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分,林晚站在一楼大厅的门口。
昨晚只看见了走廊、楼梯间和应烬的302。今天站在大厅里,她才发现这栋楼比她以为的更大——挑高至少三米,头顶悬着一盏枝形吊灯,灯罩上的水晶缺了三颗,剩下的蒙着一层均匀的灰。墙壁贴着淡绿色的墙裙,颜色洗褪到几乎泛白,空气中飘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碘酒混合的气味。
最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木桌,桌面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桌上放着一次性纸杯和一暖壶热水,暖壶的软木塞没盖严,一小缕白汽正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桌子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晚数了数,到场的——七个人。加上她自己和还没落座的,一共九位。走廊尽头另有两扇紧闭的门,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她正犹豫坐哪儿——
有人在她肩侧停住了。
一股很淡的、类似檀香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飘过来。她偏头,看见一张白皙的侧脸,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深色木簪盘着——和昨晚楼梯间那个身影一样的发簪。
那人转过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瞳仁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亮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嘴角弯着,从昨晚黑暗中那个模糊的弧度,变成了此刻日光灯下确凿的、温婉的、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你好。”她的声音比林晚想象中低一些,稍微有点哑,“昨晚楼梯口看到你了。我是胡月眉,住四楼。”
林晚心里那根弦猛跳了一下。
“四楼……高中老师?”
“哟。”胡月眉眉毛挑了一下,“应烬提前报备了?”
“他提了一句。”
“那他还说了什么?我托梦改错题那事儿?”胡月眉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笑得毫无愧色,“全班数学年级第一,教育局要来做示范课。我正在愁怎么在公开课上把他们的分数拉下来二十档。”
林晚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胡月眉拍了拍她的肩膀:“坐我旁边吧。郑女士还没到,她到了气氛就紧了。”
她们在长桌靠末端的位子坐下。林晚刚坐稳,对面有人拖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应烬。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比早上顺了一些,像是用手指勉强拢过。他在她对面落座,隔着一张桌面的距离,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胡月眉,然后又垂下眼。
什么都没说。
但林晚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三秒一次。
和他家水管的滴水声一样的节奏。
胡月眉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一下林晚的小腿:“他瞪我了。”
“他没瞪你。”
“他的眼睛,没表情就是瞪。”
话音刚落,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但不忙乱的脚步声。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林晚这才发现,全场七位“邻居”从她落座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说过话。每个人都坐着,像展览柜里的瓷器,安静、端正、各自散发着不同程度的违和感。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的长相,短发齐耳,白衬衫扎进深色西裤里,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左手夹着一个硬壳文件夹,右手端着一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姓名贴,手写着两个字:郑芸。
她走到长桌主位,把文件夹放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环视全场。
目光经过林晚的时候停了一秒。
“新住户。”
“林晚。”林晚点头。
“嗯。”郑女士把保温杯拧紧,“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槐荫路13号的居委会主任。不是物业,不是房东,是居委会。这栋楼的居民构成比较特殊,没有街道办事处能管得了我们,所以由我代管。”
她翻开文件夹,手指点着一页表格。
“今天的大会就一个议题。三楼东侧,上周退租。昨天新住户入住。按照规矩,新住户入住后一周内,全体住户需当面完成互相识别。今天到场的——”
她抬头数了一圈。
“九位。还有四位在门后面没出来。”
郑女士对着走廊尽头那两扇紧闭的门说:“我数三声,不出来的,今晚物业费翻倍。一。”
一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布褂子,歪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边角卷成了波浪形。他走到角落的位子坐下,一句话没说,低头翻册子。
“二。”
又一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身形粗壮,皮肤黝黑,穿着保安制服,肩章磨得发白。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每一把都锈迹斑斑。他走到桌首最远的位子,站着,没坐下。
郑女士看了他一眼:“老周,坐。”
“站着不累。”老周的声音很粗,像砂纸擦过石头,“坐下了膝盖疼。”
郑女士没勉强,转向另一扇门:“三。”
那扇门没开。
郑女士看了表,沉默了五秒。然后她把文件夹合上,啪一声。
