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十二分钟的等待,被陆悦可用一碗成功的排骨汤填满了大半。
她这次没有看菜谱。排骨焯水,撇去浮沫,加姜片、葱结、一小勺料酒,小火慢炖。炖到汤色发白,排骨骨头和肉之间微微分离。她尝了一口,咸淡刚好。拍了照,发给母亲。母亲回了三个感叹号。
她笑了笑,端着碗坐回电脑前。倒计时还有四十分钟。
系统面板的右下角,小白在打瞌睡。像素眼睛闭上了,但头上的呆毛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梦。陆悦可没有叫醒她。她打开江临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小时前的“知道了”。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的助手有名字吗?】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有回复。
四十分钟后,系统弹出了金色通知:
【玩家匹配完成。副本“解剖室”即将开启直播。当前在线观众:0。】
【双人设计师工具已激活。江临(3/3修改次数可用)。陆悦可(3/3修改次数可用)。】
画面亮了起来。
直播视角有两个选项:全局俯瞰,或者跟随任一玩家。陆悦可选了全局。画面从天花板角落俯拍整个地下空间,走廊歪歪扭扭,像一根被拧过的吸管。
这次匹配了四名玩家。
系统信息显示:第一位是来自修仙位境的炼气期女修,年轻,表情冷漠,腰间别着一把短剑。第二位是来自末世位面的幸存者,男,瘦削,左手是机械义肢。第三位是来自现代位面的心理医生,女,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第四位——陆悦可看到第四位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来自诡异游戏“自愿者计划”的幸存者。男,二十岁。标签上写着:已通关十七个副本,擅长解谜,心理承受力极高。
诡异游戏。她前世死在那里面的那个游戏。
她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看。
四名玩家站在更衣室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化学气味——小白之前说的福尔马林。陆悦可让系统在直播画面里加了一个嗅觉标签,文字标注:【空气中检测到甲醛浓度0.05ppm。】
女修皱了皱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什么味道。”
末世幸存者没说话,机械义肢的手指咔嗒咔嗒地一张一合。
心理医生把笔夹在耳朵上,走到更衣室的衣柜前,拉开第一扇门。里面挂着一件白色大褂,大褂的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她拿出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是干的,没有墨水。但她注意到笔杆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心理医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钢笔放回去,关上了柜门。
最后一个从诡异游戏来的幸存者,始终站在门口,没有碰任何东西。
四人在更衣室里站了大约一分钟。没有对话。然后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不是全部,是一盏一盏地灭,像多米诺骨牌,从远处往更衣室的方向推过来。暗影一寸一寸地逼近。
陆悦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修改次数。江临还没有动。
女修第一个走出更衣室。她不怕黑,修行的法门让她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三米内的轮廓。走廊是歪的,她很快就发现了——她以为自己走的是直线,但每隔十几步就会微微偏向左边。地面的瓷砖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中间踩得发白,两边还是灰的,说明这条走廊曾经有很多人走过。很多很多人。
末世幸存者跟在她身后。心理医生走在第三位。诡异游戏幸存者最后,离前面的人始终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走了大约三十秒,经过第一个岔路口。左边是解剖室,右边是标本储存间。女修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其他人。末世幸存者指了指左边。心理医生摇了摇头,指了指右边。
诡异游戏幸存者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指南针。指针在转,不停地转,像疯了一样。
他收起了指南针。然后朝右边走了。
其余三个人跟了上去。
陆悦可在屏幕这边,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杯子。江临设计的“走廊灭灯”还没有触发。那条规则是:当玩家第一次经过某个节点时,走廊的灯会全部熄灭,玩家必须摸黑走一段路去配电室开闸。触发节点在哪里?
她很快得到了答案。
四人走进标本储存间。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不锈钢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玻璃标本缸。福尔马林里泡着各种器官:心脏、肺、肝脏、肾脏、眼球。最大的那个标本缸里泡着一个人体半身像,从腰部切开,横截面朝下。它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弯曲。
江临在这间屋子里放了什么,陆悦可心里有数。但真正看到玩家的反应时,她还是屏住了呼吸。
女修走到最大的那个标本缸前,微微弯下腰,去看那个半身像的脸。脸泡在液体里,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灰白色,五官还算完整,但嘴唇已经溶解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牙齿之间咬着什么东西。
女修眯起眼,凑得更近。然后她猛地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是一根手指。人的手指。咬着它的嘴里,还有另外三根。都被嚼碎了。
女修伸手按住腰间的短剑。但她没有拔出来。她不确定这算什么——攻击对象是什么?一个不会动的标本缸?
