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星元游戏17楼。
晚上八点半,美术组的工位区依然灯火通明。今天的早会上,策划临时提出增加新玩法,美术组被迫全员加班。
铺草图、拉模型、勾线、调色……一排排后脑勺扎在显示屏前。时不时有手机响起,外卖到了,楼下来拿。
林知岁将画完的图稿保存提交,抬手按了按脖子,后颈一阵阵酸麻。
这一次临时调整,她作为组里的角色原画师,突然增加的工作量最大。
片刻,主美发来反馈消息:一次全过,无需修改。
林知岁关掉电脑,准备下班。
“知岁姐。”隔壁新来的实习生转过头,眼巴巴望向她,“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地方该怎么调?我总觉得这个图很奇怪。”
林知岁走过来,端详片刻,捏起数位笔。
“头部中线拉垂直,近侧眼睛透视要收窄一点。”
“眼窝的闭塞阴影再压重些,五官的立体度会更好。”
“裙摆部分注意风吹动的方向,这个拉扯支点在腰侧,褶皱从受力点呈放射状散开。”
她音色温柔利落,寥寥几笔,整个人物瞬间改头换面,跃然纸上。
“知岁姐,你好厉害!”
林知岁莞尔:“多练,手感就有了。”
“还有,平时画图的时候还要注意养成分层的习惯,后续增改设定、版本迭代时,就不用再大量返工。”
“好。”
“你已经要负责这么复杂的角色图了吗?”
“我……”实习生欲言又止,偷偷瞄一眼斜对面。
她今天的工作早已经完成了,这些额外的工作是组里另一位叫姚琪的原画师给她布置的。她画得磕磕绊绊,几次想向姚琪请教,又总触上对方不耐的眼神。
而且,大家都在加班,她一个实习生,根本不敢先走。
“你的图都交了吗?”林知岁忽然问。
实习生点头。
“那就下班。”
她唇角微扬,回得笃定。实习生听懂了她的潜台词,弯起眼:“好,这会儿走,我应该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回学校的直通车。”
林知岁笑笑,回到工位,把桌上零碎的小物件丢进包包里。手机屏幕亮起,闺蜜夏薇发来消息。
Vv:【我在车里等你哦】
木木:【好】
半个小时前,两人的共同好友贺新卓发来消息,说自己受了严重情伤,正在酒吧买醉。
林知岁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薄绒衫,拎着手包离开。她前脚刚走,一直杵在屏幕前的姚琪端着咖啡杯起身。
年中考核将至,组里将空出一个助理总监的职位。换成以前,姚琪自认十拿九稳。毕竟在整个项目组里,她最为年长,来星元游戏的时间也最长。
但前段时间公司忽然有传闻,说林知岁交了个富二代男朋友,对方背景大得吓人,连星元的老总见了他都要规规矩矩叫一声“小贺总”。有人在传,说助理总监的职位已经内定,就是林知岁。
一旁有人和姚琪搭话:“琪姐,你也准备下班啦?”
“我可没有那个本事。”
阴阳怪气的一句话,旁边搭话的同事瞬间安静如鸡。
*
林知岁走到地下停车场,在电梯口碰见另外一个游戏项目组的男同事。对方刚刚从国外回来,家境优渥,外形条件也很不错,最近隔三岔五就往他们美术组跑。
大家私下里都说,这人在追她。林知岁不确定。
“知岁,才下班?”
男人殷勤跟上来,林知岁点头:“刚忙完?”
“几个游戏bug要修复,加了会儿班。”男人西装革履,双手抄在裤包,偏头看一眼林知岁,“你们最近好像有点忙,新活动快要上线了吧。”
“嗯。”
“到时候一定支持。”
“你也玩百妖录?”
《百妖录》是林知岁所在的游戏项目组,她毕业之后就加入了星元游戏,一待就是四年,见证过《百妖录》初初上线时的辉煌,设计出饱受玩家好评的游戏角色,也看着它一点点低迷下去,陷入各种争议,如今半死不活。
孩子养废了的感觉。
“开服的时候玩过,很喜欢龙渊这个角色,正义、勇敢,时时刻刻都充满能力。”
龙渊是林知岁两年前设计的大热游戏角色,帮助她在项目组站稳了脚跟。林知岁弯弯唇:“谢谢,是好评,龙渊收下了。”
但龙渊上线两年,至今还没有玩家打出完整的角色副本。对龙渊的理解,也仍然停留在强大的守护神层面。
《百妖录》如今的热度远不如两年前,林知岁想,大概不会有人能解锁龙渊的全部故事了。
“我朋友在等我,先走啦。”林知岁主动结束这场略显刻意的寒暄。
男人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但还是绅士点头:“好,路上注意安全。”
林知岁走向停车位,夏薇已经等了许久,这会儿正满眼八卦地看着她。
“新的追求者?”
林知岁坐进副驾驶:“同事。”
“我可看他在电梯间等了好一会儿了,专门等你出现的同事?”
