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继续往山上走。周围的荒地开始出现高低差，树林中也多了些桦木，谢凌推测，她现在大概爬到了半山腰，海拔一千米左右。

又往上跑了十分钟，左边出现一条分叉路。

分叉路也是用青石铺就，靠山的一旁种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冠朝左探，枝枝蔓蔓分散开，上下微微摆动，像是有人专门种在这里，用来迎宾的。

松树下面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观澜坡。

这下往哪儿走就成了个问题。

如果选错了，可能跟苏旭尧会……

她使劲甩头妄图将脑海里的恐惧甩出去，但却忍不住想到最坏的结局，她握住发颤的手，深呼吸保持冷静，铁锈味儿化成刀子，猛然钻进她的脑海。

谢凌像是抓到了一个救命稻草，大口呼吸，渴望找到气味的源头。

很快，铁锈味儿突然化成了一片交战的长矛，眨眼间长矛变成了蠕动的长肉块，扑过来，眨眼间融入她身体。

谢凌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一条锈红色长线，她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她呼吸间全是铁锈味儿，像是嘴里含了块生锈的铁片，一闭上眼睛，身上仿佛也长出了肉块，随着她呼吸，从鼻子流窜到身体各处，长出铁锈。

一个绝望的想法占据她整个脑海——她成了怪物。

谢凌扶着石柱猛吐，恨不得把胃扯出来清洗。她吐的鼻涕泪水一起涌出来，直到眼前锈红色长线消失，铁锈味儿也淡了许多。她坐在地上，检查自己的手脚。

皮肤完好，手脚没有畸变，打开手机相机，里面还是人脸。

她安慰自己，至少外表还是人。但眼泪却忍不住涌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就算是回去了，她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谢凌擦掉脸上的泪水，又漱了漱口，闭上眼睛去闻铁锈味。

再次看见肉块，她强忍着恶心没再呕吐，睁开眼，熟悉的锈红色长线出现。

她跟着锈红色长线走过歪脖子松，前面的路更为狭窄。

左边台阶外空空荡荡的，看不见任何植被的黑影，右边山体陡峭，怪树从一旁蹿出。浓雾中石阶路像是从山体一侧悬空延伸出来的。仔细听去，能听见一股细微的流水声。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去你大爷的！”

是苏旭尧的。

谢凌拿出登山杖，快速跑过这道弯，前方的路平坦宽阔，跟她一开始走的山路一样。

四只猿用力扯着一个人，她的呼吸一凝，被扯着的人是苏旭尧。

这一次，他的头没有连接猴子的身体，四只猴子抓着他的双脚和右手，使劲往下拽，他左手死死抱住石柱，破口大骂。

苏旭尧挣扎间看见谢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大声叫着：“阿凌，救救我！”

猴子也发现了谢凌，尾巴上的长矛瞬间架在苏旭尧的脖颈和心口处，龇牙咧嘴发出吱吱的声音威胁。

苏旭尧焦急道：“这些猴都被我打残了，你过来能轻松拿下，快来帮我！”

谢凌没回应苏旭尧，也没往前走一步。苏旭尧身上没有猴子特有的锈红色长线，他的神情自然，看起来是真的。

但，不对劲。

既然猴子的目的是红果，那就是还能商量，苏旭尧人全须全尾在这，她犯不着冒险。

谢凌站在十米外扬声喊道：“我拿红果……灵核换他。”

“阿凌，你在胡说什么啊？换什么换，你直接过来帮我啊！”

苏旭尧着急道，疯狂踹着拉着他的猴子。猴子的手如长在他身上一样，一动不动，中间一个身形比较大的猴子，甚至能抽空回应谢凌，“不，一人一天一个。”

谢凌疑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一人一天只能拿一个灵核？”

猴子们点头。

谢凌道：“多拿了会怎样？”

“死。”

猴子们异口同声。

谢凌问：“没有例外？”

猴子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分辨谢凌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旭尧趁机挣脱出一只脚，往台阶爬，被踹开的猴子反应过来，又抓住他的脚踝。

