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号护卫舰,医疗舱。
“百川怎么样了?”
“那诸葛队长呢?”
“好的。我知道了。”
韩平跃低低的问询声在身后响起。
秦雪宜呆呆地站在舷窗前。
她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不仅哥哥生命垂危,就是待自己如亲妹妹般的大表哥也……
舷窗外,是漆黑的深空。
远处的星光像一粒粒冻结的冰屑,冷冷的,铺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她怔怔望向那片黑暗,第一次,看不到点亮它的希望。
她垂下头,无力地贴着舱壁滑坐了下去。
“都怪我……不是我……我哥不会来。”
“不会出危险……”
“呜呜呜……”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就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干脆嚎啕大哭起来。
她从小就爱哭。
哥哥总说,她的眼泪有一大半是骗吃骗喝骗同情。
可每一次哭闹,都有人哄。
哥哥会哄。
大表哥会哄。
长辈们会哄。
师父会哄。
所以她从来不怕。
因为无论闯出什么祸,总会有人护在她前面。
可这一次不一样。
哥哥躺在医疗箱里,生死未卜。
大表哥躺在理疗舱中,昏迷不醒。
和爸爸、舅舅的通讯中断。
大凤凰和小凤凰被困在外星母舰的冗余空间里。
那些曾经替她撑起整片天空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今后,是不是除了师父,再也没有人能来哄她了?
救不了哥哥。
救不了大表哥。
甚至连自己的凤凰智脑都保护不了。
秦雪宜忽然发现。
原来伤心和绝望,是这样的感觉。
她突然觉得万念俱灰。
.
韩平跃蹲下身来,双手扶住那个不停起伏的纤弱肩膀。
这两天,雪宜的情绪很不稳定。
百川不在舰上,小凤凰也不在她身边。
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惴惴不安。
他很想抱紧她,告诉她:“你还有我呢!”
可是。
他不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不是和她形影不离、一起长大的小凤凰;也不是秦家中意的未婚夫人选。
他只是她的师父。是她为了能顺利通过体测,找的便宜师父。
但他可以付出生命去保护她。
.
“雪宜,别哭了。”
韩平跃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开口道:“你听我说,百川的机甲被钻破后,感染了机甲外层上粘附的病毒。当时大凤凰进入了休眠状态,没有为他设置保护层,这些病毒便……长驱直入了。”
秦雪宜忽然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来,虽然眼泪汪汪,却止住了啜泣。
“医生怎么说?”
“我哥他,还有救吗?”
中条和美对他说的那句话,韩平跃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坐到地上,轻轻将小徒弟揽进怀里。
“他们治不了我哥,是不是?”
秦雪宜却已经猜出了结果。
她身体一颤,情绪终于彻底崩塌。
“都是我的错……”
“是我害了他……”
“如果不是我要来……”
“他不会跟着来……”
“不会变成这样……”
韩平跃低声安慰着:
“雪宜,别这样。”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那片漆黑。
“如果我们注定会遇到那艘外星母舰——那即便百川留在地球上,也会有危险。”
“你大表哥不是说,是百川和外星智脑谈判,才挽救了我们的性命?”
“再说,百川登舰,可不只是为了你。你是知道的,就别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在冒险。我们都知道的。”
“只是……没人能预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雪宜……”
韩平跃轻轻唤了一声。
怀中人却像是没有听见,蜷在他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目光空洞地望着手臂终端。
韩平跃望向她的终端屏幕。
那是龙凤胎的成长影像。
从襁褓里的两个婴儿开始。
画面中的他们并排躺在摇篮中,小小的手会下意识抓住彼此的衣角。
后来,两个人一点点长大,一起跌跌撞撞地学走路,一起在草坪上疯跑。
小百川因为免疫系统的问题,不能长时间离开无菌环境,雪宜便作为他的眼睛去看世界。
她会疯疯癫癫地到处玩,让哥哥从她的视角看她看到的世界。
她会趴在玻璃墙的另一侧,将自己听到、看到的一切都讲给哥哥——不管他愿不愿意听。
韩平跃叹了口气。
——难怪雪宜喜欢吃什么、玩什么、爱去哪里玩、如何捣乱,百川都知道。
再后来。
百川越长越高,身形修长挺拔。
而雪宜却依旧是小小的一只,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两个人越来越不像双胞胎了。百川越来越沉稳安静,喜欢整天泡在网络世界里不出门。雪宜越来越活泼跳脱,每天都像脱缰的小疯子一样四处乱跑。
秦百川得到了大凤凰,终于能够离开隔离区。于是那个总是双手插兜、戴着墨镜的“保镖”,开始神出鬼没。东方航空城里曾经欺负过雪宜的孩子,被他揍了一个遍。
可百川偏偏不肯告诉雪宜:那个如影随形保护着她的人,就是她的哥哥。
秦雪宜看得很认真,每一帧都舍不得错过。
仿佛只要她看得足够仔细,哥哥就还陪在她身边。
.