林知岁:“……”
夏薇笑出声,发动引擎,火红轿跑滑出车位。她扬一头栗色长卷发,冲林知岁眨眼:“嗳,我看条件挺不错的,谈一下不亏。”
“没意思,不谈。”
又是这一套。
夏薇和林知岁是大学同学,上学那会儿追林知岁的人就不少,但大学四年,林知岁一个没谈过,说起谈恋爱,她的回答永远都是三个字:没意思。
“我真是好奇,到底什么样的男人,让你觉得有意思?”
哒——
安全带卡进锁槽,林知岁弯唇:“楼尽啊,楼尽那样的男人,我就觉得很有意思。”
夏薇:“……”
楼尽,知名游戏制作人,圈内大佬。
也是林知岁的偶像。林知岁进入游戏这一行,就是受了楼尽的影响。
只是成名至今,楼尽低调又神秘,连一张正面照都没有流出。有传言说他长得一言难尽,所以从不露面,全靠神秘滤镜撑着大神人设。
“得了吧。楼尽是圆是扁你都不知道,还有意思。”夏薇看一眼后视镜,“万一他真的像传言那样,是个歪瓜裂枣呢?你也能下得去嘴?”
“我看你就是心里藏了小秘密,才每次都拿楼尽来搪塞。你这招呢,糊弄一下叔叔阿姨还行,可骗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林知岁:“……”
说曹操,曹操到。
手机屏幕亮起“冯主任”三个字。林知岁的妈妈从前是附中的语文老师,后来转岗去了教导处。
林知岁接起电话。
“宝贝,今晚还加班吗?”
“刚刚下班,和薇薇在一起。”
“哦。这两天下雨降温,要记得加衣服啊。我和你爸爸明天傍晚飞巴黎,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我什么都不缺,你和爸爸好好玩。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你哥都安排好了。”
母女俩又简单聊了几句,林知岁挂断电话,一旁的夏薇投来羡慕的眼光。
“叔叔阿姨性格真好,时时刻刻都把你当小公主宠着,不催婚不催娃。我们组和你一样大的那姑娘,这个月被她妈安排了七次相亲。”
“他们也催啊,不催我而已。”林知岁弯着笑,“天塌下来,也有我哥在前面顶着。我妈前几天还跟我吐槽,说我哥三十好几的人了,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Jason都已经有女朋友了,他还单着。”
Jason是林知岁家里养的狗,一只两岁半的萨摩耶。
夏薇笑出声:“阿姨这嘴好厉害,不愧是当过老师的。”
“嗳,我开窗透会儿气。”
傍晚的时候刚刚下过一场雨,湿漉漉的地面映着霓虹光斑。夜风灌进车里,空气也是潮湿的。
CBD的大屏上滚动着Limerence的世界巡回演出,下个月就是苏市站。
这是林知岁学生时代最喜欢的乐队,她手机的音乐app里至今还有Limerence的专属文件夹。
夏薇也看到了大屏广告:“Limerence上一次在苏市开演唱会,好像是15年?”
“嗯。”林知岁盯着大屏上的英文,“15年六月二十三。”
今年刚好是十周年。
“嚯,记得这么清楚?是真粉丝。”
林知岁弯唇。
记得这么清楚,不仅仅是因为粉丝。
林知岁看着窗外,恍然想起一个人。
他也喜欢Limerence。
那会儿在学校里,她经常看见他戴着耳机,起初以为他在听英语,毕竟他是好学生,她身边的好学生日常都戴着耳机听英语。
那天也是个雨天,因为妈妈否定了她想读美院的想法,她一个人躲在顶楼的连廊哭鼻子。
眼前递来一张纸巾的时候,校园里细雨霏霏。她转过头,触上一双沉静清隽的眼睛。少年人身量修长,蓝白校服衣领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在人群里永远有一种独秀于林的规整挺拔。
“谢……”
一个谢字刚刚出口,带着体温的耳机轻巧地卡进她的耳中。她甚至来不及讶异,被浅浅的吟唱吸引,舒缓的音乐一瞬间温柔熨帖着鼓膜。
The ocean receives every sigh
大海收纳每一声咏叹
I fear my longing will soon be perceived
唯恐这份心事马上被你洞悉
Rise and fall:潮汐眷恋
Limerence的成名曲。
车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霓虹勾勒出林知岁温和漂亮的眉眼,长睫下的眸子却有些空洞。
夏薇瞥她一眼,轻轻点着方向盘,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知岁高中时候的一个学长。
也是迄今为止,林知岁唯一承认喜欢过的人。
“林知岁。”夏薇眯起眼,“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你那个高中学长。”
林知岁回神,记忆里少年的眉眼和夏薇口中的“高中学长”交叠。她转头看向别处,避开夏薇探究的视线:“怎么可能。”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遇见。
“都多久了。”林知岁抬手去理耳边的碎发,“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
“你最好是。我记得你说……”夏薇的话被打断,手机响起,蓝牙自动连通,车载音响里传来贺新卓的声音。
“大小姐,你们到哪儿了,我酒都要喝完了。”贺新卓大着舌头,背景音嘈杂,周围笑闹声一片。
“马上。谁让你选这么个破地方,堵得要死。”夏薇按掉手机,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就忘记了。
“那……Limerence下个月的演唱会你去吗?”
