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302门口站了七秒。
她昨晚吃了一整盒曲奇,在门板上靠着睡到了天亮,膝盖上还搁着两张纸条和半盒空壳。天亮之后她洗了把脸——这次只看了镜子一秒,里面只有她自己。
她定了定神,抬手敲门。
三声。
和昨晚一样。
门开了一条缝。和昨晚一样。但这一次门链解开了,门缝扩大了,一整张脸从门后露出来。
应烬穿着宽大的灰色毛衣,领口歪向一侧,露出锁骨的弧度。他头发乱着,眼底的青黑比昨晚更深,整个人像刚从被子里拔出来。右手端着一只白色瓷杯,冒着热气。
他看了她两秒。
然后侧身,往后退了半步。
“进来坐。”
林晚站在门槛上,左脚悬空,没踩下去。
“你昨晚——”
“知道。”
“——”
“你想问三个问题。”应烬转身往屋里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镜子里的东西,我为什么在门外,我怎么知道的。”
林晚的左脚落了下去。
她跨进302的门,顺手把门虚掩上。
302的格局和301一模一样,但一切都反着。她客厅的茶几在左边,他放在右边;她窗帘是米色,他是深灰色;她的墙上空空荡荡,他的墙上挂满了东西——但不是画,不是照片,是纸条。密密麻麻的、手写的、大小不一的纸条,像墙纸一样贴满了整面墙,从天花板到踢脚线,一张挨着一张。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清了那些纸条上的字。每一张都是同一句话,同一个笔迹,同一份工整到近乎病态的克制——
“别照镜子。”
“别念名字。”
“别回应敲门声。”
“别照镜子。”
“别念名字。”
“别回应敲门声。”
重复。重复。重复。整面墙,至少几百张,全是这三句话。
应烬走到茶几前,把瓷杯放下,转过身来看她。他站着的姿势很松弛,手插在毛衣口袋里,但眼神像一根绷紧的弦——盯着她看的方向,盯着她脸上的表情。
“你多久没睡?”林晚问。
“昨天没睡。”
“因为你——”她指了指那面墙,“你在写这些?”
“不是写。”应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控制。”
“控制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伸出了右手——那只昨晚递曲奇的手,苍白,修长,腕骨上缠着红绳。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鼓起来的、游走的、像蛇一样在皮下游弋的暗绿色纹路。那些纹路从他的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一簇一簇,缓慢地起伏着,像沉睡中翻身的触须。
林晚屏住了呼吸。
应烬把袖子拉下去,纹路消失了。
“它就长在里面,”他说,“我不控制,它就会出来。出来之后,它会找最近的人。最近的人,昨晚是你。”
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你贴在墙上的——”
“提醒自己。”他看着她,“不是提醒你。”
“你昨晚给我的纸条,是提醒我别照镜子——”
“那张是给你的。”
“——”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照。”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个弧度很轻,“你这种人,越不让做越要做。”
林晚被这句话钉住了。她想反驳,但嘴张开又合上。因为她确实照了。三秒?她盯着那面镜子至少看了十秒。
她换了个方向进攻。
“昨晚我打了三个电话,赵明远——我师兄——他吓坏了,说要报警。我拦了。我说‘先别动,我要搞清楚。’”林晚直视他的眼睛,“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应烬等着。
“你是什么?”
沉默。客厅里只有冰箱的低频嗡鸣。林晚注意到他屋里也有那台双开门冰箱,和她屋里那台一模一样。崭新,锃亮,格格不入。
“你冰箱里的东西,”林晚侧了一下头,“和送我的曲奇,同款?”
应烬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有人往水面扔了一颗石子。
“你不怕我。”
“怕。昨晚差点尿裤子。”林晚说得干巴巴的,像念实验报告,“但我更想知道答案。我是学民俗学的,我写了三万字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核心问题是‘当代都市传说如何建构集体恐惧’。你是我遇到的第一手资料。活的。”
“活的。”
“嗯。”
应烬盯着她看。那双眼平常没什么表情,但此刻里面有一丝东西在翻涌——像他皮肤底下那些纹路一样,被压着,但压不平。
他转过身,走向冰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盒曲奇,透明盒子,黄油色,每一盒都贴着一张便签纸,每一张上都是同一行字。
“没有加料。”
林晚跟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半米。
“你每天都烤?”