“行了,不出来就交双倍。开始自我介绍。从左到右,一轮。”
左边第一位,是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杯奶茶。他清了清嗓子:“我叫徐槐,住四楼,在隔壁街中学教语文。没什么特别的,就是——”
胡月眉在桌子底下踢了林晚一脚。极轻,但刻意。
徐槐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奶茶放下,扒开自己衬衫左边袖口,露出手腕内侧的皮肤——深褐色的树皮纹路,一片一片叠着,像老槐树的皮。
“——本体是楼门口那棵槐树。这栋楼是我撑着的,我要是倒了,楼就塌了。”他把袖子拉下来,又端起奶茶,“就这样。”
林晚的瞳孔缩了一下,但没说话。
下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胸针——看不清图案。她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深棕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我姓孟。”老太太的声音轻而慢,每个字之间隔着一点空隙,像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住二楼。以前做过一份熬汤的工作。现在退休了,每天在家熬汤,但记不住自己熬的是什么。”
她说完了。低头看着那只搪瓷碗,没有再开口。
林晚注意到碗里的液体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膜,晃动的时候会折射出彩色的光。
下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扎着马尾,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她面前放着一只炸鸡腿,油纸包着,正滋滋渗油。
“我姓萧,萧七。住二楼。”她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以前在地府当差,后来怕黑就不干了。现在在附近技校学美容美发。”
全桌沉默了一秒。郑女士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小七,你的职业——”
“我转行了嘛。”小七嚼着鸡腿,“鬼差也是打工,打工可以辞职的。”
没人反驳她。
然后是胡月眉。她站起来,幅度很大地弯了一下腰,像鞠躬又像行礼:“四楼,胡月眉,教高中数学。本体是狐。大家知道的,不知道的现在也知道了。最讨厌的事:有人在我上课的时候睡觉。最喜欢的事:考完试看隔壁班数学平均分比我班低。”
她坐下的时候对林晚眨了眨眼。
然后是角落里的灰布老头。他没抬头,翻了一页册子,用气声说:“三楼,原天庭文书。管三界违规事件记录的。现在退休。退休批文丢了,走不了。就先住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谁要是违规了,我这儿都有底。”
全桌没人接话。
然后是站在最远端的老周。他捏着那串生锈钥匙,声音很沉:“一楼保安。姓周。本体是石头。在这四十年了。楼里每一把锁的钥匙都在我这儿。别丢东西,丢了我找得到。”
然后主位上的郑女士,她没站起来,只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杯盖:“郑芸。一楼。居委会主任。本体——”她停了两秒,“不重要。你们只需要知道,这栋楼如果出了扰乱秩序的事,我来处理。”
全场安静了三秒。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了林晚身上。
郑女士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钢笔帽拔开:“新住户,轮到你了。”
林晚站起来。
所有眼睛都在看她——琥珀色的、深褐色的、浅灰的、墨绿的、漆黑的。每一双眼后面都藏着某种超出人类范畴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叫林晚,住三楼301。人类。”
她说了这两个字之后,桌边有人轻轻“嗤”了一声——是那个少年鬼差小七,叼着鸡腿笑了一下,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有趣。
林晚接着说:“民俗学研究生。我住进来之前不知道你们的情况,但昨晚到今天,我知道了一部分。我没有要搬走的打算。”
郑女士的钢笔停了:“为什么不搬?”
“因为研究课题需要。因为好奇。因为——”她看了应烬一眼,“有人每天半夜烤曲奇,我觉得这楼里至少食品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桌面上有人笑了。胡月眉把脸埋进手肘里,肩膀颤着。小七嚼着鸡腿大声“哈”了一声。连角落里那个灰布老头都从册子上抬了抬眼皮。
郑女士没笑。
她把钢笔帽盖上,声音平而稳:“欢迎。槐荫路13号从建立以来,第一次住户大会上有人说自己是人类。请坐。”
林晚坐下的时候,胸口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发麻。
她刚坐下,对面的人动了。
应烬从帽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平铺在桌面上。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低而清晰:
“三楼302。应烬。职业是自由插画师。本体——”
他顿了一下,指尖点在那张纸上。纸上画着一幅素描:深海的底部,裂谷深处,一尊蜷缩的、覆满鳞片和触须的庞然大物,沉睡在永暗之中。
“是这幅画里的东西。”
全桌静了整整五秒。
胡月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小七咬着鸡腿的嘴停住了。老周握钥匙的手绷紧了。连郑女士放在保温杯上的指尖都屈了一下。
然后应烬把纸折起来,收回口袋。他抬起眼,隔着桌面看向林晚。那双眼睛里没有昨晚的翻涌,没有镜中异象的温柔——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你刚才说你是人类。”
“是。”
“你不怕。”
“我不搬。”
“嗯。”
他低下头,把帽衫的帽子拉上,盖住了半张脸。他面前没放任何吃的喝的,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他刚刚收回去那张纸留下的一点折痕。
郑女士重新翻开文件夹:“好。介绍完毕。下面——”她看了一眼林晚,“新住户,你有一周时间决定是否长住。一周后给我答复。如果是,签一份保密协议。如果不是——”她翻了一页,“我们安排专人送你出去,保证你忘了所有不该记住的事。”
林晚的脊椎凉了一下。
“专人?”
