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有多爱吃荔枝,只是身处这陌生的世界,内心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些熟悉的东西。
当暮色逐渐吞噬最后一线天光时,严婳早早的等在永宁宫的屋顶之上,眼睛紧盯着下方的动静。月光洒在她黑色的皮毛上,勾勒出一道神秘的轮廓。
"老大!"狸猫叼着垂死挣扎的老鼠跃上屋脊,血腥气混着腐臭味扑面而来。严婳的尾巴下意识炸成鸡毛掸子,又强迫自己放松。三个月前她还会为这种场景尖叫,现在却能用爪子精准剖开鱼腹。
严婳白了它一眼,“赶紧带着你的老鼠,滚一边吃去。”
狸花猫一口把老鼠咬死,甩到一边,跳上屋顶,舔着染血的胡须凑近“老大,你说那番狗能把荔枝带来吗?”
严婳沉默片刻,黑猫张开锋利的爪子,爪尖划过琉璃瓦,浅浅的火光迸射,一道深深地白痕出现在上面。
“那就追到它的老巢再狠揍它一顿。”
她现在是一只恶霸猫,不但没有道德,而且不讲武德。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匆匆赶来,正是波斯猫。它嘴里嘀哩咣啷的叼着一个荷包,累得气喘吁吁。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缺乏锻炼的主。
严婳斜睨了波斯猫一眼,“东西带来了?”
波斯猫点点头,点头哈腰的将荷包放在瓦片上,那荷包精致,上面粉红色的牡丹栩栩如生,金丝绣蕊玛瑙点缀。
严婳还没细看,狸花猫就一个纵身窜到了前面。
它是个急性子,迫不及待地凑过去,下一秒锋利的爪子,就划破牡丹的花瓣,一颗绛红的荔枝咕噜噜的顺着金色的琉璃瓦落入了废宫半人高的荒草内。“哇,好多荔枝!”
严婳却没有急着去拿,而是盯着波斯猫,“被发现了吗?”
波斯猫喘着气说,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严婳这才放下心来,“算你办得不错。”
“那……那我可以走了不?”上次的阴影犹在,那只黑猫还好,貌似还能讲点道理。就是那只山狸子,打猫忒狠,波斯猫看见对方凑过来的恶霸嘴脸就四条腿打颤。
别以为它方才没有听到,这两个坏猫在密谋什么!
“去吧!”严婳不予为难它,点点头说道。
波斯猫如蒙大赦,恨不得再长出八条腿,狂奔出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狸花猫看着它狼狈的背影,不禁哈哈大笑。
“这番狗,真是个胆小鬼。”
严婳敛眸,此等做派,真的和土匪如出一辙啊。
当猫就是好,没有道德束缚,随时随地放飞自我。
荔枝已经被狸花猫尽数掏出,装荔枝的牡丹荷包,正落在屋檐下一棵野草上,上面的牡丹被蹂躏成雨后残花,严婳有点可惜的别过眼。
她回过头,扒开一颗荔枝,羊脂玉髓般晶莹剔透的果肉暴露出来,猫的习性和人不同,但是熟悉的味道在口腔之中爆开的瞬间,严婳突然鼻尖酸涩。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黑金色的皮毛上滑落,滴在了荔枝上。狸花猫见状,停下了咀嚼,不解地看着严婳:“老大,你怎么哭啦?”
严婳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没什么,只是这荔枝的味道,让我想起了久违的家。”
狸花猫似懂非懂,家是什么?一只流浪的野猫,家这个概念在它的世界里太过抽象。
不过,它敏锐的知道,老大和它们这些野猫不一样,有时候,它不像是一只猫,更像是……像什么呢?