“每天半夜。”
“为什么半夜?”
“因为半夜最安静。”他关上冰箱门,没有转身,背对着她说,“你听见三楼那根滴水的水管了吗?白天它不滴。只有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滴。因为四楼那位晚上给学生托梦改错题,她的法力渗下来,把水管冻裂了——天亮了她收工,水管自己就化了。”
林晚的脑子转了三圈才接住这句话。
“四楼那位——”
“高中老师。姓胡。本体是狐狸。”他终于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三楼还有一位,每天晚上在阳台数星星,哭。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整栋楼都能听见。一楼管理员姓周,他在岗四十年没休过假,因为他是礁石。”
林晚的嘴张开了一条缝。
“你刚说的这些——”
“全是真话。”
“——”
“你选的这栋楼。”应烬的声线低下去,“槐荫路13号。不是普通居民楼。”
林晚觉得自己膝盖有点软。她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箱门。冰凉的触感从脊椎漫上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你是在吓我,让我搬走?”
“不是。”
“那你是——”
“我在告诉你。”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半臂,“你既然看见了,既然没跑,你就有权知道。这栋楼里每一个人——每一个——都和你认知里的‘人’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那丝翻涌的东西更浓了。
“包括我。”
林晚仰着脸。她从镜子里看过这张脸裂开的样子,从猫眼里看过这只眼睛竖瞳的样子,但此刻近距离地、自然地、面对面地看——这张脸就是一张普通的、好看的、有点苍白的男人的脸。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长期皱眉留下来的。
她伸出手。
应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晚的指尖点在他眉心那道竖纹上。凉的,她的指尖是凉的,但他的眉心更凉。像碰到了某个深冬的早晨结冰的玻璃。
“你皱眉的时候,”她说,“这道纹会变深。”
应烬没动。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怕我碰你?”
“……不是怕。”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是没被碰过。”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晚把手指收回来,攥进自己的掌心,像攥一颗烫手的糖。
“行。”她清了清嗓子,“你这栋楼——我住了。我不搬。”
“——”
“你的条件是什么?”
应烬从毛衣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从茶几上拿了一张空白便签纸,又拿了一支笔。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林晚。
纸上写着:
“每晚十点,来302吃曲奇。”
林晚看着那行字。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有人。”他看着她,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每天有个活人坐在我对面,我才能记住自己是‘人’。”
林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昨晚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行。”她说,“但你不许再往我门缝底下塞纸条了。”
“为什么?”
“因为吓人。”
应烬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
“好。”
林晚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面贴满纸条的墙,那张写着“没有加料”的便签纸,那只刚刚被她碰过的眉心。
她推开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铺满地。
她往301走了两步,余光扫到楼梯间拐角——有个人影。穿着旗袍,身形高挑,背影优雅,一头黑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那个人影正站在四楼通往三楼的台阶上,侧着脸看向她这边。
暗处,那只眼睛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的金光。
那个人影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着,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林晚没看清全部口型。但第一个字,她看懂了——
“你好。”
然后高跟鞋声响起,一阶一阶,不紧不慢,消失在四楼的拐角。
林晚站在原地,心跳又顶到了嗓子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302的门缝——没有纸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门缝——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折得很整齐,边角被指甲压出月牙形的印痕。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字迹和应烬的完全不一样。圆润,流畅,带一点毛笔字的韵味:
“明天早上八点,一楼大厅。居民大会。每户至少一人参加。新住户务必到场。——郑。”
落款:郑女士。
林晚攥着纸条,回头看了一眼302的门。
门缝底下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但她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烤箱叮。
晚上十点还没到。
他提前开始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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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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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道门,第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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