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低悬，晚霞如酒红色的飘带在天空游移。茫茫草原，牧羊倌赶着羊群回家。

他看着远处黑带般的铁骑奔来，便呼着号子，兴奋地招手。

这是他们的大君围猎回来了。女人们从帷帐里出来，小孩们欢呼雀跃，等待着新的猎物。

大君赫连·特木齐下马，怀中的婴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议论纷纷。特木齐把婴儿交给一旁的嬷嬷，示意先站在帷帐外，自己进去，没有半句解释。众人十分信任大君，便也不多过问。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火光映照在她红润的脸上，睫毛盖住乌黑的眼睛，她在低头绣着毯子。

特木齐小心翼翼地跑到妻子旁边，从怀中缓缓掏出一颗海螺珠，晶莹剔透，发出淡粉色的光。

“海日，你喜欢大海，我特地为你寻来。叫什么孔克珠。据说这珠子是一种叫凤凰螺下的，来自遥远的海域，价值连城咧。”特木齐挠挠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

海日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泛起笑容。她接过海螺珠，轻轻摩挲象牙般光滑的表面，清爽的凉意从指尖传遍全身。

“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些。只想你少出去打仗，多陪陪孩子们。”海日虽嘴上嫌弃，却把海螺珠贴着胸口。

“海日啊，等统一草原，一定好好陪陪你们娘俩，先听我…”特木齐话音未落，帷帐外婴儿的啼哭声直穿而来，传到海日的耳中。

海日警觉地抬头，又扫了眼神色慌张的丈夫，他目光闪烁，不敢与自己对视。

特木齐支支吾吾，有些难为情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女人见状，气势汹汹的下床，握紧拳头，直奔帷帐外而来。

“海日，你听我解释！”特木齐跟着冲出去，意图伸手拦住妻子。可见着妻子如此愤怒，又赶忙后退几步。

还未等解释，女人已经把婴儿抱在怀里，给她喂奶。

“你说你个大男人，孩子饿成这样，也不知道给口吃的。”女人一手喂奶，一手抱着婴儿，时不时用帕子擦干婴儿嘴角残余的乳汁。

特木齐见妻子海日如此反应，先是愣了片刻，紧接着露出腼腆的笑容。

“这不是来找你吗？看这女娃看着顶多三月，估摸着比咱家阿斯楞就小两三月。”

他看着兰格玉像小豹子一样吃奶，挠挠头，心里不免有些自责，自己一个糙老爷们竟把她饿成这样。

“她是中原人？你从哪捡的？”海日看着襁褓上的云纹，若有所思。

“这确实是个中原娃，在交界处发现的，那女娃的额吉已断了气。”大君特木齐拿出带血的帕子，递给海日。

“可怜的女人，生产已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又撒手人寰，哎。”海日说着，便用手拭泪。大君特木齐见状，便将妻子搂入怀中，轻轻摩挲着女人的后背。

“海日，我特木齐断不会让你受委屈。这孩子可怜，我也是心生不忍。”

“是啊。上天眷顾她，那中原话咋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兰格玉。兰氏，听我母亲说，也是大祈的名门望族。”海日说着，便时不时用手逗着兰格玉。

“恐怕大祈保不住了。密探来报，那边发生了政变。权臣上位，太后一族满门屠尽，据说小皇帝都被人掐死了。”特木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恢复了往日的肃穆。面对中原的局势，他若有所思。

“哎，这斗来斗去，为了啥？我只觉能陪在孩子身边，看他们成长，便是天大的幸福。”海日看着襁褓中的兰格玉，又看看床榻上自己的儿子，眉眼渐渐舒展。

“玉儿啊，以后我就是你的额吉，特木齐是你的阿布，阿斯楞就是你的哥哥，要好好长大哦。”

十三年后...

