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寂静无声，金豆开始焦躁不安，他的爪子不自觉地在地上划出几道爪印，不管不顾地咬着我的衣服下摆，想要将我往林子外拖。

我心领神会，压抑着恐惧转身想跑，一转身却看见一张瘦骨嶙峋的脸，那是一张人类的脸，却可怕得不像人类。

眼前的人头发蓬乱，骨瘦如柴，破衣烂衫罩在身上，宽大空荡，颧骨高耸，眼珠像是随时会掉出来似的。他的双眼射出精光，看向我。

“你不是人类，”他的声音低哑干涩，他吸了吸鼻子，“也不是妖怪，你很奇怪。”

我听见金豆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顿时回过神来，转身就跑，那人一把拉住我，枯瘦的手抓住了我的脖子，冰冷粗糙。他拔出背后的剑，割开了我的胳膊，我只感到一阵冰冷，然后是灼烧般的疼痛，鲜血滴落，是烈火一般的颜色。

金豆猛地扑上去，喉咙里滚出低吼，却被那人一脚踢开，重重撞在树干上。

“她不是妖怪，你倒是。”那人讥笑着将我丢到一边，提剑朝金豆走去。

“金豆快跑。”

喊叫之间那人已经挥剑砍去，金豆敏捷地躲过一刀，我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除妖师”三个字从我脑海中跳出来，其实我从未见过除妖师，却知道人类除妖师的存在，就像我明明修炼成形不过短短几载，却知晓许多从前未见未闻之事。

可我却不会什么术法，师父教我的所有心法，皆作安神固魂之用，饶是如此，这些心法我也未曾好好领略。

金豆哪里是这个除妖师的对手，不过三两下的功夫，便挨了刀，鲜血从他的身上汩汩流出，我刹那身体冰冷。见那人挥剑朝金豆砍去，我下意识地冲了出去，将他撞得后退几步。

我一把抱起金豆，捂住他的伤口，诡异的黑气从他的伤口升腾而起，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我抱着他起身就想逃。黑色的长剑却横在我的脖颈间。

“他是妖，死有余辜，你为何和妖物为伍？”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又没有做过坏事，我们又没招你惹你。”

“人妖殊途，妖本就该死。”

鲜血沾满了双手，染上了我的衣襟，我忍不住发抖，讨好道：“我们没有害过人，你别杀我们，你应该很饿吧，我们那里有吃的，我们可以给你吃的，你饶了他，他还不如我厉害，他才刚修炼成人形，灵力低微，人形也只能维持很短很短的时间……”

“你很特别，看来那个阵法也是为你设下的，不过，到底皆是不该存在于凡世之物。”

男人说完挥剑砍向我的脖颈，我抱紧金豆，想要后退，但是来不及了。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我懊悔要来林中看看，后悔没有好好学习师父给的心法，我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这种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强烈，可我依旧什么也没有记起来。

铮然一声在耳边响起，近在咫尺的还染着金豆鲜血的长剑被弹开，握剑的人也整个飞了出去。

我仓皇转头看，师父的衣袂翩然，发丝还飞扬在空中，一双竖瞳带着毫无遮掩的杀气。他不动声色，倒地的男人却痛苦地翻滚哀嚎起来。

男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破体而出，那些东西拉扯着他干枯的皮肤，似乎要将他干瘪的身体撕碎。

我看着这诡异至极又可怖至极的画面，脑中一片空白。师父看向我，那双如绷紧的弦般的瞳孔忽地舒张开来，他怔了一下道：“闭上眼睛。”

我毫不犹豫地闭上了双眼，哀嚎停了，再睁开眼时，男子安静地倒在那里，双目圆瞪，可他没有再眨过眼，他死了，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

师父走到我前面半蹲下来，眉头紧锁，握住了我的手臂。

我猛地回过神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我哭着道：“师父，金豆……金豆……”

我泣不成声，诡异的黑气将金豆包裹，他的鲜血流了一片，从温热变得冰冷，我很害怕，我感到金豆小小的身体似乎也在变得冰冷，这恐惧如同扑面而来的灌入口鼻的潮水，让人感到绝望和窒息。我感到眼前黑了一片，然后是无力和天旋地转。