狸猫小小的脑袋里大大的疑惑,不过很快它的注意力又被嘴边的美味吸引,低头继续吃起了老鼠。
狸花猫的咀嚼声混入虫鸣,严婳沉默的望着夜空,月光依旧,然时空倒转。
夜愈发深了,风也变得凉飕飕的。作为一只膘肥体壮,正值壮年的猫,她冬日尚不觉冷,但不知为何心中凉飕飕的。
又过了一会,狸花猫吃饱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老大,咱们回去吧。” 夜已昏沉,三更的梆子想起。
严婳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和狸花猫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两只猫腾跃间便消失在夜色中,荒凉的废宫中,葳蕤的青草间,一个灰色的,与斑驳的青黑色宫墙融为一体的顽石却突然动了起来。
那顽石抬首站立,银白色的月光打在他清白森冷的脸上,露水正顺着他后颈的伤疤蜿蜒而下,月光剖开他濡湿粘连成片的额发,恍若游荡在宫中的孩童怨灵。
茂密的荒草触及他单薄的胸膛,他穿过野草,弯下身子,紧绷的脊梁,像是已经绷紧的弓弦。在野草中摸索片刻,握住那已经裂开的绛红色果子,又面无表情的扯下挂在蓬蒿上的荷包,紧紧的攥入手中。
未束的黑发把他的脸庞遮挡在阴影之中,良久之后,他的唇角扯出一抹阴鸷的冷笑。
那笑声粗噶短促,在夜色中,像是生锈的铰链突然绞碎了夜枭的喉管。
笑声落去,他转身向大殿内走去,建筑内的墙壁遮挡了天光,整个大殿伸手不见五指,那孩子却健步如常。
穿过漆黑的大殿,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打在刻满字迹的墙壁上面,只见男孩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烧焦的树棍,在姜字上划下一个大大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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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咪们的老巢是冷宫的阁楼,阁楼四面临水,周围是早已荒废了的池塘,池塘内除了郁郁葱葱的水草,几颗荷花顽强的在水草的四面夹击之中夹缝求生,此外池塘内还有资源丰富的野生小鱼。
天气好时,猫咪们时常蹲在岸边的基石上,静静的盯着水面,晃动着蓬松的大尾巴诱钓小鱼。
不过,自打严婳来了之后,这片池塘中的鱼越来越少。
毕竟,以往小猫们只能守株待兔,只要鱼儿们远离岸边,就小命无忧。
但是自打严婳在御膳房偷来了渔网,池塘内小鱼们的生存环境逐渐恶化起来,它们在鱼食、糕点渣的引诱之下,自投罗网,鱼命不保。
等到如今,想要吃到鲜嫩的小鱼,这些猫在严婳的带领下甚至搞起了养殖。
猫咪们时不时的从御膳房偷来馒头、糕点,投喂池塘中的鱼儿们。
祈祷鱼儿们多子多福,多多长肉。
这片宫殿虽然冷寂荒凉,但是却是猫儿们的世外桃源。
桃源向来安静,这座皇宫里,不论是宫女太监、亦或者后妃皇子,一向对这里避之不及,只是不知今日为何却突然变得噪杂起来。
猫咪们向来夜间活动,白天休憩。
这片领地自从落入它们的掌控,一向叽叽喳喳爱扰人清梦的鸟类早就被驱逐殆尽。
严婳这天却在睡梦中,被突如其来的嘈杂脚步声惊醒,她警惕地竖起耳朵,狸花猫和其他猫咪也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老大,这是怎么回事?”狸花猫打折哈欠,一脸疑惑的张口。
严婳抖抖胡须,“先别慌,出去看看。”
也许只是哪宫的娘娘惹了触了当今的霉头,被发配到冷宫思过。毕竟,除了这些人,很少会有宫人大张旗鼓的涉足这里。
猫咪们一个个小心翼翼地从海棠窗中探出脑袋,发现一群宫女太监正簇拥着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在冷宫内行走。
那是一个太监。
“这个太监好生眼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笨蛋!这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是韩公公!"三花猫炸着毛缩回窗棂,"上个月他杖毙的宫女,血溅在石阶上三天不褪色。"
“嗬!真的假的?那他来这里干什么?”
“喵喵喵……他不会吃掉我们吧。”
“哼,傻子!猫肉是酸的,人类都喜欢山珍海味……”
“啥是海味?”
“小鱼吗?”
“……”
猫咪们七嘴八舌,小嘴机关枪一样叭叭个不停。
严婳被吵得头疼,压低声音呵斥道:“都别吵了,再吵全都要被发现了!”