茫茫草地，春，青绿中交错着浅黄。有些萧索的春风带过，牧草尖如珠的露水闪着晶莹的光。

一匹枣红色骏马马飞驰而过，上面的女孩英姿飒爽，两条粗辫在空中跳舞。乌黑的辫发中镶着红珊瑚绿松石，额头前的络索泛着宝石的光泽。女孩的笑容响彻云间。她手里攥着一根狼尾，后面紧跟一匹黑马，男孩在上面呐喊。

“兰格玉，还我狼尾！”

“阿斯楞，你追上我再说啊。叱拔瑙，快跑！”兰格玉嬉笑道，喊着马的名字，一溜烟跑了。

叱拔瑙是那匹救了兰格玉的母马所生，按照大君的意思，留给兰格玉。当地的马官瞧过，这马有波斯血统，身体通红如玛瑙，便取名叱拔瑙。

阿斯楞着急地很，这个是阿爹送给他的狼尾，竟然被妹妹偷了。兰格玉的骑术十分精湛，自己现在又追不上。

兰格玉拿着狼尾，心里美滋滋的。谁叫阿斯楞早上突然冲过来，非让自己叫哥哥，莫名其妙。她偷偷拿走狼尾，捉弄下他，到时候再还回去。

过了一会儿，兰格玉回头想确认下阿斯楞，结果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茫茫草原。

等了半个时辰，还未见他的踪影。

“糟了！”兰格玉突然意识到问题，赶忙掉头。

远处的坡地上，三个人正拽着阿斯楞，死死按住他的头。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两个瘦成麻秆的跟班拉着阿斯楞的胳膊。

兰格玉见状，骑着马直冲过去，吓得三人立马切开。

“兰格玉，你个被捡来的野种，敢来撞我！”三人的头目站了出来，指着兰格玉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许你说她。”阿斯楞趁机飞地一脚踹过去，柯伦滚了三米远，弄得一身马粪。

两个跟班立马把阿斯楞压在地上。

柯伦是大君的二儿子，比阿斯楞年长三岁，是大君的发妻所生。但可怜的女人难产而死，大君对他甚是疼爱。

他抖动着满脸的横肉，双手抓住草地，爬了起来。阿斯楞竟然敢反抗他，柯伦咬紧牙关，走到瘦弱的男孩面前。

“阿斯楞，你额吉【1】海日就是阿布【2】带回来的一条母狗。哦，我想起来，你为啥护着这个野种了。你也是野种！”

柯伦踩着阿斯楞的脸，那沾满马粪的靴子挤着男孩紫红的脸。

男孩脸贴在地上，可双手使劲撑地，双腿倔强地跪着。柯伦他们如何使劲，阿斯楞的胸口愣是无法着地。

“还挺犟，非将你打服不可。”

柯伦脸鼓着，欲用脚猛力踩下，可下一秒，他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放开他。”不知何时，兰格玉偷偷潜到柯伦身后，拿匕首抵着他的后腰。

“你个贱...”还未等柯伦说完，兰格玉三下五除二，干脆地几刀，他的裤子便掉了。

他赶忙蹲下拉裤子，却被兰格玉一脚踹地滚下坡。两个跟班打兰格玉不是，救老大也不是，急地原地乱转。

只见兰格玉灵巧地转着手中的匕首，挥拳吓唬他们，他们赶忙跑下坡去找柯伦。

“起来吧。”兰格玉伸手，阿斯楞没有接过去，只是坐在草地上，低着头。

兰格玉见状，立马坐到他身旁，拿出狼尾，放在他手心里。

“对不起，哥。我不该拿狼尾。你不追出来落了单，那些人断不会找你麻烦。”女孩摸摸男孩乱得跟野草的头发，长长的流海挡住了阿斯楞深邃的眼睛。

“玉儿，阿布这几天去打仗了，我想他了。看到狼尾就当阿布在身边。”

过一会儿，兰格玉听到抽泣声，豆大的泪水从阿斯楞的眼里溢出，滴在满是冻疮的手上。

“你哭啥啊？我不都帮你打跑他们了吗？再说，阿布过几天就回来了，我也想阿布，你瞧我哭了吗？”

兰格玉有些焦急，又有点不耐烦。阿斯楞，草原的雄狮，从小就是个哭包。

女孩用手拍拍阿斯楞的肩膀。他抬起头，眨巴眨巴看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兰格玉用手抹去小狮子眼角的泪水，歪着头打量他。

两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兰格玉出神地望着阿斯楞宝蓝色的瞳孔。她听说草原曾有一片神泽，清澈如镜，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多漂亮的眼睛，哭坏了咋整。男子汉大丈夫，你还是我哥，不要随便哭了哦。”