韩平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雪宜会难过成这样,是因为在她的人生里,百川并不只是哥哥,更像是她生命中的另一半。无论惹出什么麻烦,百川总会替她摆平——他虽抱怨不停,却心甘情愿地作着妹妹的守护神。
可是。
无所不能的百川,这一次却倒下了。
由于长期依赖大凤凰构建的免疫屏障,他的身体几乎没有免疫力。
高烧。炎症。器官衰竭。
抢救了一整天,他身体的各项指标却还在危险边缘徘徊。
中条和美刚才同他交了底。
“韩队,你要让雪宜做好心理准备——百川生还的几率,只有1%。”
“我们……需要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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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
秦雪宜的手臂终端中,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忽然钻了出来。
“独尾小凤凰”小心翼翼地望向四周,确信这里并无外人在场,才钻出终端,抖了抖金色的羽毛,变回了蓝色的小龙。
这只喜欢盘在韩平跃头盔上嗷呜嚎叫的小东西,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连尾巴都软趴趴地垂着。
小龙爬到韩平跃的肩膀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蹭了蹭他的脸,又跳到他怀里,蹭了蹭秦雪宜的脸。然后就安静地伏在那里,和他们一起,静静观看视频。
一帧影像中,小凤凰咕咕叫着赶走了啄霸王龙尾巴的几只凤凰娃娃。
“呜——呜——”小龙昂起头,低低地地哀嚎了几声,声音轻的只有他们听得见。
韩平跃抬手,揉了揉这条 [惊弓之龙] 的小脑袋。
小家伙眯起眼,很享受的仰起头:“嗷————呜——”
但它马上就收住了嚎叫,好像生怕被人听到。
韩平跃眉头微微皱起:“小龙,你到底在怕什么?”
小龙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埋进了秦雪宜怀里,尾巴死死缠住身体,也蜷成了一个小团。
.
韩平跃心中那股异样感越来越重。
从登上那艘母舰开始,小龙就一直在恐惧。
而这种恐惧……
绝不只是因为它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
更像是,它看到,听到,或者知道些什么。
韩平跃忽然想起诸葛清源的话。
大凤凰在察觉母舰主机试图读取它的存储区后,第一时间封闭了自己的核心意识——它害怕被融合。
被外星智脑融合过的小凤凰也被吓坏。
小龙……恐怕也是如此?
“小龙,你怕的东西,我也许打不过——”韩平跃抚摸着那微微颤抖的龙脊,安慰道,“但是,我发誓我会保护你,就像你保护我一样。”
“嗷呜。”
那团小球舒展开来,细长的尾巴卷上了他的手腕,将头蹭向秦雪宜的脖颈。
“龙保护主人,保护小姐。主人和小姐保护龙。”
秦雪宜失了神的眼睛重新聚焦,纤长的手指拂过了小龙的龙角,背脊,落在韩平跃的手臂上。
“小龙,好乖。”
“放心吧,我和师父,不会让它们把你也掳走!”
她将小龙搂入怀中,自己又向韩平跃的怀里蹭了蹭,合上了眼睛。
.
“雪宜,醒醒——手术结束了!”
手术室门灯变绿,韩平跃颇有些不情愿地轻推了一下怀中睡得香甜的小徒弟。
抓着他的手,睡得口水横流,毫无淑女风范。
秦雪宜接过韩平跃递过来的清洁面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就揉着眼睛跑到了门口。
呲——呲——
双层气密门开启,中条和美和七八位医生鱼贯而出。
“和美姐姐,我哥,他怎么样了?”秦雪宜立刻迎上了向他们走来的高个女医官。
“雪宜,别慌,该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中条推开面罩,清丽的脸庞满是倦意。
紧跟在秦雪宜身后的韩平跃,揉着自己被压得发麻的手臂,心中正在碎碎念:
——女孩子变脸可真快。
——刚才还哭得伤心,抽的上气不接下气。
——一觉醒来,明明眼睛还是红红的,泪珠还挂在眼角,人却恢复了冷静和清明。
对雪宜的镇静,中条和美也是一脸惊诧。
她抬手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接着道:“多亏了这台外星休眠箱。它有很强的学习能力——我们做过的操作,它可以立刻复制。所以,手术效率翻了好几十倍。”
“哦。这样。”秦雪宜细细的眉毛微微一挑,若有所思。
“而且……”中条和美的神色有些复杂,“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呲——呲呲——呲——。
医疗舱的门再度开启,打断了她的讲述。
诸葛清源、梁继安和林自远走了出来。
虽然脸上和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红斑已经淡去了不少,但他们脸色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大表哥!”秦雪宜连忙迎了上去,“林师兄,梁……继安,你们感觉怎样?”
“我们……还好。雪宜,韩教官,你们没事吧?”梁继安勉强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我们没事,你——感觉怎么样?”诸葛清源拉过表妹,开始仔细观察她的脸——除了眼睛红红的,脸色还不错,白皙红润。
他这才扯出一个笑容,“我们的症状已经缓解不少,暂时死不了。”
“清源兄,别报喜不报忧,她早晚都得知道——这种辐射病,只能缓解,无法根治。”林自远皱了皱眉,一脸严肃地道,“韩教官,你和雪宜,还有你的那批参加变轨任务的队员,最好马上接受检查。”
韩平跃皱眉:“为什么?”
中条和美接过话,“因为我们已经陆续收到新病例——前天登舰的很多队员,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辐射损伤。”
“什么?”
“怎会这样?”
韩平跃突然想起小龙的警告:【离开,离开。危险,危险。】
小家伙定是知道,再待在那里,会对我们的身体造成伤害。
可它为什么不说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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