郑女士没回答。她合上文件夹,拿起保温杯,站起身。
“散会。明天同一时间,老住户每人带一道菜——给新住户办欢迎宴。不能缺席。缺席的,物业费翻倍。”
她转身走了。皮鞋声响在大厅里,一阶一阶上了楼。
桌子两侧的人开始起身。胡月眉拍了拍林晚的胳膊:“明天我给你带糖醋排骨,我做的比外面好吃。”
“你给我带的是面粉。”徐槐路过的时候插了一句。
“你懂什么,狐火炖出来的排骨,你一棵树吃不出来。”
两人拌着嘴上了楼。小七把鸡腿骨扔进垃圾桶,蹦蹦跳跳地跟上。老周最后一个走,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他把那串钥匙递到她眼前晃了一下。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锁是坏的。别碰。”
然后他也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林晚和对面那个把帽子拉过头顶的人。
她没走。
她隔着桌面看着他缩在帽衫里的轮廓,问:“你没吃早饭。”
“没吃。”
“冰箱里有曲奇。”
“现在不想吃。”
“为什么?”
他拉下帽子,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微微的血丝。
“因为开完会了。人多了。我得重新压一下。”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小截——手腕内侧的暗绿色纹路比早上更密了,像河流涨水,正在缓慢地往指尖蔓延。
林晚的脚在桌子底下往前伸了一寸,鞋尖碰上了他的鞋尖。
极轻。像不小心。
应烬的指尖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下,又抬头看她。
“你故意的。”
“嗯。”她说,“我故意的。我要试试它——你皮下那个东西——会不会传染。”
“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从来没碰过别人。”
林晚的鞋尖没有收回去。
“那你现在碰了。”她说,“感觉怎么样?”
应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底有血丝、有青黑、有他刻意压了三百年都没压平的东西。他没有回答。
但他把自己的鞋尖往前挪了一厘米。
两只鞋尖在桌面底下,隔着那层被磨掉漆的木桌,轻轻地、实实在在地碰在了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把帽子彻底拉下去,往楼梯口走了两步,顿了顿,没回头。
“今晚十点,302。”
“嗯。”
“曲奇刚烤好的。”
“嗯。”
“给你留门。”
他上了楼。脚步声很轻,几乎和不存在一样。
林晚坐在空旷的大厅里,面前的纸杯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但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转了两圈,转了第三圈。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底。
两只鞋尖刚才碰过的那个位置,桌面上那层漆脱落的地方,露出木头的本色——深褐色,纹路细密,有一道极浅的、像手指划过的痕迹。
她伸手去摸那道痕迹。
指尖触到木纹的刹那——
头顶那盏缺了三颗水晶的枝形吊灯,毫无预兆地,亮了。
所有灯泡全亮。瓦数不高,暖黄色,铺满了整张木桌。而桌面上那道被漆覆盖了几十年的划痕——
是一行字。
字迹和应烬手写的一模一样。工整,克制,每个字的收笔都压着抖动。
“第一个人。不准走。”
林晚抬头。
吊灯亮着的。整栋楼沉默的。
而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明远发来的消息:“我今天下午过来看你。地址发我。”
她把手机按灭。看着桌上那行字。
然后把纸杯里的凉水泼在了桌面上。
水渗进那道划痕,字迹没有被冲淡。反而更深了。
像墨水重新吃过了一遍。
3章了!全楼邻居集体亮相,哪个角色戳中你了?评论区站队!本章信息量管饱但绝不水,后面还有桌底旧字的伏笔要收。明天欢迎宴,赵明远要来搞事,狐妖老师托梦改作业即将上线~每章都有爆点,追更入股不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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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十三个,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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