林知岁安静片刻。
“不去。”
*
贺新卓买醉的酒吧今天开业,据说东家是个小开,不少人过来捧场。
内场乌泱泱的一片人头,夏薇被一个工作电话困住,林知岁独自上楼,一路避着人群,在二楼尽头找到了贺新卓。
受了情伤的贺小少爷坐在沙发中间,面前的茶几上一排酒瓶,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正搭着他的肩膀,给他喂酒。
林知岁无语,几步走上前,拿掉女孩手里的酒杯,将人打发走。嘴边没了酒,贺新卓不乐意了,抬着眼皮去看,瞧见林知岁,又咧开一口白牙笑起来。
醉得不轻。
林知岁和贺新卓同岁,两人的情谊要追溯到产房。因为比贺新卓早出生三分钟,林知岁小时候一直强迫贺新卓喊她姐姐。
“岁岁。”贺新卓笑,俊朗的眉眼不太清明,拍拍身边的空位,“坐,我……我请你喝……喝酒。”
林知岁被浓重的香水味熏得鼻子发痒,皱眉在贺新卓旁边坐下,看一眼桌上的酒瓶,已经空了七八个,显然不是贺新卓一个人喝的。
“其他人呢?”
“楼……楼下跳舞。”
一群狐朋狗友。
都逮着贺新卓这头小肥羊薅。
林知岁拿起贺新卓的手机,输入锁屏密码,给贺家的司机打电话。贺新卓快要醉成一滩烂泥,头一歪,半靠在林知岁的肩膀上,开始絮叨。
“岁岁,你说……她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他人高马大,压得林知岁肩膀疼,林知岁嫌弃地将贺新卓的脑袋推到另一边,贺新卓伏在沙发扶手上,许是觉得不太舒服,又歪头靠回来。
“既然不喜欢我,那就索性不要搭理我啊。为什么要来关心我,让我觉得自己有戏。”贺新卓说得含含糊糊,林知岁却明白了。
林知岁知道这个女孩,是贺新卓学生时代的白月光,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人又搅和到一块。
贺新卓吸吸鼻子,他一喝醉就啰嗦,一个意思颠来倒去地说。
“不喜欢我,可以明明白白地拒绝我啊。为什么一边和我暧昧,又和别人……不清不楚。”
“岁岁,你说……为什么呢。”
“岁岁……”
半晌,贺新卓不吭声了,头枕着林知岁的肩膀,闭上眼。
酒吧里依然吵闹,他们周围却奇异的安静。林知岁全程没接话,和酒鬼没什么好聊的,况且感情这种事,从来都劝不明白。先动心的那一个人,就注定要承受不对等的热情。
患得患失,反复内耗。
光线昏朦,隔着长廊,一道挺拔身影伫立。男人一身深色西装,妥帖端肃,和这热闹松弛的酒吧格格不入,却又有种端方儒雅的打眼。
他抬眸,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哥。”路安阳穿过人群走上前,顺着沈聿的视线看过去,待看清沙发里坐着的两人,瞬间乐了,“那不贺新卓么?”
路安阳和贺新卓不算熟,初中的时候两人短暂在同一个学校读过书,但路家和贺家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
“他旁边的美女看着有点眼熟呢。”路安阳蹙眉,“诶,是不是姓林?”
“林知岁。是这么个名吧?”路安阳转头看身边的沈聿,“哥,你还有印象吗?林知岁,就以前总和贺新卓一块玩的那姑娘,还是你们……”
“没印象。”
淡定的三个字。
沈聿收回视线,目光平静。
路安阳还沉浸在上学那会儿的八卦里,笑得没心没肺:“好家伙,他俩还没分呢。”
“这都谈了多少年了,奔着结婚去的?”
沈聿偏眸看他。
沉淡眉眼隐在薄薄的镜片下。
预收《局外人》,求收藏~大概是一个我始乱终弃了白月光的故事(?)很刺激
周宁川是个极致利己主义。
方旎是偶然出现的变数,也是局外人。
*
饮食男女,各取所需。
他没想长久。
幸好,方旎也没想过。
他曾是她的天上月,如今也是她的青云梯。
京北暴雪。
她撑一柄伞,“周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霜色长街,周宁川肩头覆薄雪,“那我祝方小姐,前程似锦。”
*
从北国风光到十里香江,方旎去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人。
开始一段感情不容易,但对方心细坦诚,方旎也愿意试试。
那晚男友送她回家,隆冬大雪,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漫天风雪,周宁川站在她面前,“旎旎……”
“周宁川。”方旎弯起笑,“我有男朋友了。”
那一刻,他成了那个局外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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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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