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师父的声音传来。

我回过神，看见他眼中的担忧。

“不舒服吗？”他问。

师父藏起了竖瞳，此刻双眼如寻常那般，看起来不再冰冷，却让我觉得有些陌生。我还是喜欢师父那冰冷的随心所欲的样子。堂倌传菜的声音响亮且不绝于耳，一串串的菜名听着便让人垂涎欲滴。

我摇摇头：“没有。”

师父神色微变，他现在明明是同人类别无二致的瞳孔，我却仿佛透过这双眼睛，看见了那双冰冷的竖瞳，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冷硬：“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

我收回目光乖乖点头。

金豆在一边对师父喝的茶充满了好奇，他朝自己面前那一杯凑了过去，微微伸出舌头，在我惊恐的目光里，人模人样地端起杯子，学着师父的样子喝了一口，我松了口气。

师父抬手道：“让后厨直接做吧。”

堂倌心领神会，满脸堆笑道：“客观您是爽快人，我这就去吩咐后厨，保证不让您……不让几位客官等太久，小的去门外候着，有任何吩咐，招呼一声儿就行。”

淡香弥漫，火炉正旺，终于只剩我们三人，我急不可待道：“你是金豆？”

金豆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倒也不用说话，那不屑又得意的神色，让我笃信无疑。

“你真的是金豆，你居然修炼成人形了？你什么时候修炼成人形的？居然都不告诉我，你不会比我先修炼成人形吧？我就说你怎么给我熬药嘛，师父也知道吧，不会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吧？”

我面色幽怨，喋喋不休。

师父勾了勾唇角道：“他只能在极短的时间维持人形，今日是借助了我的灵力。”

我恍然大悟心满意足，点头道：“原来如此，和我比，你还差得远呢，不过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爱说话吗？你瞪我做什么？我就问问嘛。”

金豆憋红了脸，在我的碎碎念里凶狠地“汪”了一声，一瞬间安静了，我呆呆地看着金豆，香炉中的白烟寥寥。

师父淡淡道：“说话太多会耗费他的灵力，缩短他维持人形的时间。”

我捂住嘴，又松开，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一边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我就说嘛，果然老大还得是我，你以后对我态度好点儿，我可以把我修炼的一些秘诀告诉你。”

金豆居然一脸委屈地看向师父，师父笑而不语。

敲门声响起，门被推开，小二端了菜进来，热气腾腾，肉香扑面而来，我和金豆顾不上其他，眼睛如同黏在了菜上。

“当归煨羊肉，客官慢用。”

金豆伸手就要去抓，我吓得拍开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啊？很烫的啊，你的爪子不要啦？”

金豆乐呵呵的，眼中只有香喷喷的羊肉，我说他也不生气了。我心里一软，给他舀了汤和肉放在碗里，嘱咐道：“等凉一点再吃，可烫了。”

他乖巧地揣着手等着，看着碗里的热气徐徐上升。

平日里的三餐总离不开各种药膳，今日的羊肉里虽仍有当归，汤里却只有甘甜与淡淡苦涩后的清爽，完全没有令人不适的药味儿。羊肉更是绵软酥烂，入口即化。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我和金豆吃的不亦乐乎，只是金豆从眉清目秀的干净少年，变成了满嘴满手油光举止也不太雅的少年。他迷失在美食里，对我的嫌弃和嘲笑充耳不闻。

我吞下入口即化的鲜美鱼肉，又喝下一口鱼汤，只觉哪怕做了天上的神仙，也不如这人间来得更有滋味。

抬眸却见师父不知何时拿出一本书，正微微蹙眉看着，我偷偷瞄了一眼书名：阴阳百草。果然是师父平日里喜欢看的草药类书，大抵是最近搜罗到的。

师父看得入神，手边的清茶也不再冒热气了。我心道师父像个清心寡欲的神仙，满桌珍馐不尝尝也太遗憾了吧。

他突然抬头看向我，四目相对，他问：“怎么了？”

我匆忙别开目光，感到这屋内的炉火似乎有些过于旺了。

“师父你的茶凉了，这么多菜你不吃吗？这可都是他们酒楼的招牌，每道菜都很好吃，对吧金豆？”

忙碌中的金豆胡乱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哪道菜？”师父问。

“这个，”我指了指羊肉汤，又觉得鱼肉鲜美，又指了指鱼肉，又觉得冬笋脆甜，“这个，还有这个……”

师父垂眸浅笑：“不过是些凡间食物。”

