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再次染红了枫叶,吹黄了山林,也送来了果园里馥郁的果香。
经过一年的精心照料和风风雨雨,林小满的果园迎来了真正的、硕果累累的丰收年。
苹果挂满枝头,红彤彤像一个个小灯笼,压弯了枝条。梨子金黄饱满,散发着清甜的气息,李子紫莹莹地簇拥着,如同串串宝石。果实的数量和质量都远超他的预期,枝繁叶茂间,尽是沉甸甸的喜悦。
这是对他辛勤劳作的最好回报。
若在以前,他定会欣喜若狂,盘算着如何下山售卖,换来一年的用度和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今年,他站在果园里,望着这片灿烂的丰收景象,眉头却紧紧锁起,喜悦被一层深深的愁云笼罩。
他的目光越过果树枝头,投向山下。
那里,已不再是熟悉的村庄和田野,而是一片浩淼的、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泊。
前阵子那场由贪婪引发的洪水和大规模山体滑坡,彻底改变了这里的地貌。被推平的山头、被冲毁的村庄,共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势低洼的盆地。周边山岭的雨水、山上原本的几条溪流,都自然而然地汇聚于此。而最要命的是,那条因山形改变而被迫改道的大河,变得极不稳定,每逢雨水稍丰,便会从那脆弱的决口处汹涌而出,将大量河水倾泻入这片盆地。
于是,这片区域一年中总有那么几个月,会变成一片烟波浩渺的水域。
如今秋雨连绵,正是水位高涨之时。浑浊的湖水几乎淹没了昔日靠山屯的所有痕迹,水面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望去让人心头发堵。
最让林小满焦虑的是,湖水的水位线,最高时已经蔓延到了山腰,距离他的果园,仅有咫尺之遥!他辛苦开辟出的下山小路,早已没入水下,不见踪影。
靠山屯,彻底成为了历史。
幸存下来的村民被政府妥善安置到远处的城镇,不会再回来。
如今,放眼望去,方圆五十里之内,除了水,便是山。而山峦之中,只剩下他林小满这一户人家。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片原本只是偏远的荒山,因着这场变故,彻底与世隔绝,真正变成了深山老林的一部分。以往还能偶尔看到山下炊烟,听到人声犬吠,如今只剩下一片烟波浩渺和寂寥的山风。
他的果园丰收了,硕果累累。
可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怎么运出去,成了日日困扰他的难题。
没有路。唯一的“路”在水下,且水位时高时低,河床不停变幻,他一个人困在这里,要啥没啥,根本无法通过。
林小满在山里住惯了,一时出不去,他并不在意。若真有什么事,大不了等水撤了再说。可是,他的果子等不了啊。
果园里苹果、梨子、李子,相续成熟,不能及时采摘,一茬茬掉落腐烂,最终化作泥土,白白浪费他一年的心血。
“唉……”林小满长长地叹了口气,愁绪如同眼前弥漫的水汽,挥之不去。
他摘下一个红得诱人的苹果,在手里掂了掂,果肉坚实,甜香扑鼻,是上好的果子。可如今,它们困在这丰收的孤岛上,已经不是财富,而是沉重的负担。
黄大爷蹿过来,看看从树上掉下来,滚进草丛里的果子,又看看山下不断升高的水位,小眼睛也滴溜溜转着,没了主意:“哎呀呀,这么多好果子……咱们也吃不完,可惜了,可惜了!这破水!俺老黄会偷鸡,可不会凫水送果子啊!”
柳小哥的声音也带着无奈:“水势浩渺,非吾等所能改变。小满子,此番……怕是难了。”
此刻,丰收的喜悦,被现实的困境冲刷得干干净净。
夜色渐深,月光清冷地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窸窸窣窣——
一阵轻微的响动从院墙根传来。林小满抬眼望去,只见黄大爷嘴里叼着个东西,费力地翻过篱笆,啪嗒一声扔在他脚边。那是一只肥硕的、已经断了气的野兔,皮毛油亮。
黄大爷用小爪子挠了挠耳朵,尖声道:“喏,小满子,这个给你,别愁眉苦脸的,看得俺老黄心里也堵得慌!不就几个果子么,扔就扔了吧,吃的山里有的是。” 说完,它不等林小满反应,便扭身钻回黑暗里,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林小满看着脚边的野兔,微微一怔,随即牵起嘴角笑了起来,他发愁是因为一年的辛苦和期盼付诸东流,不是担心挨饿呀。
没过多久,一阵微风吹过,带着柳叶的清新气息。柳小哥把一小捆东西,悄悄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那是几株品相极好、带着露水的安神草药,柳小哥的声音随着柔和的风声响起:“这是白婆婆捎过来的,她让你放宽心,莫要思虑过重,伤了心神。”
花花从篱笆外跳进来,看到林小满,悄无声息的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林小满伸手,轻轻抚摸着花花光滑的脊背,一下,两下……
花花的身子明显一僵,顶着飞机耳,锋利的爪子被它按进草皮下,一直忍到第三下,才不耐烦地跳起来,顺着墙根儿跑掉了。
“哈哈。”
林小满笑出声来,这大概是他的猫主子能给予他的,最大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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