题想问,方才那是什么?对什么执念越深?夏茵有什么执念?夏茵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没等他问出口,夏茵说:“我要去a国了,我报名了交换生项目,四月开学,这个月就走。”

陈岳生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看着夏茵的侧颜。

“我们分开冷静一段时间吧。陈小满,想清楚你真正需要什么后,再来找我。”自始至终夏茵都没有侧头看他。

后面的话陈岳生没有听清,他哽咽道:“茵茵,你要和我分手?”

“差不多吧,是你先不要我了。如果你想通了就来这里找冯老,他会告诉你一切。”

原来人悲伤到极致之时真的会失语,陈岳生张口想说他没有不要夏茵!他不想要分手!他需要夏茵!

半响却只从喉间挤出不连贯的气音。

夏茵抱了抱他,“我比你想象的更在乎你,所以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这个拥抱一触即分,夏茵退开两步,“我先走,你半个小时后再下来,会有人送你回去。”

“再见,陈岳生。”

陈岳生抬手想要抓住夏茵,只触到她的衣摆,夏茵像一阵风轻盈地离去,徒留他在原地忍受撕心裂肺的痛苦。

-

行尸走肉,陈岳生接下来几天的状态一直如此,他从两人住公寓搬离,租了一间很小、连燃气都没有的单间。

失去夏茵,就像失去了一半灵魂,生活再无其他意义,陈岳生只能不停工作,不让自己有喘息的时间。

同事看不下去,过来试探他,“组长每天这么忙,女朋友没想法呢?”

陈岳生抬起头,面容憔悴,他恍惚分辨了一会似乎是同院同学。

看他状态不对,同事问:“你该不会和夏茵吵架了吧?”

模范情侣到底敌不过毕业分手的魔咒吗,组长这也太惨了吧。

“有什么事吗?没事就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吧。”陈岳生不想多说,更不想被人围观他的伤口。

“组长,现在可是休息时间!经理看你不去吃饭,让我过来问问你。”同事小声吐槽一句,“和我们说说看呗,万一能帮到你呢?”

说话间另外几位女同事也凑过来,“确实,集思广益,不过组长你要是觉得冒犯也可以不说,我们就是关心一下你。”

女生或许更了解女生,陈岳生缓缓抬头,想到分开前夏茵那番话,他忽然有股倾诉欲,斟酌着说:“她总是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是为什么?”

女生们面面相觑,有人迟疑着说:“是不是组长你很少和女朋友谈心啊,就是彼此说说心里话。”

陈岳生垂眼思索,幡然意识到从他父母那番话之后,他就很久没和夏茵谈心了。

看他神色就知道答案了,同事继续说:“这不行的,情侣之间最忌讳隐瞒了。”

“就是就是,我男朋友要是瞒我什么,我问半天问不出直接上手就揍。”

“所以组长女朋友问这话时,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想要她开心……”陈岳生疑惑,他说的是真心话,只要夏茵开心,他做什么都愿意。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没想到组长还是个恋爱脑,同事委婉地说:“我觉得你女朋友是希望你能想她表达诉求,而不是这种只为对方着想的话,有些假大空了。”

另一个同事举例:“比如说我今晚想吃火锅,我会问男朋友想不想,如果他说不想我不会生气,会问问那他想吃什么。这就是交换诉求,而不是一味迁就对方。”

“看来组长女朋友还是挺在乎你的,组长要不要试着表达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又不想要什么?”

“我想……我不想……”陈岳生呢喃,他不想夏茵和别人结婚,他不想和夏茵分开,他想一辈子给夏茵打工,他想……一直留在夏茵身边……

“至于隐瞒,你想想如果你问你女朋友任何问题对方都回随便,问她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她全都不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陈岳生不会做什么,只是会难过而已。

啊!原来是这样,他长时间封闭自我,忘记了夏茵也会难受。

是他先把夏茵拒之门外,是他先不要夏茵了。

终于明白一切的陈岳生抛下所有工作,跌跌撞撞奔向他与夏茵分别的那座山。

好在,好在时间还不算晚,冯老依旧等在那两棵树下,“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陈岳生急不可耐问:“冯老,我想通了,告诉我怎样才能回到她身边。”

冯老勾起唇,眉清目善的容颜在阳光下却有几分诡异,“你可想清楚了……”

所有的布置在陈岳生面前徐徐展开。

“选择这条路,你就会失去在阳间的一切。而万一小夏丫头不爱你,你的生命可就白白失去了。”

“你有这个觉悟吗?”

世界观受到冲击的陈岳生呢喃,“如果我不选的话,是不是和她永远不可能了?”

冯老抚着身旁的合欢树,“那老夫就不知道,你更了解小夏丫头,你自己做决定吧。”

陈岳生没有犹豫很久,他原本想要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配得上夏茵才闷头往外闯。

如果这会让他失去夏茵,那他人生将毫无意义,比起失去一切,失去夏茵更让他无法接受。

唯一抱歉的就是他的父母了,他会给父母留下一笔钱财,来世再报答他们。

“我决定好了,请让我回到她身边。”

“好。”

在冯老身边,陈岳生对着镜子不断回想着朝思暮想的人儿。

强烈的思念让镜子泛起水纹般的波动,波动之后夏茵的容颜出现在他眼前。

夏茵显然也看到了他,唇角翕动着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镜子不能传声也足够他看清夏茵所说,陈岳生捂着唇泣不成声。

“等我。”他说。

分明走向死亡,陈岳生却觉得无比轻松,他回了一趟家专心陪伴着父母。

这些年他靠着比赛和分红攒了不少钱,给父母在县城买了套房。

二老再度提及与夏茵分手之事,陈岳生笑了笑,“我和她分手了,你们不要再打扰她了,是我配不上她。”

听他这么贬低自己,妈妈不高兴了,她抱着儿子,“你很好,只是……”

陈岳生知道她的未尽之语,只是身份不匹配而已。

“妈妈,我爱你。”但他爱夏茵爱过自己的命,所以只能和妈妈说抱歉。

离开时爸爸问他什么时候回老家定居,陈岳生回望着身后层层叠叠的群山,没有给出答案,只道:“再见,爸。”

回到海市后,他迫不及待拨通了那串他早烂熟于心的异国号码。

漫长的等待后,对面接通了,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声,两人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夏茵打破沉寂:“陈小满,回到我身边,永远和我在一起吧。”

“好。”

电话挂断,言灵已成。

一周后陈岳生将卡中所有的钱打给了父母,于出租屋中启动了冯老留给他的神秘阵法。

阵法的尽头不是终点,而是新生。

为了夏茵,他甘愿化鬼,画地为牢。

“欢迎回来,陈小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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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二:化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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