阿斯楞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

他抿了下嘴，转身挠挠头，又转了回来，想说些话，又忘了要说什么。于是，彻底转身背对着兰格玉。

橙色的天际渐渐下降，上空的深蓝色与其逐渐相融。燃烧的夕阳沉入地平线，舒卷的云变得稀薄起来。星子挂满天际，天边是奶白的银河。

一颗颗流星划破夜空，那是西域姑娘旋转时，紫黑罗裙飞舞的珠帘。

男孩女孩背靠背抬头，望着天空，眼睛中带着些许光芒。

“哥，以后要跟紧我啊，那些人再欺负你，我就打跑他们。”兰格玉率先发话，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玉儿，我就是个废物啊，不能再拖累你了。”阿斯楞摇摇头，手摸着怀中的口袋，掏出一物，攥在手心。

“说什么拖累？”

兰格玉转过身，想敲一下阿斯楞的头，这个呆瓜，又说混话。可她转身，立刻被远方的一抹红吸引了。

那一抹红并不是大片的，零散分布，却十分显眼。

远方的山上，有一片红花林，是安珂砂唯一的红花林。

兰格玉听老人说，那里的红花跟萨日朗花不同，花瓣更大更通透。

女孩们从不吝啬对它的赞美，男孩们则在它盛开的地方纵马斗武。

将其晒干捣成粉，跟油脂混在一起，做成口脂或胭脂。在安珂砂，它也叫胭脂花。

兰格玉看到的红花林还没到花季，只是零星开了几朵。

“玉儿，你喜欢那些红花吗？”

“阿斯楞你个笨蛋，喜欢又有何用？离得那么远，难道你采给我吗？”兰格玉见哥哥回了话，甚是欢喜。可欺负他习惯了，话里又夹枪带棒。

兰格玉看着远处一抹红，心里念叨着，自己大抵是喜欢那些胭脂花的，可惜隔着山，也无人为她而采。

突然一只握拳的手进入了视野中央。那手轻轻颤抖着，手背褐色的裂纹清晰可见。手背翻转过来，更让兰格玉呆住了。

“玉儿，送给你的。”阿斯楞腼腆地低下头，碎发遮住他红得发烫的脸颊。

那是一朵盛开的胭脂花。兰格玉迟疑了下，接过花，捧在手心。

正如传闻所言，朱红如女子娇艳的脸颊，芬芳堪比芝兰。

可更令她震惊地是，明明阿斯楞刚被那群小崽子欺负，这花怎么没被压变形。

她想起，这个笨蛋那时一直死死地撑地，兰格玉还以为他只是单纯死倔，不服输。

原来是在保护这朵花，送给她的花。

兰格玉望着它，沉默了一会儿。只感觉眼角一阵温热，随即清晰的刺痛感让她闭上了眼睛，双眉紧蹙。

“你是哭了吗？我是不是哪没做好。”阿斯楞急得原地转圈，抓耳挠腮。

“没有，眼睛不舒服而已。”阿斯楞准备凑前看看兰格玉的情况，下一秒却让他愣住了。

兰格玉猝不及防地飞扑过来，抱住阿斯楞，他握紧双拳，后退了几个趔趄。

女孩的头刚好抵在男孩的下巴处，阿斯楞呆了一下，松开紧握的双拳，回应了拥抱。

“阿斯楞，红花开满山时，要带我去那啊。”

“嗯。”阿斯楞摸着兰格玉的头发，思索了片刻又说，“玉儿，你希望我当大君吗？”

“为什么？”兰格玉有些疑惑，明明在说红花，怎么扯到当大君。

“以前都是你保护我，做了大君，就轮到我保护你。你想看哪的红花，就是中原皇城的牡丹，我都叫人采给你。”

“吹啥牛，还中原的牡丹。况且你当了大君，我可就怕你了哦，到时候我直接逃走。”兰格玉打趣道。

“那我就带着千军万马找你。”

“呆瓜！”兰格玉敲了下阿斯楞的头，“千军万马，中原的话本，学得一套一套的。”

说着兰格玉一溜烟跑走，阿斯楞在身后追，两人的欢声笑语响彻苍穹。

他们打闹着，远方的胭脂花在风中摇曳。

多年后，兰格玉才知道，这就是中原人所称的虞美人。

一山花开，半生倾慕，碧落银汉难相见。

【1】额吉：草原部落“母亲”。

【2】阿布：草原部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