末世幸存者没有看标本缸。他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墙角。墙角有一面手持镜子,镜面朝下,旁边散落着几颗弹珠。他用机械义肢把镜子翻过来。
镜面上有一个唇印。不是印上去的,是舔上去的,唾液干了之后的痕迹在镜面上形成一个哑光的轮廓。
他盯着那个唇印看了几秒,然后把镜子放下了。
“谁舔的?”他问。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走廊的灯灭了。
不是标本储存间的灯,是外面的走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墨水滴进水里。不同的是,墨水扩散是有边界的,而黑暗没有。它只是来了,然后填满了所有缝隙。
陆悦可的呼吸轻了下来。
心理医生第一个做出反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惨白的光照出走廊的入口,歪歪扭扭的墙壁在光线边缘扭曲成更诡异的形状。她走出标本储存间,手机的灯光只够照亮前方两米,两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末世幸存者跟了出去。他的机械义肢上有一个小型的LED灯,比手机亮得多,但也只能照亮三米。
女修走在第三个。她不需要光,但她在黑暗中微微侧头,耳朵朝向前方,像在听什么东西。
诡异游戏幸存者最后一个。他没有开灯,只是把手搭在前面女修的肩膀上,跟着走。
配电室在走廊的尽头。从标本储存间到配电室,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但走廊是歪的,加上黑暗中的方向感丧失,这段路被拉长成了至少两倍。
他们走了大约一分半钟。
配电室的门没有锁。推开门,里面是一面墙的电闸,密密麻麻的开关,每一个都标着编号。总闸在最高处,但够不着。旁边有一个木箱子,可以踩上去。
末世幸存者踩上木箱子,伸手去拉总闸。
他的手刚触到开关,木箱子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老鼠在管道里爬。不是,比老鼠更闷,像什么东西在湿的纸板上蹭过。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拉下总闸。
灯亮了。
走廊的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从配电室往外推,像涨潮的水。光回到标本储存间的时候,心理医生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标本储存间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们四个人都在外面。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陆悦可立刻看向江临的修改次数。3变成了2。他改了什么?
她拉回刚才的直播录像,慢放。在末世幸存者拉下总闸的那一瞬间,江临插入了一个脚本:配电室木箱子里的声音响起时,标本储存间的门锁自动落下。不是灵异,是机械故障。但玩家不知道。
陆悦可咬了咬嘴唇。这一手很脏。但脏得好。
她继续看直播。
四名玩家站在标本储存间门口,进不去。门是木制的,不厚,但锁芯是旧的,踹不开。女修拔出短剑,试图撬锁,剑尖刚插进锁孔,门缝里渗出一股冷气。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潮湿的、从地底渗上来的冷,带着霉味和铁锈味。
诡异游戏幸存者忽然开口了。这是他从进副本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门不是锁上了。是有东西在里面抵住了。”
女修收起短剑。“那怎么办?”
诡异游戏幸存者没有回答。他走到门边,蹲下来,从门缝下面往里看。
他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
“里面没有人。”他说。
末世幸存者皱起眉。“那什么东西抵的门?”
“不知道。”诡异游戏幸存者的声音很平。“但我看到了门后面的地上,有一行字。”
“什么字?”
“‘我不知道我死了没有。’”
陆悦可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那行字是她的。是她设计在废弃病院走廊墙上的那行字。江临把它搬到了这里。什么时候搬的?她不知道。他没有跟她商量。
但她没有生气。因为这句话放在这里,比放在废弃病院里更合适。废弃病院的那行字是刻在墙上的,是过去的痕迹。解剖室这行字是写在门后面的地上的,是被抵住的、被藏起来的、不想被人看到的。是现在的。
江临发来一条消息:【借了你的句子。不还了。】
陆悦可回了一个字:【行。】
直播还在继续。
四名玩家最终没有进入标本储存间。不是因为进不去,而是因为诡异游戏幸存者说了一句:“不要进去了。里面的东西不想让我们进去。我们偏要进去,它就会生气。”
末世幸存者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我不怕。”诡异游戏幸存者说。“但我尊重。”
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她把耳朵上夹着的那支笔取下来,放回了口袋里。
他们回到了解剖室。
解剖室的门是开着的。解剖台上,那具尸体安静地躺着。白色的被单从胸口盖到脚踝,露出灰白色的脸。脸是正朝上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睡着了一样。
但陆悦可知道,在玩家第一次转身之后,尸体的手会动。
女修第一个走近解剖台。她低头看着尸体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想把被单往下拉一点,看看尸体的胸口有没有伤口。
她的手刚碰到被单。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江临(1/3)使用了修改:尸体睁开眼睛的触发条件从“玩家转身后”改为“玩家触摸被单时”。】
陆悦可猛地坐直了。
尸体的眼睛睁开了。
女修的手没有收回来。她僵住了,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她的手指还捏着被单的一角,但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尸体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的是天花板。瞳孔是灰蓝色的,浑浊,像放了很久的玻璃珠。
女修缓缓把手收回来。
尸体没有动。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末世幸存者走到解剖台的另一侧,拿起放在凳子上的录音机。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一男一女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堵墙录的。男的说:“……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女的说:“你不敢什么?”男的说:“我不敢看她。”女的说:“她一直在看你。”