他急了，眼看着又要陷入僵持，催促道：“阿凌，你跟他们说什么，直接过来啊！”

谢凌不慌不忙道：“我能多拿两个，不信问跟踪我的猴。放了他，我找灵核给你们。”

中间那只猴子的眼睛闪过一道红光，僵硬道：“灵核。”

谢凌道：“可以，但我要看见他在台阶上。”

猴子吱吱叫起来，“灵核。”

谢凌继续道：“那我又怎么知道你们是否真的能遵守约定，不会在我拿灵核的时候把他带走？”

猴子相视一眼，同步抬手，将苏旭尧掀到地上，“咚”的一声。

苏旭尧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我靠！去你们大爷的。”

谢凌刚迈出一步，猴子的长矛立刻指着她，“灵核。”

谢凌举起手，“好好好，我马上拿来。”

苏旭尧捂着屁股和腰，担心地看向谢凌：“阿凌，你要干什么？”

谢凌没回应他，默默绑着登山绳。

苏旭尧道：“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在生我的气么？”

他的神情有些委屈，“我不是故意的，是我拖你后腿了。”

“对不起，我错了，能不能理理我？”

谢凌依旧没说话，她绑好登山绳后，往台阶外走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谢凌再面对台阶外的黑暗没有那么慌张。

她四处看了看，距离她最近的灵核救灾两步远的位置，五米外的地方，还有三个闪着微弱的光。

刚走出第二步，谢凌身上一沉，她不得不支着登山杖才站直身体。

看来台阶外有距离限制，走得越远，压力越大，苏旭尧刚上山时体力不支，可能也是被台阶外影响了。

谢凌顶着重压迈出最后一步，抬手握住灵核。

灵核表层冒出的白光疯狂涌入谢凌身体，眨眼间又恢复平静。

没有痛苦，她没死。

谢凌心里的大石头落下，那些猴子果然不可信。她刚要收手，身体突然僵住，直直盯着自己的手。

不，那不是手，是一个圆形的肉团，肉团上附着着一层蚯蚓般的触手，吸附着灵核，触手不断蠕动，像是在吸吮，吃饱了就化成灵核表面的游丝消失，接着又有新的触手攀附上，贪婪地吸吮。

谢凌脸色煞白，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存在，但……

这些是什么。

她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她想扔掉灵核，但手不听使唤，她怎么甩都甩不掉，脑海里开始出现一声埋怨。

“为什么要扔啊，获得力量不好吗？”

“你怕什么？怕你不是人了么？”

“当人有什么好？”

无数的声音质问她，她知道那都是自己的心声，这些声音像是有了自主的意识，一个个不断质问她。

渐渐地，她看见手上的触手，越来越长，在空中扭曲，似乎在探寻什么东西。触手越来越长，直到接触到她的身体，钻入她的眼睛、嘴唇，缠住她的手脚。

“你到底是什么啊？”

“关你屁事！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只想活着需要什么理由吗？”

谢凌被问烦了，顾不上恐惧，吼了一嗓子，质问的声音小了许多。她拿起灵核往口袋里塞，灵核接触到口袋，竟然自动掉进口袋中。

既然她都不是人了，那还怕什么。她只要力量，能让她和苏旭尧活下去的力量。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谢凌往下一个灵核地点走去，只是那声音依旧纠缠着她，“那你要跟怪物一样活着了，嘻嘻。”

“你不是最看不起怪物了吗？”

谢凌拿起第二个，身上的触手变成两指粗，但她依旧没什么痛苦，相反，她现在有些兴奋，甚至有些飘飘然，就连心里的声音，都大了很多。

她一口气拿下三个灵核，精神亢奋到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她耳边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吹气，她扭头一看，一个头出现在肩膀上，正温柔地笑着看她，“你看我好看吗？”

这是她的头。

头下面是一条透明肉色的触手，连接着谢凌的身体。

她有了两个脑袋。

谢凌慌张掠过自己的马尾，发现发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开，她拿过一缕头发，掌心是一片触手，触手尽头是一张张小小的人脸，都是她。

