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消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整准时抵达。
【主题定了吗。】
不是问候,不是寒暄,连个“早”字都没有。陆悦可当时正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里的煎蛋教程发愁。锅里的油太热了,蛋液倒进去的一瞬间炸开了一片细密的油点,溅在她手背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消息,单手回了三个字:【解剖室。】
锅里的蛋边已经焦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煎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蛋心是散的,边缘黑了一圈,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她撒了一点盐,凑合着吃了。
吃完回到电脑前,江临已经发来了三条消息。
【解剖室。可以。】
【但我不要那种干干净净的解剖室。要乱。要脏。要桌子上的器械没有摆整齐。】
【你的废弃病院太整洁了。医院不是那样的。】
陆悦可没反驳。他说得对。她设计的废弃病院虽然做了水渍和灰尘,但整体布局是规整的。每一个房间都有明确的功能,每一条走廊都有清晰的走向。这种规整感本身是“安全”的,它在潜意识里告诉玩家:这是被设计过的,你不会迷失。
但恐怖需要迷失。
她在文档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解剖室_合作”。然后给江临发了条消息:【你做过解剖吗?】
【没有。】
【我也没有。但我知道谁能帮我们。】
她转向系统面板。小白已经在右下角待命了,像素头像正在打瞌睡,眼睛一闭一合,像一只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小白。”
【嗯?我没睡。】
“你眼睛明明闭着。”
【像素眼睛闭着不代表真的闭着。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我在想,解剖室里最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尸体,不是刀,不是血。是味道。福尔马林的味道。你闻过一次就不会忘。那味道会钻进你的衣服里,头发里,连指甲缝里都是。你离开那个房间以后,一整天都能闻到它。但你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味道。你洗了澡,换了衣服,还是能闻到。最后你会怀疑,是不是你自己身上的味道。】
陆悦可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她没有闻过福尔马林。但她闻过那种味道——不是真正的味道,是记忆里某个潮湿的阴天,外婆家楼下的垃圾站,腐烂的菜叶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气息。它不浓,但持久,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鼻腔深处。
“小白,你在哪闻过福尔马林?”
小白的头像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一行字:
【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个味道。记得很清楚。】
陆悦可没有追问。她在解剖室的设计文档里,第一行写下的不是场景,不是道具,不是谜题。她写了四个字:味道。福尔马林。
然后她画了一张新的平面图。
这次不是规整的三层楼房,而是一个地下空间。走廊不是直的,是歪的——从入口进去之后,左边是更衣室,右边是消毒间。再往前走,走廊分成两条。左边通往解剖室(主区域),右边通往标本储存间(次级区域)。两条走廊之间有互通的小门,但小门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
她画完平面图,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临。
江临过了五分钟才回复。
【走廊为什么是歪的?】
【因为人在歪的空间里会失去方向感。你以为你在走直线,其实你在绕圈。】
【有数据吗?】
【没有。但你可以问系统要一份“空间认知障碍与恐怖体验相关性研究”。这种论文素材库里应该能搜到。】
对面沉默了很久。陆悦可以为他去查资料了。结果他回了一句:
【不用查了。信你。】
陆悦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信你。江临这个人,昨天还在说她的副本太慢,今天就说信你。不是信任,是效率。他不想浪费时间在争论上,所以选了闭嘴。
她把平面图重新画了一遍,这次用系统的编辑器,一笔一笔地拉直线、标尺寸、注说明。小白在旁边帮忙,替她调整墙面贴图的重复频率,让每一条走廊的瓷砖看起来都不太一样——有些地方的瓷砖是新贴的,白得刺眼;有些地方已经碎了,露出下面的水泥。
画完平面图,江临那边也发了东西过来。
是一张道具列表。
【1. 手术刀(六种型号,其中两种已生锈)】
【2. 骨锯(带血迹,陈旧血迹与新鲜血迹混合)】
【3. 肋骨剪(把手上的橡胶已经老化,黏糊糊的)】
【4. 开颅钻(钻头上缠着一缕头发)】
【5. 器官称(指针卡在“750g”不动了)】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可交互”或“仅氛围”。
陆悦可一条一条看完,在最后加了两行:
【6. 录音机(放在解剖台旁边的凳子上,按下播放键会听到一男一女的对话,内容模糊,只听清最后一句:“她不是病死的。”)】
【7. 一面小的手持镜子(放在标本储存间的某个标本缸后面。镜面朝下。玩家拿起来翻过来,会看见镜面上有一个模糊的唇印。不是印上去的,是舔上去的。)】
江临:【镜子那个太恶心了。】
陆悦可:【你不是要血腥吗。□□也算。】
江临:【那是唾液。】
陆悦可:【□□的一种。】
