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林小满的心也随着枝头日渐稀疏的果实而不断下沉。他踌躇着,挣扎着,却想不出任何能将丰收果实运出去的办法。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饱满诱人的苹果、梨子,在秋风中逐渐失去水分,变得绵软,最终脱离枝头,“噗嗒”、“噗嗒”地掉落在地上,摔得汁液横流,很快吸引来一群群小虫和飞鸟。
每一颗果子的掉落,都像砸在林小满的心上,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痛。这都是他的心血,是他一年的期盼,如今却只能任由其腐烂,成为泥土的养分。
空气中弥漫着过度成熟的果甜和一丝**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惆怅的味道。
北方的秋天总是短暂得令人措手不及。几场霜冻过后,天空飘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很快便将大地覆盖上一层洁白。那些来不及完全腐烂的果子,也被埋在了雪被之下,结束了它们短暂的使命。果园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倔强地指向灰白的天空,诉说着一场无疾而终的丰收。
山下的那片季节湖,也在这场雪后迅速封冻。凛冽的寒风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将汹涌的湖水打磨成一面巨大而光滑的冰镜,倒映着冬日的云影和远山的轮廓。
冰层结得厚实之后,林小满终于可以踏着冰面,小心翼翼地走下山来。他站在广阔的冰湖中央,四顾茫然。
路是通了。可是,他出去做什么呢?
果子已经没了,不必再想着贩卖。山外没有等他归去的亲人,没有需要他奔赴的前程。他喜欢的、在乎的、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在这座山上。
这座山,就是他的全世界。
他一点也不想出去,也确实无处可去。
冰面提供的这条“出路”,于现在的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在冰上站了一会儿,只觉得寒风刺骨,于是又默默地沿着原路返回了山上温暖的小屋。
外界于他,已彻底失去了吸引力。
就在他以为这个冬天将要在为浪费的丰收而惋惜中度过的某天,花花从外面回来了。它嘴里叼着一条还在扭动挣扎的大鱼!
那鱼鳞片银亮,体型颇大,一看就极为肥美。
花花将鱼扔在林小满面前,完成投喂工作,然后像往常一样,跳上炕头开始舔爪子洗脸。
林小满惊讶地捡起那条鱼。
这湖里的鱼?
他这才想起,这片新形成的湖泊,汇聚了来自山间多条溪流和地下水,定然也带来了丰富的养料和水生生物。
他将鱼收拾干净,用甘甜的井水炖了一锅鱼汤。奶白色的汤水翻滚着,散发出极其鲜美的香气,没有任何土腥味。鱼肉嫩滑,入口即化,滋味之鲜美,远胜他以前吃过的任何河鲜。
“没想到这湖里还有这等好东西!”
林小满喝着热腾腾的鱼汤,浑身暖透,心也变得舒畅无比。
第二天,他还回味着那鱼汤的鲜美,便找出工具,亲自来到冰封的湖面上。他选了个地方,凿开一个冰洞,将简单的鱼线放了下去。
令他惊喜的是,这新形成的湖泊里,鱼类资源竟然异常丰富!而且似乎从未被人捕捞过,鱼儿又肥又傻,很容易上钩。没过多久,他就钓上了好几条大鱼,在冰面上活蹦乱跳。
看着这些银光闪闪的收获,林小满站在冰面上,一时之间,真是哭笑不得。
老天爷,有时大概是公平的。
它用一场无妄之灾和一片汪洋湖水,夺走了他丰收的果园,断绝了他与外界联系的路径。却又在这片隔绝之地的冰面之下,慷慨地赐予了他一湖肥美的大鱼,补偿了他的损失,提供了整个冬天甚至更长时间的食物来源。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晚上,喝着鲜美的鱼汤,看着窗外冰封的湖泊和寂静的雪山,林小满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彻底与世隔绝,便彻底自给自足。
这片山林,这片湖泊,已然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可以独立运转的小小世界。
而他,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份子。每天打渔、做饭、砍柴,还要伺候一位猫主子。
但,这就是他的生活。
他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小心地挑掉刺,放到了花花的食盆里。
“尝尝,你发现的美味。”
花花瞥了他一眼,优雅地走过去,低头嗅了嗅,然后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鱼汤飘香。
深秋的颓丧与初雪的茫然,最终被那一锅奶白色鱼汤驱散。
此后,小屋里的菜单变得格外丰富。清炖鱼汤、香煎鱼排、烟熏鱼干……各种以鱼为主角的美食轮番登场。那极致的鲜美,足以慰藉任何失落的心情。林小满甚至开始尝试用不同的方法腌制和储存鱼获,为可能更漫长的封山期做足了准备。
这个冬天,似乎不再那么难熬了。
春回大地,暖阳高照,山岭间的积雪开始消融,汇成涓涓细流,唱着欢快的歌谣奔向低洼之处。
然而,林小满却望着窗外日渐消瘦的雪线,心头再次蒙上了一层阴影。
喜悦是短暂的,忧虑接踵而至。
他掰着手指头计算着融雪的量,越想越觉得不安。以去年洪水后形成的这个巨大湖泊目前的水位,再加上这满山冰雪融化后汇入的水量……他的这个小山包,不会被彻底淹没吧?就算不至于没顶,他那地势稍低的果园,恐怕也难逃水淹之灾!