她们笑着问：“这是你想要的吗？”

谢凌被恐惧填满，此刻已经麻木了，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感官，瞪大眼睛惊惶往四周看，想找一条出路，但只有她自己的脸和无尽的黑暗。

她看不到，也感受不到其他的东西。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在躺着，她仿佛飘了出去，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白色蛆虫似的触手从她眼眶爬出，蠕动到嘴里。

她眼睛无神，直直盯着前方。

她……死了吗？

好像忘了点东西……

是什么。

记不起的东西，也不重要吧……

“凌凌！”

这声音很急促，谢凌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她抬了抬僵硬的眼皮。

“凌凌！起来！”

那声音直接在她耳边喊道。

谢凌猛地回过神，茫然像四周看去，除了她的脸，没有其他人。

她使劲甩了甩头。她刚刚竟然想就这样过去。

谢凌挥开不断涌到眼前的脸，摸向自己的腰，没有摸到绳子，她往四周看去，找不到台阶那条细微的线，也看不到猴子怪物的肉团。

这里似乎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留在这里吧，这里才是怪物的归宿。”

“是啊，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也看不到你。”

“闭嘴！”

谢凌吼完闭上眼睛，仔细去闻铁锈味。

闻不到铁锈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谢凌脸上汗珠如掉了线的珠子一股脑涌出，她没睁开眼，只是继续闻铁锈味儿。

猛地，一道铁锈味儿劈开黑暗，眼前一根箭矢急射而去，她下意识大跨步往箭矢方向跑，伸手一抓。

“死！死！死！”

猴子凄厉的嘶吼声在耳边炸响，谢凌这才回过神，低头看去，她正抓着猴子的脖颈，甚至只要她肯用力，这只猴子就会首身分离。

三只木矛正对准她的额头，心口，脖颈。

谢凌松开手，“误会，都是误会。”

她往前一迈，到了台阶上。她身上没有触手，头发恢复成正常的发丝，什么都没变化，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她的噩梦。

她摸向冲锋衣口袋，鼓鼓囊囊的触感提醒她，并不是梦。

但是她总感觉自己好像缺了点东西。

是什么呢？

猴子吱吱哀嚎，苏旭尧不断催促她把东西给它们。

谢凌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像是在看电影，一切都很陌生。

现在她的力量翻倍，感官也成倍增长，她甚至感觉，只要她愿意，这些猴子都会死。

但，不行。

她还不能动手。

谢凌拿出一个红果，“谈个合作如何？”

中间体型较大的猴僵着声音问：“给我，放他。”

“可以，但我现在想跟你们谈另一个合作。”谢凌又拿出一个红果，“你们应该很想要这个吧？”

四只猴子躁动起来，吱吱叫着，不知在讨论什么。

中间的猴子红色眼睛滴溜乱转，沙哑的声音传出，“你，怎么会拿到两个？”

它声音里满是惊讶，说话流畅。

看来是聪明猴又接管身体了。

谢凌本来只有两分生还的把握，现在概率变成了五分。

她猜对了。

这些猴子没有人类的智慧，但会模仿人类，但模仿被打破，它们没办法对抗就会退回原始状态。

而它们被一只聪明的猴子控制，当出现突发状况时，聪明猴就会出现进行沟通。

谢凌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只管答应不答应。”

聪明猴饶有兴趣道：“怎么合作？”

谢凌道：“我要你们把我朋友搬下山。”

“下不了。”聪明猴晃着尾巴，“这条路，只能上。”

它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谢凌道：“那就搬到十方观门口。”

“好。”

聪明猴爽快答应，倒吊下来要去拉苏旭尧。

苏旭尧不乐意，“不行，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等等。”

谢凌指着苏旭尧道：“我说的不是他。”

苏旭尧满脸委屈，粗眉毛耷拉下来，“阿凌，你在说什么啊？”

谢凌没搭他的话，冷冷道：“我要真的苏旭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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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