我不甘心道：“凡间食物怎么了？神仙在天上还吃不到这些好吃的呢，要吃还得下凡来人间，师父你不尝尝吗？这么多菜。”

“我已经不需要吃五谷。”

“修炼到你那么厉害就不会想吃东西了吗？”

师父看了我一眼，眼中浮现久违的笑意，他看着我说道：“是你的话，什么时候都会想吃吧。”

我不满道：“这么好吃，想吃不也是人之常情，师父你尝尝嘛，你看这个鱼，入口即化！羊肉……莲藕，就这么炒炒就能这么好吃！”

这满桌的美食，我和金豆虽然吃得香，但不可能吃的完。况且我觉得师父只是没有尝到，所以不知个中滋味。我殷勤地诚意满满地夹了菜放进师父面前的碗碟里，期待地看向他。

师父没有阻止，依旧是眼中带笑地看着我，待我夹好了菜，他收起了书，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拿起了筷子。

我震惊地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见师父吃东西，以前只见过他喝茶来着。我想，原来师父会用筷子，拿筷子的动作也很优雅，他认真地将食物送进口中，细细品尝，果然他也是很想吃的吧。

“好吃吗？”我期待地问。

师父看起来心情格外好，他冲着我展颜一笑：“味道很好。”

“对吧！”

我几乎雀跃，师父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眸光柔如春水，我心口一紧，突然不敢再看他。他的眼中不知有什么，让我感到炙热和晕眩。我甚至感到扭捏，不好意思再放开手脚大快朵颐。

好在一旁还有金豆，他旁若无人，狼吞虎咽，筷子也丢在了一边，一边吃还一边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师父，你……你不再尝尝别的吗？金豆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吃得到处都是？”我想如平常那般像个老大一样大声指责金豆，声音却不自觉温柔下来，我自己都起了些鸡皮疙瘩。

师父拿起筷子，将鱼腹上的肉夹到我的碗中。

“凡间有美味，仙界也自有仙界的美味，改日我可以做些给你尝尝。”

我端起碗，将半张脸都埋入碗中，偷偷抬眼去看师父，却见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我赶紧低下头去，只感到这酒楼的炉火烧得实在太旺。

冬日的清晨，师父不知何时生好了炭火，却不见踪影。金豆化作人形，匆匆说了句“师父出门了，让我看好你”，便变回原型坐在了炭火旁边。

睡眼惺忪的我闻言醒转，指着金豆道：“你骗人，师父不可能这么说，我又不是囚犯。”

金豆没理会我，我又昏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感到被子被拉扯，我的口中喉间、鼻息之间，又泛起药物的苦涩，最后无奈起床。

冬日清冷，无人涉足的此处万籁俱静，我和金豆呆坐在炭火旁，朝着窗户张望。

“你说师父为什么这么忙啊？他难道偷偷出去寻仙问道吗？我感觉师父很厉害啊，为什么还没得道呢？金豆你别睡了，你还叫我起床，你比我还爱赖床呢，你真方便，都不用去床上，往那一躺就睡了，你现在人形能维持多久啊？”

金豆的眉头皱了起来，痛苦地用爪子捂住耳朵。

我意犹未尽，还想说点什么，窗外却一阵嘈杂，我好奇地起身到了窗边。就看见素日冷清的松柏林立的野猪岭，飞起了一群霜羽雀。

寒冷的冬日，野猪岭不见别的飞鸟，唯有霜羽雀还栖息在此，不过它们平日都躲在树洞中，今天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成群的霜羽雀飞起，抖落羽毛上的薄霜，细碎的霜粒折射着寒光。

“金豆，野猪岭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我话说一半就见岭上的一棵树缓缓倒地，“真的有什么东西，不会是野猪吧？”

金豆也好奇地看向窗外。

我激动道：“我们去看看吧，我还没在野猪岭见过野猪呢，是猪王也说不定。”

金豆看上去有些不屑。

“如果我们能把猪王猎回来，那不是有吃不完的野猪肉！”

金豆认真地坐了起来。

“我们去看看吧！”我期待道。

说起来简单，可等我们置身林中，我却完全找不到方向，好在金豆感觉敏锐，在前带路，我们才能朝着发生动静的地方走，才能顺利找到了那棵倒地的树。

可那棵树断裂的地方却是光滑平整的，树干上也没有被撞的痕迹。我不禁后退一步，心道难道这个野猪王已经修炼成精，甚至会用刀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