江临发了六个点。然后:【留了。】
陆悦可弯了一下嘴角。她开始觉得这个人没那么难相处。不是脾气好,是专业。专业的人只在意东西好不好,不在意气顺不顺。
解剖室的核心设计在中午的时候敲定了:玩家扮演一名新入职的法医助理,第一天上班,发现带教老师不在,解剖台上躺着一具无名尸体。玩家的任务是按照流程完成初步尸检,但在这个过程中,会逐渐发现这具尸体是“活的”——不是真的活过来,而是在玩家每次转身的时候,尸体的姿势会变化。第一次,手的位置变了。第二次,头的朝向变了。第三次,尸体的眼睛睁开了。
这是陆悦可提出的核心框架。江临不满意。
【太慢了。按照你这个节奏,玩家要在解剖室待至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就面对一具尸体?无聊。】
陆悦可:【不是面对一具尸体。是面对自己心里的那具尸体。每个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有人看到的是陌生人,有人看到的是亲人,有人看到的是自己。】
江临:【你又在玩“镜子”那套。】
陆悦可:【它好用。】
江临:【行。但我要求在中间加两次“打断”。第一次,走廊里的灯全部熄灭,玩家必须摸黑走一段路去配电室开闸。第二次,标本储存间的门自己锁上了,玩家在里面困了五分钟,有东西在敲排风管道。这两段我来写。】
陆悦可:【可以。但敲管道的声音不能太响。太响了就是惊吓,不是恐惧。要像老鼠在管道里爬,偶尔蹭到金属壁,那种闷闷的、不确定的声音。】
江临:【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陆悦可:【谢谢。】
小白在旁边默默发了一条消息:【你们真的只认识了不到一天吗?】
陆悦可没理她。她和江临又花了三个小时,把解剖室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动线、每一个惊吓点都过了一遍。江临负责血腥的部分:手术台上的血迹要分层次(陈旧、半干、新鲜),骨锯的锯齿要嵌着碎肉,开颅钻的钻头上那缕头发要能取下来(玩家取下来的时候,系统会播放一段很轻的、像风一样的叹息声)。陆悦可负责心理部分:尸体的眼睛睁开后不会闭上,会一直盯着玩家,无论玩家走到解剖室的哪个角落,那双眼睛都追着看。不是灵异现象,是画上去的错觉——但玩家不知道。
到了晚上八点,设计稿终于定稿了。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合作副本“解剖室”设计完成度:100%。逻辑完整性评分:91。双人风格融合度:78(显著高于23%的初始预期)。】
【是否提交评审?】
陆悦可正要点击“是”,江临发来一条私信。
【等一下。】
【你那个助手,小白。她是不是帮你改了镜子延迟的脚本?】
陆悦可的手指顿住了。江临怎么知道的?
【是。】
【我也有一个。卡在数据流里的。我的那个不会说话,只会在我设计血腥场景的时候给我推送真实的尸检报告。很烦。但我离不开他。】
陆悦可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小白说过的话。“你是第一个愿意接收我的人。”原来不是没有其他设计师遇到过失落的灵体,是他们选择了不要。
江临接着说:【我刚才问系统能不能把我的那个也转给你。系统说不行,灵体绑定是不可逆的。】
陆悦可:【你为什么要转给我?】
江临:【因为它跟着我没什么用。我的副本不需要真实,需要的是夸张。真实的东西反而绑住了我的手。】
陆悦可:【那你留着它。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它没地方去。】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江临发来一个字:【好。】
系统提示又跳了一次:【是否提交评审?】
陆悦可点了“是”。
面板上浮现出金色的字体:
【副本“解剖室”已提交。第一批玩家匹配中……预计到达时间:3小时12分钟。】
【双人模式说明:两位设计师可同时观看直播,并共同使用“微调”工具。每人限3处修改。】
江临:【前三个小时你别动。让我先改。】
陆悦可:【凭什么?】
江临:【因为你的节奏太慢了。等我改完血腥的部分,你再调心理的部分。这样效率最高。】
陆悦可想了一下,发现他说得有道理。
【好。但你不准动尸体的眼睛。那是我的。】
江临:【知道了。】
陆悦可关了对话框,靠在椅背上。肩膀酸得像背了一整天的石头。她看了看手机,母亲又发来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她和父亲在某个餐厅的餐桌前,两个人举着红酒杯,桌上摆着一条清蒸鲈鱼。
“玩得开心。”她回了四个字。
然后她转头看系统面板。小白没有发消息,但她的像素头像没有在打瞌睡。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陆悦可。
“怎么了?”陆悦可问。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以后会很厉害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怕麻烦。不嫌我烦。也不嫌那个江临烦。】
陆悦可没回答。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趴在桌子上。桌面很凉,木头的纹理硌着她的额头。
她不觉得这是不怕麻烦。她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前世她在诡异游戏里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愿意陪她,是所有人都死了。她一个人躺在镜中医院的走廊上,血从喉咙里往外涌,她想喊一个人的名字,但喊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应该喊谁。
现在她有小白。有江临。甚至还有那个只会给一朵花的大学生。
不多了。但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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