严婳倒不是恐吓它们,那太监若有若无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猫咪们这才安静下来,一个个瞪大圆溜溜的眼睛,大气都不敢出,身体紧紧地贴着地面,紧张地看着外面的情况。
好在那太监只是看了一眼。
等那群人走远,猫咪们才松了一口气。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那太监的眼神像是能吃猫。”狸花猫爪爪脑袋,鬼使神差般说道。
严婳白了它一眼:“都叫你们安静点,差点就被他们发现了,小心把你们都抓了去。”
平日里这些猫咪惯是无法无天,今日听见严婳的威胁竟然乖觉的没有还嘴。
都耷拉着脑袋,一副心有余悸的小模样。
可没一会儿,不等严婳心疼,它们又忍不住故态萌发,小声嘀咕起来。
“老大别生气嘛。”
“就是就是,我们这不是好奇嘛。”
“就是啊,人不是都讨厌这里,那他们来这里干啥?”
严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在这里老实呆着,不要乱发出动静,我和大狸子出去看看。”
“老大,老大,喵,我也要去。”
“带我,带我,我跑的最快。”
“臭三花,你说谎,明明是小不点跑的最快。”
严婳瞪了它们一眼,“都别争了,老实待着,不然以后都别想有鱼吃!”
要是任它们争下去,怕是等人走完了,它们也分辨不出个所以然来。
严婳还是很有威望的,叽叽喳喳小麻雀一样的猫咪们,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可怜巴巴地看着严婳。
严婳带着大狸子悄悄地跟在那群人身后,那太监看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两只猫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终于一行人的脚步在一座宫殿的位置停了下来,两猫躲在柱子后面,偷偷观察着前面的动静。只见那太监停了下来,对着身旁的小太监说了些什么,小太监连连点头。
推开了那张摇摇欲坠、破烂不堪的宫门。
一阵灰尘扬起,韩庄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地方,真是破败。”韩庄不禁皱起眉头。
吴知意连忙赔笑道:“韩总管息怒,这冷宫自季皇后自戕之后久无人打理,自然是这般模样。”
季皇后是宫中的禁忌,纵使大家心知肚明,但是被他这样堂而皇之的在说了出来,吴知意回过神来,忍不住心头打怵。
他小心的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韩总管的脸色,好在对方面色如常。
“那大皇子呢?虽是罪后之子,但亦是皇室血脉,吴知意,苛待皇嗣,可是大罪。”
吴知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诚惶诚恐的磕头求饶。
他就知道,这个以难缠著称的‘鬼见愁’韩总管,不会这般轻易放过他。
“总管饶命,总管饶命啊!小的绝没有苛待大皇子,大皇子身边的太监意外身死之后,小的当即点了其他太监前来侍奉,只是那太监来了不久又意外死了。小的身边的人又都不愿意来这里当差,所以……。”吴知意的声音带着颤抖,谁知道罪人一样的大皇子有朝一日竟然还有被当今想起的可能。
韩庄眼神诡谲:“起来吧,杂家只是看在你干爹的面上给你提个醒,凡事留一线,才有日后可言。
干爹的面子,他那御膳房总管的干爹,在这御前红人面前,能有啥面子,吴知意心内腹诽。
这整个皇宫,谁不知道,那姓韩的除了皇上,谁的面子都不给。
“是是是,总管教训的是,小的该死,该死。”说着吴知意还狠狠的、左右开弓在自己脸上甩了两巴掌。
韩庄看到对方脸上的掌印,面色沉了下来:“行了,还不快随杂家进去。”
遥想当日,季氏一门何等风光,嫡女为后,父掌千军,兄友弟恭,不过是数年,都成了一把枯骨。曾经堆金砌玉、雕梁画栋的永宁宫,蛛丝儿结满了雕梁,灰尘覆盖在蓬窗上。
当真世事无常。
这冷宫实在荒凉,偌大的院落里满满都是齐膝的荒草,一条不太明显的小路,昭示着这座早已被遗忘的宫殿,还有人活动的踪迹。
像是察觉到有客来访。
布满蛛丝、摇摇欲坠的大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把内里破败的光景袒露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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