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自明没有在意祝誉身旁的许荆,只问:“今日怎么想起来来这里了?”
祝誉说:“我是来看段时鹭比试的,没想到你的比试和他离得这么近。”
楚自明佯装不虞地捏他的脸,“好啊,原来是顺带看的我。”
“我也不知道自明哥哥你是什么时候比试的嘛,你又没有告诉我。”
祝誉嘿嘿笑着说完,想和许荆去玩,便道:“自明哥哥,我要去玩了,就不打扰你了。”
“去哪?”
“额……”祝誉也没想好去哪玩。
楚自明抓住他的手道:“我和你一块。”
祝誉求助的目光投向许荆,许荆看着祝誉和楚自明亲昵的姿态,不知该如何插嘴。
楚自明淡淡地瞄了眼许荆,“这位师弟想必还有事要忙,我和阿誉就不打扰你了。”
对方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许荆只能同他们告辞。
“阿誉想去何处?”楚自明继续问。
祝誉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不想见顾恒、晏云霁和楚自明任何一个人。他垂首望着自己的脚尖,沉吟了半晌,道:“那我们去膳堂吧。”
祝誉说的时候心不在焉,也忘记这个时间膳堂还没开门了,到那里后,对着紧闭的大门干瞪眼。
祝誉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辰,随意挑了个台阶坐下,“我在这里等一会,自明哥哥,你有事就去忙,不用陪我。”
楚自明在他身侧的位置施了个清洁术,掀起衣袍一坐,偏头看着他说:“我今日无事,就想和阿誉待在一起。”
在原地坐了一炷香的时间,祝誉等困了,头一点一点的,要不是楚自明及时扶住他,他怕是都要栽到台阶下面了。
“怎么这么困?昨夜没睡好吗?”楚自明关切地问。
“好像是的……做了个梦。”祝誉本来已经遗忘了昨晚的梦,楚自明这一提起,让他又想起了零星几个片段。
“我梦到我跪在神龛前,听见神像开口说话。”
“说的什么?”
祝誉回想着:“他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喊我的名字。”
除此之外,他好像还见到了那个神明的真容——一头浓墨般的黑发,五官深邃,那双黑黝黝的眼睛让人对上时,就像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潭。
楚自明没有再问他的梦境,黏人地伸出手,非要握他的手。
两人在这里坐到膳堂开门,成了今日最早进入膳堂吃饭的修士。
祝誉点了一份红烧肘子,还有一道素菜。
他最近胃口小,不想吃太多东西,肘子只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全进楚自明肚子里了。
祝誉抬手戳了戳楚自明的小腹:“辟谷后不是不能吃太多东西吗?你吃这么多没问题?”
楚自明被他戳得快要起反应了,连忙抓住他的手,“偶尔吃,不要紧。再说我修为高,只要打坐一会将体内的杂质排出去就行了。”
祝誉听他这样说,顿觉辟谷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可怕,或许他也该尽早辟谷了。
“要回照雪峰吗?”走出膳堂,楚自明问。
祝誉:“不要,我想再去演武场看一会。”
段时鹭下午还有一场比试,他想等看完了再回去。
“行。”楚自明赢了上午的比试,下午的比试不用再参与,便和祝誉坐在台下等待段时鹭上场。
下午段时鹭依旧在前排,到第四场,就轮到他了。
和他比试的对手是个卜星宗弟子,修为比他高一些,是元婴中期。
祝誉低声跟楚自明说:“段时鹭也太倒霉了,上午的对手修为是元婴后期,下午的对手又是元婴中期。”
楚自明没有看台上,而是望着比试台后方那轮金灿灿的太阳,并未出声。
祝誉见他不语,目光转回比试台。
段时鹭的心态并没有因对手修为比他高而受到影响,剑式依然很稳。
两人在台上打了近乎一盏茶的时间,段时鹭的呼吸节奏如常,对面的攻击却乱了一些。
最终,段时鹭的剑尖抵在对方脆弱的喉咙处,赢得本场的胜利。
祝誉的眉眼弯起,正想为段时鹭欢呼,就听到了一道声音。
“你不嫉妒吗?”
这次的声音比上午听到的要清晰,祝誉大脑一阵晕眩,握紧楚自明的手,没有吭声。
那道声音又道:“他赢了,你却输了,你真的不嫉妒他吗?”