录音到这里断了。
末世幸存者又按了一次播放键。这次的声音不一样了。只有女声,很轻,像耳语:“她不是病死的。”
然后录音带开始倒转,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倒了几秒,停了。又正向播放。
这次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末世幸存者关掉了录音机。
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不,不是看他。是在看他身后。
他转过身。
尸体的头转向了他。
不是缓慢的、恐怖的、一格一格地转。就是普通的转头,像一个人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自然地偏过头来看。但因为那是尸体,所以恐怖。
末世幸存者的机械义肢咔嗒响了一声。
解剖室的灯闪了一下。
陆悦可看了一眼江临的修改次数。还剩1次。
江临发来消息:【我不动了。轮到你了。】
陆悦可看了一下直播画面。四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好。女修的呼吸明显变快了。末世幸存者的机械义肢一直在响,咔嗒咔嗒,像秒针。心理医生的金丝眼镜歪了,她没有扶。诡异游戏幸存者倒是看起来最镇定,但他站的位置已经不知不觉地从队伍的最后挪到了最前面,正面朝着解剖台。
陆悦可打开修改工具。
她只有三次机会。不能大改。只能微调。就像给一锅已经炖好的汤加最后一把盐。
她选择了第一个修改:在解剖室的白墙上,增加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字。位置在门框旁边,玩家离开解剖室的时候一定会看到。字迹很淡,像写了很久了,又被谁擦过。
写的是:“我不想走。”
不是“不要走”,不是“救我”。是“我不想走”。是死者说的,还是生者说的?不点破。
她提交了修改。江临没有发消息。他应该看到了。
直播画面里,四名玩家开始往解剖室外面走。诡异游戏幸存者第一个出门。出门的那一瞬间,他偏头看了一眼门框旁边的白墙。
他停住了。
他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继续走。
陆悦可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行字。但他走出解剖室后,把脚步放慢了。
第二个修改:在走廊的尽头,配电室的门上,贴一张便利贴。黄色的,边角翘起来了。上面写着:“值班表:林小禾,周一、周三、周五。林小白,周二、周四、周六。”
林小禾。林小白。
陆悦可不知道林小禾是谁。小白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便利贴会让玩家觉得,这栋建筑里曾经有两个姓林的女孩在这里工作——或者,住在这里。
她提交了第二个修改。
小白的头像忽然跳动了一下。没有发消息,就是跳动了一下。像素呆毛竖起来了。
陆悦可看了她一眼,没有问。等直播结束了再问。
第三个修改,她想了很久。
她打开编辑器的音效库,找了一个声音文件。不是恐怖音效,是一段很短的、用口琴吹的旋律。不到十秒钟,音质很差,像从很远的收音机里录下来的。
她把这个声音文件挂在了“玩家通关后的片尾”上。不是吓人,是给通关者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瞬间。让他们从恐惧里浮上来,喘一口气。
旋律是很简单的那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
她提交了第三个修改。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双人设计师工具修改次数已用尽。直播继续。】
陆悦可靠回椅背,手指终于松开了鼠标。
通关是在十一分钟后。四名玩家找到了地下室的最后一个谜题的解法——把从解剖室取来的组织样本放进标本储存间的一个空标本缸里,标本缸底部会升起一把钥匙。钥匙打开的不是门,是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一份死亡证明,死亡原因写着:自杀。
但法医报告上写的是:他杀。
矛盾的两份文件。没有解释。玩家自己决定相信哪一个。
系统评分在通关后三十秒内出来了。
女修:94分。“口琴那段让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末世幸存者:88分。“那个便利贴。林小白是谁?我想知道她的故事。”
心理医生:91分。“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了那行铅笔字。我不想走。我到现在还在想。”
诡异游戏幸存者:97分。“那行字——‘我不知道我死了没有’——我在上一个副本里见过。同一个设计师?如果是,她进步了。”
平均分:92.5。
系统弹出了金色的字体:
【合作副本“解剖室”最终评分:93分(四舍五入)。评价:优秀。】
【双人设计师合作成功。解锁成就“水火相容”。】
【奖励发放中:陆悦可获得灵币×800,素材包“都市传说·卷二”解锁。江临获得灵币×800,血腥强化模块×1。】
江临发来一条消息:【平均分比你上次高6分。】
陆悦可:【是你高6分还是我高6分?】
江临:【我们。】
陆悦可盯着那个“我们”看了一会儿。
江临:【下个副本还合作吗?】
陆悦可:【主题我来定。】
江临:【血腥占比不低于35%。】
陆悦可:【30%。】
江临:【32%。】
陆悦可:【成交。】
小白在旁边发来一条消息:【你们俩又开始了。】
陆悦可没有回复。她关了对话框,转向小白。
“你认识一个叫林小禾的人吗?”
小白的头像静止了。呆毛也不动了。
然后一行字慢慢弹出来:
【我不知道。但那个便利贴上的名字,让我觉得心里很疼。不是心疼。是胸口正中间,骨头后面的那种疼。我不知道为什么。】
陆悦可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屏幕。
小白没有反应。但陆悦可觉得她应该感觉到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像一床没有叠好的被子压在城市的头顶。陆悦可关了电脑,但没有关系统面板。小白的头像还亮着,像素呆毛微微抖动。
“晚安,小白。”
【晚安。你没打呼噜。】
“我今天也没睡。”
【那你欠我一次打呼噜。】
陆悦可笑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行铅笔字:我不想走。是她写的,但她知道,那不是她一个人的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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