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后退两步，想逃脱掉那猩红的眼睛，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又让她手脚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这只生物，完全打破了她的认知。

它倒吊在树枝上，瘦干到只能看到骨骼的身体披着一层薄薄的白毛皮子，皮下仿佛有虫子不断蠕动，白毛皮子充实，白毛褪去，鲜肉翻了上来。

它成了个人。

苏旭尧站在她面前，他的头上是一片干枯的白毛，白毛跟浓雾融为一体，像是海底的鮟鱇鱼掉出了能吸引猎物的灯。

这是什么东西？！

谢凌步步后退，她想尖叫，想逃跑，但她嗓子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不能回头，背过身将暴露自己的弱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苏旭尧抬手，往谢凌的脸颊伸去。

恶臭袭来，像是淤泥堆积的臭水沟，沾染雨水后开始发酵蔓延。

谢凌屏住呼吸，后退躲避，脚磕碰到台阶，一下摔在地上，她倒在地上，苏旭尧伸手，“阿凌，你没事儿吧？”

他关切地问，声音僵硬，嘴唇一张一合，越来越像是苏旭尧。

谢凌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

她万万没想到，宣传单上的第一条灵验了。

苏旭尧叫她“阿凌”，也被算到了三次当中。

早知道就该听苏旭尧的。

谢凌心里被懊悔和恐惧占满，她使劲咬着嘴唇，知道嘴里充满血腥味儿，她维护住岌岌可危的冷静，一边往后爬，躲开苏旭尧的手，一边思考对策。

十方观发放宣传单提醒游客是不是说明其不想出现意外？

宣传单上写着：遇见白色生物，闭上眼睛。

现在这种情况闭上眼睛不就是自寻死路么？！

谢凌头脑风暴一番，什么对策都没有，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敏感，苏旭尧的焦急的尖鸣在耳边炸开，脸被它摸到的地方有些发热，恶臭在鼻间浮动。

“阿凌，阿凌！”

谢凌恨不得贴在地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睁眼，也无法知道猴子要干什么。

一切都是未知的。

茫然，恐惧，悬在头顶死亡的斧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可能是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她渐渐熟悉了这种恐惧。

死吗？

她怕死。

但她更怕不明不白的死。

她心底腾升起一股怒火。

凭什么她要遭受这种苦难？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让她不顺心？剥夺了她的爱好和价值，现在又要剥夺她的生命。

凭什么？

怒火渐渐取代恐惧。

谢凌手指轻轻碰了碰被摸过的地方，火燎燎的痛，像是有东西在上面跳舞。隐隐闻见一股铁锈味儿，跟她刚上山时一模一样。

这时，耳边突然安静了。

谢凌试探眯开一条缝往外看。

红色干枯的手掌悬在她头顶一拳远的位置，锋利的指甲不断在空中滑动，苏旭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干瘪的猴脸，半面脸被白毛覆盖，猩红的眼珠子在空荡荡的眼眶里晃动，“为什么……不应我？”

它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在模仿人发声的机器，表演的哀怨很拙劣。

谢凌悄悄拿出登山包侧面的折叠登山杖，观察猴子的举动。

它不断在树间跳跃，似乎在找一个最佳位置，尾巴上沾血的木矛转移到了手上。

它刚刚明明有机会杀了她，为什么没杀？

就在这时，猴子动了，“不说话……废物……换芯子。”

木矛瞬间朝着谢凌的心口袭来，谢凌翻身，木矛碰到青石台阶，发出“铮”的一声金属碰撞声。

她举起登山杖，往猴子的头打去，不是着肉的闷声，而是清脆的“咚”的一声，手感更像是敲击到一块石头。

猴子似是没感觉，继续挥动木矛朝谢凌刺去。

谢凌翻身站起，凭借着快速的反应，勉强能挡住猴子的攻击。猴子的力气很大，她步步后退，猴子却越来越兴奋，眼睛发红。

这样下去，她迟早因为体力耗尽，而死在木矛下。

谢凌余光突然闪过一个红色，她大声说：“红果！”

猴子攻势一顿。

谢凌趁机拨开眼前的木矛，继续道：“我给你摘红果。”

猴子收了木矛，回到树杈上蹲坐，开心拍手，“好啊，好啊。”

谢凌抹去额头上的汗，看来这红果对猴子来说比人好吃，不然也不会这种反应。闭眼的时候不杀她，可能是因为，她会给红果。

但为什么它不自己去拿？

她走到台阶边缘，扶着石柱往外探，膝盖高矮的灌木丛里果然有一个红色的东西，外表类似苹果，但表面光滑，像是塑料制品。

她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红果有两步远。

如果要去拿，必定要踏出台阶。宣传单上说，不要踏出台阶外。

前面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跟她的位置没有太大高低差。

是外面有什么危险？

猴子一直在树上，从未落地，也就是说，这怪物惧怕石阶，但树上也算是台阶之外。

谢凌低头看向石阶。

台阶上面较为平坦，只有岁月留下的天然刻痕，但侧面花纹繁复，显然是人工雕琢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纹路，像从里面一直一层叠着一层蔓延到外面，如同活物不断流动。

她不知不觉伸出手。

突然，心脏一痛，像是有把锥子狠狠扎了她一下，她瞬间清醒，缩回手。

宣传单上说：不要触碰台阶的刻痕。

差点着了道。

谢凌伸出一只脚，落在台阶之外。

宣传单上只说不能踏出石阶外，但却没规定，是不能整个人出去，还是半个人出去。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任何异常。