我的周身犹如火烧，怀中却一片冰冷，我低头看去，金豆缩在我的怀中，鲜血已经变成了干涸的黑色，而他小小的身体冰冷而僵硬。

“金豆？”

我叫他的名字，从前至少会摇摇尾巴的他，再也没有了回应。

我低头看去，怀中却不是金豆，而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孩童，他嘴唇青紫，面无人色，身体冷得像冰，却只穿着破旧而单薄的衣衫。

“姐姐吃……”孩童细弱无力的手，举起了半个皱巴巴的窝窝头，上面还留着小小的牙印。

孩童想给我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未到眼角，他便闭上了眼睛。黑乎乎的窝窝头掉在地上，他的胳膊也垂了下去。小小的身体，连那冰冷的呼吸也没有了。

我呆愣了许久，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是愧疚、恐惧、绝望、悲伤，像火焰将我包围，我的周身都剧烈疼痛起来，可心脏传来的剧痛让我连火烧也感觉不到了。我想哭，却感到无法呼吸。

“小光？小光？”

我如同从溺水中苏醒，依旧感到昏沉，泪眼中我看见了师父的脸。

“师父……”我泪如泉涌。

“没事了。”师父冰冰凉凉的手从我的额头滑到脸颊。

“金豆……”

“他没事，只是受了皮外伤。”

像是要证明这话，床边传来一声微弱的“汪”，我侧头看去，就看见金豆趴在地上，腰腹处缠着厚厚的绷带，他勉强抬起尾巴摇了摇。

见状我哭得更大声了，哆嗦着抱着师父的手臂不肯松开。我没有说那个奇怪的梦，也不敢再去回忆那个可怕的梦。

哭了一会儿感觉脑袋更加昏沉，而身上的灼热感也更甚。可师父的手却是柔软冰凉的，我不禁贴了上去，师父顿住了，他好像用了一点力气想要抽回他的手，那点力气简直是在欲擒故纵。

“师父你冷吗？我给你捂热。”我抓着他的手说道。

迷迷糊糊之中，师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肯定也想趁机取暖。我心中一痛，想起飞天的话，他是我师父啊。

我忍受着浑身的灼痛，哭哭啼啼地松开了师父的手。师父却捞起我，让我靠着他，我越发觉得不妥当，挣扎着要躺回去。

“别胡闹，先把药喝了。”

听见喝药两个字我挣扎得更厉害，师父一手拿药，一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张开嘴，我顿感不妙，惊恐又委屈道：“师父，我自己喝，我自己喝。”

我终于安分地背靠着他，师父的身上冰冰凉凉的，让我身上的灼痛轻了几分。我就着师父的手大口喝药。我心道这也是没有办法，师父照顾徒弟合情合理，况且他也一定是这样照顾金豆的。

今天的药味道很不一样，虽然有浓郁的药味，却不苦涩，且带着肉的香气，就像是平时的药膳那般。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肚子很是空虚，这药喝完，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我舔舔嘴唇，顿觉昏昏欲睡，用仅剩的一点儿力气道：“师父，有……有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哭……”

睡过去之前我听见师父轻声道：“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

我不知太阳的东升西落，梦中不知岁月老，我睡了醒，醒了又睡。醒来的那片刻昏沉的时间里，师父都在我的身边，无一例外，那汤药也早已备好。我也从刚开始的意犹未尽，变得有些腻味，可是比起被师父灌下汤药，还是自己喝能体面点。

可是每每喝那泛着肉香的药，我都仿佛听见有人在哭，凝神去听，又听不真切，半梦半醒之间我已经分辨不清。

等那将我折磨得半死的灼痛褪去，昏睡数日的我也渐渐清醒起来，我感觉自己像是从混沌中醒来，就如同刚刚化形那般。

睁开眼看见的便是师父那漠视众生，此刻却温柔的脸，他微凉的手碰了碰我的额头，然后帮我掖好了被角。

“饿不饿？”他问。

床边似乎有什么晃得起劲儿，我转眼一看，果然是已经恢复了精神的金豆，目光炯炯地看向我，开心地摇着尾巴。虽然腰腹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是那厚而宽的绷带了。

“不饿。”我笑着对师父说，我想师父留在这里，我想一切停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