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松静默片刻,转头望向了屏风。
屏风是纱制的,上头是松鹤延年的纹样,但不耽误他看到屏风后人影的轮廓。
她依旧躺在小榻上;仔细些看,还能看到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似乎还在难受着。
季松抿了抿嘴:“我喜欢你,想和你过一辈子,所以要你活着。”
他声音不高,说完后转身就走,只说要她好好歇息,正好睡个回笼觉。
沈禾扭头望着他身影,忽然有些搞不懂他了。
怎么就忽然喜欢上她了?对她好得有点不适应。
不过运动实在太累了,沈禾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被人叫醒。
穗儿拎着裙子直接跑到了屋里。她不住地喊着沈禾的姓名,好久后才听到了沈禾有气无力的回应,便诧异着循着声音找到了屏风后。
沈禾死鱼一样瘫在小榻上。她累坏了,姿势也没有那么乖巧优雅,裙摆四下散着,连鞋袜也遮不住,脚腕上的沙袋也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
“这是……怎么了?”穗儿诧异地探头看着沈禾脚腕上的沙袋:“怎么绑沙袋了?”
沈禾总算睁开了眼睛。她眼泪汪汪地盯着穗儿,一门心思想控诉季松的种种丑恶行径,可是她好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只有气无力道:“穗儿,水。”
穗儿也没多问,起身端了茶水过来,沈禾便勉强坐起身来,端着茶水喝了,又听穗儿道:“苗苗,东西到了。”
“就那套唐时的家具。季怀义季公子亲自带着人来的,说让我先来找姑娘说一声,免得冲撞了姑娘。”
沈禾顿时瞪大了眼睛:“九哥来了?”
穗儿点头,沈禾立刻站起身来,忙端着茶杯往外走:“你怎么不早说啊?哎呀咱们快出去找他,别让他等得烦了。”
季怀义是宁远侯的义子。
季侯爷有五位亲生儿子,他们都是单字名,名字里都带着一个木字旁,譬如长公子季桂、五公子季松。
而他的义子呢,清一色都是双字名,怀字辈。季侯爷亲子、义子各自排行,按年龄称呼彼此。义子们从小都养在季侯爷手下,日常吃穿用度从来不比亲生儿子差;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义子们吃肉吃蛋,亲生儿子啃咸菜,一度啃得季松叫苦不迭。他耍脾气扔了馒头咸菜,随后被他大哥追着揍,逼得大嫂当了只金镯子,他才如愿以偿地吃到了肉。
这话听得沈禾一愣一愣的,一个是不相信宁远侯府还有穷到吃不起肉的时候,一个是不相信义子们比亲生儿子过得好。愣了老半天,沈禾想问季侯爷是不是在收买人心,又在季松戏谑的目光中把话给吞了下去,问他是不是在骗自己。
季松直接赏了她一个脑崩儿,说那是已巳之变的时候,当时损兵折将,国库空虚,他爹虽然被封了侯,但根本没多少赏赐,底下人又死了那么多。朝廷拿不出钱来抚恤为国捐躯的英烈,为这事兵部、户部的尚书吵得不可开交,明明是位高权重的尚书,硬生生吵得跟菜场老妪一样,到最后还是没能把钱给发下来。他爹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搞钱给底下人发抚恤,自家倒是穷的捉襟见肘。
不过,宁远侯府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孩子都吃不起肉的时候。他爹那么做,主要是为了收买人心。
沈禾听完就觉得自己那脑崩儿挨得太冤了,赌着气问他爹怎么搞来的钱?
沈禾的意思是,那钱来历肯定不太光彩,季松总得维护一下父亲的面子吧?
没想到季松大言不惭地说是别人孝敬的,无耻得沈禾根本说不出话来,愣怔中又被季松赏了一个脑崩儿,还说武将贪钱不一定是为了贪钱,而是为了污名自保。
沈禾觉得他说的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眼见季松又曲起了手指,沈禾忙拽着他手骂他撒谎,说什么亲子义子一视同仁,结果他自己做了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千户,可九哥季怀义还是个白身呢。
季松不客气地又赏了她一个脑崩儿,说官职差遣不同,季怀义虽然没有官职,但他官阶在,平日也没人敢轻视他,他做事也十分方便。
沈禾不懂官职差遣的具体区别,但她被季松弹脑崩儿给气着了,想也不想地拽着季松的手,恶狠狠地弹了他三个脑崩儿。
季松也任由她弹,弹完了揉揉她的手亲了一口,说季怀义平时挺忙的不假,但他做事十分稳妥,什么时候他不在家了,遇到事情就去找季怀义帮忙。
沈禾心说她怎么好麻烦季怀义啊,不过听了季松的话,每次遇到了季怀义,沈禾都把他当兄长一样敬着;这会儿听了穗儿的话,当即跑出去找季怀义:“九哥快进来歇一歇、喝杯茶。”
“多谢夫人,但不必了,”季怀义十分懂得避嫌,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院子里,只笑道:“那些木匠们搬着家具来了,夫人可要在厢房里等一等?”