祝誉不知道这道声音是什么,然而那声音极具穿透力,每一次发出,都会在他心间反复回响。
他无法逃避,便在心里试着和对方说:“我不嫉妒,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只会为他感到高兴。”
“撒谎!”那道声音讥讽地说,“你嫉妒他,凭什么都是对战修为比自己高很多的对手,他却能获得大长老的称赞。”
“不是的……”
“下午他的对手比你的对手还要强,凭什么他能赢,而你却输了。你就是嫉妒他!你心里快要嫉妒死了,恨不得杀了他!你不觉得昨日他对你说的所有话都很假吗?你不觉得那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吗?”
那道声音的语速很快,祝誉连辩解的机会都找不到。
“承认吧,你嫉妒他,更恨他。”
“不是的!”这声大喊,祝誉说出了口。
他无视周围人看过来的视线,喘着气,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没有嫉妒段时鹭,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惊惶中,祝誉看到朝他走来的段时鹭,脑海中回荡着那道声音方才说的话,不由得挣开楚自明的手,六神无主地挤开人群跑出演武场。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嫉妒段时鹭,我没有嫉妒过段时鹭,段时鹭昨日跟我说的话是在开解我,是出于好心,我一点都没有觉得那是冷嘲热讽。
“是吗?你要是没有想过这些,那我是谁?”
祝誉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心头轰然一震。
是啊,他要是没有想过这些,那道声音是什么?
他真的嫉妒段时鹭吗?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段时鹭是他的好朋友,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的朋友……
不,不能这样!
“阿誉!”
楚自明追过来时,看到祝誉脱力地跌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痕,眼底一片死寂,连那双向来明亮的水蓝色眼瞳都黯淡了一些。
楚自明立刻将他抱起来,贴着他的额头说:“阿誉,不哭,我带你回照雪峰。”
“我、我……对不起,段时鹭……”后面的话他的声音极小,但楚自明还是听到了。
他闭上眼,压下眼中汹涌的戾气,没有再看祝誉,只道:“我们回照雪峰。”
回照雪峰的路上,祝誉没有再听到那道声音。他靠在楚自明的胸膛上,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恢复力气,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好起来了?他是不是不会再嫉妒段时鹭了?他能继续和段时鹭做朋友了吗?
然而当他躺在床榻上,那道声音再次出现了,如鬼魅般,缠着他低语:“你讨厌楚自明吗?”
“我……不讨厌。”祝誉颤声回答。
“不对,你又撒谎。你讨厌他。”
“我没有,我没有这么想!”
“你讨厌他,讨厌他比你天赋更高,讨厌他比你更努力。不只是他,你也讨厌顾恒、晏云霁,你讨厌所有修为比你高的人,为什么只有你是废物,他们都是天才。老天也太不公平了,世上天才如云,为何不能多你一个?”
“我……不……”
“其实你最讨厌的,还是你的哥哥祝墨,不是吗?正因为他天生道骨,修行一日千里,更衬得你黯淡无光。”
祝誉的眼睛清明了一点,斩钉截铁道:“不,我不会讨厌哥哥,他是我的哥哥,是我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你才是在撒谎!”
他讨厌谁,都绝不会讨厌他的哥哥。
“哈哈哈——”那道声音猝然大笑,“你不想承认就算了。那你嫉妒其他人,总不会是假的吧?整个照雪峰,只有你的修为最低,还要靠他们的施舍,才能从筑基期一跃踏入金丹期。你真的甘心吗?甘心用这种方式修行?”
最后这个问题,问到了祝誉的心坎上。
他甘心么?顾恒、晏云霁和楚自明都能依靠正常途径修行,他却只能用双修的方式将他们的灵力传进自己的体内,才能修行。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我就是没有修行的天赋……”
“世间修行方式千千万,为何不寻一个更适合你的方式?”
“什么方式?”
“修魔。”
“你是谁?”
“我是你的心魔啊。”
祝誉蜷缩在床榻的一角,不可置信地抱住头。
那是心魔,他怎么会有心魔?怎么办,他该怎样才能除掉心魔?
祝誉下意识想要求助顾恒他们,心魔阴恻恻道:“你确定要告诉他们吗?你想让他们发现你有多么表里不一吗?你想让他们知道你的所有心声吗?”
祝誉不想,谁都不会想把自己心中的不堪暴露在他人面前。
可是除了求助别人,祝誉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抗心魔。
他无意识地咬着右手食指,哪怕咬出血,也没有感觉。
“阿誉,出去一趟怎么哭了?”
晏云霁走过来,平静的神色在看清祝誉咬破的手指后顿时慌了,“阿誉,你怎么了?”
祝誉茫然地与晏云霁对视:“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晏云霁摸着他的眼睛,欲言又止:“阿誉,你的眼睛好红。你不会是……有心魔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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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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