他提心吊胆地观察了半个月。奇怪的是,山上的雪明明化了不少,溪流也明显丰沛了许多,可山下那片湖泊的水位,竟然纹丝不动!丝毫没有上涨的迹象!
而且,他发现湖水变得更加清澈了。
以往因泥沙和腐殖质略显浑浊的湖面,如今澄澈碧蓝,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山谷之中,甚至能隐约看到水下摇曳的水草和游弋的鱼群。
无人打扰的日子依旧宁静。林小满按下心中的疑惑,继续打理他的果园,修剪枝条,清理杂草,偶尔也进山采摘新发的山野菜。
今年春天,又是大旱。本该春雨绵绵的季节,天空却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烈日灼人,土地很快又出现了干裂的迹象。若靠山屯还在,村民们怕是又要开始愁云惨雾,祈求龙王爷开恩了。
林小满起初并不太着急。他想起了自己那个神奇的蓄水池,有蛟龙镇守,能自行调节水量,去年那么旱他的小池子水位硬是分毫未降。
然而,当他信步走到蓄水池边时,却傻了眼!
池水竟然干涸得快要见底了!只剩下中央一小洼浑浊的水坑,几条小泥鳅在其中焦躁地游动着,显得有气无力。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小满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果园需要水,菜地需要水,苗圃需要水,蓄水池干了,这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山下那巨大的湖泊里引水上山了。这工程浩大,但为了不被饿死在孤岛上,再难也得尝试。能浇多少是多少,至少得保证基本的口粮。
他连着两天,用最原始的方法,肩挑手扛,从湖边取水艰难地浇灌果园和菜地,累得腰酸背痛,效率却极低。
就在他疲惫不堪地望着湖水发呆时,一个被他忽略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不对啊!
天气如此干旱,蒸发量这么大,这湖泊做为季节湖,没有稳定的水源补充,水位应该明显下降才对啊?怎么看着和冰雪刚融化时,几乎没什么区别?还是那么丰盈,那么清澈?
难道……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
他回想起蓄水池的干涸,联想到湖泊水位的稳定,再想到湖水异常的清澈……以及,去年那条惊鸿一现、吓退猞猁的龙影……
他目光掠过如镜的湖面,轻笑道:“你在里边么?”
话音落下,湖面依旧平静。
但几息之后,异象陡生!
只见湖心深处,水流开始无声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紧接着,一道修长矫健的黑影从漩涡中心猛然跃出!盘旋在升腾的水雾里,偶尔露出一段覆盖着幽蓝鳞片的身体,鹿角蛇身,鹰爪鱼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威严而神异!
苍龙昂首,发出一声低沉而苍凉的龙吟,震得周围山壁嗡嗡回响!
一个清晰而古老的声音,直接在林小满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和淡淡的揶揄:“你才发现?”
林小满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见到这震撼的一幕,还是惊得目瞪口呆。
那蛟龙在空中盘旋一圈,再次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荡漾的涟漪,它的声音继续在林小满脑中回荡。
“那猫小气,不就是嘲笑它两次么,趁我虚弱之时把我仍在那么小的破池子里,如何蕴养我的神魂?”它腾空而起,在林小满上空恣意翻滚游弋,“此湖广阔,水汽充沛,正合我用。我已将此湖与地下暗河贯通,水位自有调节,不会再泛滥成灾,你且放心过活便是。”
林小满恍然大悟,原来蓄水池干涸,是因为蛟龙已经迁移到了湖泊里,并控制了整个湖泊的水文,它甚至打通了地下河,让这个季节湖变成了一个拥有稳定水源的“活湖”!
“不仅如此,”蛟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看穿了他的困境,“我可操控水下温度,你的果子若怕腐烂,可存放在指定方位,我可令其周寒如冰,完好保存。待冬日湖面冰封,你可以踏冰而来,取之外售。”
反季销售加天然冰库?!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林小满的心脏激动地狂跳起来。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用担心果子成熟后无法储存和运输了!他可以在果子最好的时候采摘下来,由蛟龙帮他保存,等到冬天湖面结冰,道路畅通,再运出去慢慢卖!
冬天的鲜果,价格可想而知!
之前的忧愁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和希望。
“多谢……呃……龙君!”林小满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邻居。
蛟龙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满意:“无需多礼。此湖即我,我即此湖。护你亦是护我自身清静。还有……也算还了你,在危难之时的庇护之宜。”
“呃……”把你叼回来的是花花,这救护之宜不是应该向它表达谢意么?不过,林小满也就想想,没敢说出口。他不知道这二位之间存在什么过节或误会,但知道两个他哪个都惹不起。
龙君声音消散,湖面恢复平静。
林小满站在湖边,望着碧波荡漾的湖泊,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危机解除,出路已现。
这片曾经带给他灾难和隔绝的湖泊,如今竟成了他最大的依仗和宝藏。
他的山居生活,似乎又翻开了一页全新的、更加广阔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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