看来没什么危险。

但也不能冒险。

谢凌站回石阶的边缘。

她拿出登山绳。登山绳是苏旭尧和她爬山时候的特殊工具。苏旭尧体力不如她，爬不动但又快到目的地了，就把登山绳往腰间一系，耍赖般让她拉着走。

她将登山绳的一端绑在石柱上，另一端绑在腰间，绑好了使劲拽拽，没问题后，朝着荒地大跨一步，定住，右脚留在台阶上。

谢凌的世界突然干净了，只剩下纯粹的黑。

她没敢动。

台阶外没有她想象中诡谲，只有如水一样的黑色在空中流淌，渗透进她的皮肤、四肢，她仿佛也成为黑暗的一部分，寒气从内到外，填满整个身体，仿佛连心脏跳动都慢了几分，身上发沉，像是背了五十斤的石头。

她回头看去，台阶消失不见，只有一条细如发丝的光芒远远横亘在天边，分不清方位。

看来这里的空间不是单纯的山间，更像是另一个世界。

“红果……”

刺耳如同铁器碰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凌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白毛猴子所在的位置被一团红黑色的……肉团取代，肉块和骨头交缠，兵戈交战声混杂着人群的哀嚎声。

血肉翻滚间，一只没有瞳孔的黑色眼睛在肉块上游走，怪物定睛看向她，举起一个东西，像刀像矛又像是世界间千百种的武器。

怪物从空中跳了下来，空中的铁锈味儿更重了。

谢凌收回目光，夹住登山杖，在身上蹭掉右手的汗，拉住登山绳，身体前倾往红果探去。

红果变成乳白色的圆球，周围细若游丝的光线，像是有生命般，在圆球身上穿过。

谢凌握住圆球，舒服得忍不住喟叹一声。她仿佛睡了长长一觉醒来，精力充沛，身体轻盈，充满力气。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条锈红色的细线，她沿着细线看去，尽头是挥舞着武器的肉团。

肉团发出尖锐的声音，催促道：“给我！给我！”

谢凌支住登山杖往台阶方向用力一撑。眨眼间，她落回台阶上，眼前的景色又变成了灰白色如坏掉的牛奶般的浓雾。

谢凌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息。红果像是心脏一样在手里搏动，慢慢地似乎跟她的心跳同频。

猴子再次倒吊在她面前，叫道：“给我！”

它很兴奋也很着急，像是被拖欠了半年工资快活不下去时，终于看到了一大笔钱。

谢凌坐在地上，没给它。

红果的好处她享受了，那她是不是可以靠着这个果子，获得相应的超自然力量？

猴子举起长矛指向谢凌的额头，“给我！”

谢凌眯起眼睛，将红果放到嘴边，“可以啊，但你先得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猴子身体僵住，似乎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弱小的人类，竟然会跟它谈判。

“不说的话，你也得不到这个了。”

她说着张开嘴。

“死，吃了会死！”猴子吱哇乱叫，见谢凌没停下，继续说：“灵核，灵核，不……”

谢凌收回红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猴子低垂着头，嘴巴不断张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是高速运转的机器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突然宕机。

“嘻嘻嘻。”猴子突然笑了，不像是刚刚的尖锐。

“阿凌，你不在乎苏旭尧的死活了吗？”

它的声音平缓流畅，似乎换了个聪明猴跟她沟通，现在的它表现得更像是人。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聪明猴坐在枝头晃着脚，“你可以继续试探，但你的同伴……马上……嘻嘻。”

谢凌听明白了，它的意思是如果再不给它红果，苏旭尧会有性命危险。

她的手攥紧，面上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继续问：“有本事从我手里拿啊。”

猴子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谢凌莫名觉得，它在笑话她，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以为自己掌握了关键信息。

谢凌没说话，只是跟它僵着，手掌心的汗越来越多，多到她都有些拿不住红果。

该死！

谢凌朝猴子扔出红果，猴子快速窜出，接住红果的瞬间身上好像冒出一层白光，那缕光很快没入它体内，没等谢凌看清，猴子已经消失在浓雾中。

谢凌泄了一口气，闭上眼，手撑在石柱上缓神。

苏旭尧刚刚撒谎，他根本没有哮喘，他是早就发现了异常，为了支开他才那么说。只是他没想到，这群猴子怪物早就盯上了他们。

而绑架他们的目的，更像是驱使人类去帮它们拿到红果。

谢凌抽出登山杖，挥了挥，咻咻的破空声传来。红果带来的效果还在，她现在的速度和力气都是之前的两倍，应该能应付这些猴子，但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她睁开眼，已然恢复了冷静，解开登山绳收到背包里面，往山上跑去，好似一阵风，雾气似乎都被她冲淡了些。

谢凌沿着台阶而上，很快来到跟苏旭尧分别的地方，台阶上躺了一根变弯的登山杖，上面沾着血。

谢凌心下一紧，抽出自己的登山杖防身，往前方靠近。她蹲在地上观察，登山杖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击被掰弯了，苏旭尧身体有异常，是怎么反抗的？

“阿凌，你回来了？”

身后传来苏旭尧的声音，像是在她耳边询问。

谢凌没应答，挥杖往后打去。

没有猴。

只有一层迷雾和不知通往哪儿的台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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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