闻言沈禾转头望着忙进忙出的木匠们。她打小就想要这套家具了,可等了太久,等到家具送来之后,她居然感受不到欣喜,只能感觉到淡淡的惆怅与茫然。想了老半天,沈禾与季怀义一起等到木匠们将一切处理妥当,季怀义却兀自站着:“夫人,我同小五有些事情要谈,可能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沈禾说好。她从来不掺和季松公务上的事情,闻言只是请他进去歇歇,自己又去找了四嫂闲聊。
季松兄弟五人,二哥在外地做总兵,因此二嫂也不在家;大嫂执掌侯府,轻易闲不下来;三嫂人倒是和善,可三哥浪迹花丛,一年倒有半年在青楼楚馆里泡着。季松待她那样好,今天又刚弄了一套家具,她不好去找三嫂闲聊,于是便去找了四嫂。
四嫂长她五岁,性格豪爽和善,去年中秋刚生了个大胖儿子,沈禾平常总是去找她闲聊,毕竟两人年纪相仿,也说得到一块儿。没想到才到了四嫂的小院,就听见了三嫂爽朗的笑声:“听说小五给小五媳妇儿弄了一套家具。”
沈禾羞得不行,偏偏到了门口,万万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才进去就被三嫂四嫂打趣。三嫂笑得不住地捂肚子,四嫂便嗔了她一句:“你悠着点。”
“难为你小日子疼得走不动道,还有心思来找我闲聊。”
“那我总得给自己找个乐子吧,”三嫂面色苍白,可眼里满是笑:“我家那位常年不回家,我不找你们还能做什么啊?”
“平常我倒是能舞刀弄枪的,可小日子到了我还舞刀弄枪,你这是怕我死不了啊。”
四嫂啐了一口:“你瞧瞧你瞧瞧,疼着还这么牙尖嘴利的,要是好了还不得把我给吃了呀。”
沈禾一听就明白了——她三嫂来了葵水就肚子疼。她想了想,握着三嫂的手开了口:“嫂子,我给你诊诊脉?”
三嫂四嫂对视一眼,齐齐惊奇地望向了沈禾:“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儿,”沈禾笑得乖巧:“嫂子们也知道,外头好多郎中都是男子,于妇人的病痛并不怎么上心;我小时候闲着没事做,刚巧家里也有几间药铺,就跟着郎中们学了几招。”
沈禾这话说的不对,她完全是久病成医。
沈禾随了父亲沈长生,自幼就是个药罐子,为了给他们搜罗药材,沈家的长辈们还特意开了几间药铺;而沈长生与沈禾久病成医,虽然不算什么妙手回春的神医,但多少懂一些诊脉开方子的技巧,何况沈禾常年病着,确实花时间学了不少调养女子身体的法子。
沈禾这么一说,三嫂自然把手腕交给了她——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啊。
沈禾先是问了些问题,随后静下心给她诊脉,诊完脉后笑了一笑:“没什么大事——我记得嫂子喜欢喝酒,不如喝一味调养身子的竹茹酒?”
三嫂半信半疑地应了,沈禾忙让穗儿去准备阿胶竹茹,还说晚上就给三嫂送过去。
几人聊了好久,久到四嫂的大胖儿子都哭了,方才各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沈禾有点头疼——她自小深居简出,不会和人打交道,这回出来就是为了避季怀义。要是季怀义还在,那她可怎么办啊?
一路忧心忡忡地进了院子,刚迈进去李斌就巴巴地迎了上来,说季松离开前特意吩咐自己给沈禾带话,让她赶紧进去,看看喜不喜欢。
沈禾抿了抿嘴,又问季怀义是不是还在里面,没想到李斌满脸诧异,说季松和季怀义一块出去了。
沈禾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便顺口问了一句:“子劲和九哥出去做什么了?”
“这……”李斌顿时支支吾吾起来。沈禾好奇:“我是不是,不应该问?”
“不是,”李斌立刻否认,可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含糊道:“五哥不让我告诉夫人,等五哥来了,夫人亲自问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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